《钓水母》橘沅

5、哑巴 可见，谣言

　　区别于人，异种的血腥臭，里面有清苦木香。

　　蓝锥曾在沼泽区，撞见隔壁收废品的老婆婆被自家狗扑倒。

　　老婆婆孤家寡人，身边独养了条狗相依为命，平日吃穿除却政府补贴，她都是自食其力，跟着工人大队一起去战场附近搜刮废品。

　　狗总是脏兮兮的，毛发黏在一起。

　　里面还有跳蚤。

　　当警鸣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到隔壁房屋的门口时，那条狗还在用獠牙在老婆婆的脸上撕扯着。

　　蓝锥记得那只狗正常的时候，也是在相同的位置，喜欢用那流着口水的舌头舔过老婆婆的脸庞，身后的尾巴摇个不停。

　　但它却误食废品中的异种晶核碎片，被血腥本能占据，早已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

　　滴在蓝锥脸上的血和当时一个味道。

　　楼梯上面的，分明是个人。

　　不过人和狗好像没区别了。

　　他这么想，缓缓站起身，扶着墙向上退了一阶。

　　血溅在地毯上，融成雨点一样的大小。

　　此刻他庆幸贵族奢靡，整条楼道都铺满了厚实的大红色地毯，他的脚步声被极好地吸附，风吹进来都能沉下去。

　　他缓缓抬眼，透过微弱的烛光，望向头顶楼梯转角的平台。

　　——德莱厄斯！

　　德莱厄斯站立在高处的楼梯转角，大半身躯隐在浓稠的暗影下，不似活人，反倒像蛰伏的，没什么体温的鬼魅虚影，仅有边缘轮廓被光勾出月牙状的弧线。

　　蓝锥脊背骤然绷紧，一阵恶寒，满地鲜血他尚且能忍受，但德莱厄斯此刻的存在远比那点生理性不适还要危险。

　　不能被发现。

　　脑子里就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下意识去捂脸，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片冷硬，晃动的视线里自己的裙摆铺散在地毯上，温度受体温的影响，幽蓝的光衬得那团血愈发红得浓稠。

　　那阵惊慌稍稍降下来，他继续后退，想要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

　　但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抬头，对上了那对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种难以言喻的眩晕感放射到他每一处肌肉，关节，和血液里，最后捏住他的心脏，迈动的脚步就这么僵住了。

　　恐惧。

　　情绪浓缩起来，心脏咚咚跳动，蓝锥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人，更像是……异种。

　　“大哥如果想恶心我，可以换个方式。”

　　德莱厄斯朝身后开口，眼睛却在看蓝锥，“但这条命在我这里一文不值。”

　　大哥？

　　波旁家族那位残了腿，深居简出的大少爷斯特林。

　　传闻里他温润得体，是无论贵族圈层还是普通民众都挑不出半点错处的谦谦君子。

　　关于他，有一件人人皆知的往事。

　　幼时德莱厄斯落海遇险，比德莱厄斯只长三岁的大少爷竟然奋不顾身跃入深海救人，救援队伍紧随其后，后来两人被成功救了下来，但斯特林的腿却被异种咬伤。

　　剧毒入骨，神经彻底坏死。

　　任凭移植再高阶的晶核，顶尖的医疗医疗资源砸进去，那条腿依旧毫无知觉，终身残废。

　　但在后来的媒体采访中，斯特林坐在镜头面前，笑着说：“我不后悔，用我的一条腿换我弟弟的命，是值得的。”

　　那个笑容到如今也被称之为“最接近天使的笑容”。

　　“弟弟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只是调查得知，今晚登船的昆塔医药代表，胡德龙，是个外强中干的酒囊饭袋，暴发户起家，靠着联姻攀附权贵，娶了高官的女儿，目中无人，嚣张跋扈得很。不好对付呢，我只是担心你。”

　　斯特林的语气很轻，“你不是一直在收藏异种解剖体吗？我刚得了一截触手，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他刻意停顿，叫人调出图片递到德莱厄斯面前，见人沉默不语，继续说，“你若是把昆塔的这个项目交给我，明天，不今天我就命人送进你的院子里。”

　　德莱厄斯把玩着手里的法兰绒盒子，拇指拨动，一开一合的声音有节奏地打断了斯特林的侃侃而谈。

　　“我对章鱼不感兴趣。”

　　淡淡的一句话刚落，显示屏砰然摔碎的声音就在封闭的空间里炸开。

　　“德莱厄斯！”

　　声调尖利，蓝锥肩膀颤得一激灵，才反应过来这是大少爷的声音，对方满嘴的怨恨不甘。

　　可见，谣言不可全信。

　　“德莱厄斯！当年我为了救你！我落得今天这幅模样是拜谁所赐！是你！现在我为了治这条腿，还要在这里低声下气的求你！凭什么！这原本就是你欠我的！”

　　德莱厄斯神色不见波澜：“我求你救我了吗？我当初是怎么掉下海的，你我心知肚明。”

　　斯特林骤然哑住，呼吸声卡在喉咙的位置，反复浮出浑浊的哼喘声，像久病之人猛地被掐住气息。

　　所有人都以为，大少爷对当年的行为无怨无悔。

　　但实际上，天使的皮囊之下是早就扭曲堕入地狱的恶魔。斯特林当然会不甘心。救出来的弟弟风光无两，而他，落得终身残疾，即使终日伪装儒雅真善，但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骗的了别人，骗不了他自己。

　　蓝锥记起，护士在养父住院期间还把斯特林小时候的采访放病床边反复播放，希望斯特林的笑容能够治愈激励养父日渐颓废的心。

　　他旁观过，模糊不算清晰的屏幕里，约莫十岁的男孩一头蓬松的金色卷发，被柔和的阳光包裹在里面，笑起来的时候门牙还缺了一小块，坦荡又天真。

　　在几声病态的窒息中，斯特林破口大骂：“真不知道我当年救下的是什么怪物！我告诉你，债就是债！你以为这项目是什么好差事，要真是，他们也不会这么巴巴送出去，拱手让人！”

　　“你应该也知道了吧，前段时间的联盟审议会上，新晋权贵又把机械义体代替晶核改造那一套说辞搬上了桌子，得到了督察属高层的大力支持，已经向联盟总署提交了立法审议，旧贵族全指望晶髓项目成功来扳过一局呢。”

　　德莱厄斯不以为然：“我见过他们的设计，晶核外置装置研究院的人不是没研究过，但真正能承载晶核能量的材料少得可怜，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

　　斯特林不屑一笑：“除非你保证晶核内置永远不会出现异化的症状，否则，这个项目迟早会停。”

　　“交到你手里，会不一样？”

　　“我会把这个项目转为私人项目，没人会发现得得了。你不是不知道机械义体能让我站起来，会让我物理意义上失去双腿，那样我就不是完整的了，我不允许。只要项目继续，说不定这东西就能逆转我身上的毒……”

　　“无药可救。”

　　德莱厄斯冷声打断，“大哥你的毒，不可逆。研究失败了，最终的结果是彻底异化。如果你不想后半辈子靠着像八爪鱼触手的腿行走，就别插手这个项目。”

　　楼上彻底陷入沉寂。

　　昏暗的角落里，斯特林正如同一株夹竹桃，盛开粉白繁花，但花瓣炸开，濒临崩溃的抖动。

　　“德莱厄斯，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随行保镖顾及主子身体，在少爷撂下句狠话后，推上轮椅离开。

　　“听够了？”

　　德莱厄斯体量高挑的身躯从阴影脱离，影子拉长，行走间经过台阶时像条游动的触手，走到蓝锥面前，又渐渐缩回。

　　周遭湿度刹那攀升，每一次的呼吸都变得黏腻厚重，空气浓稠得仿佛难以搅动。

　　湿冷的气息沉甸甸地，蓝锥只觉胸腔发闷，黏滞的潮气不上不下堵在口鼻之间，难受得生出几分窒闷之感。

　　真站到一起，德莱厄斯的压迫感更沉。

　　蓝锥心跳的很快，浑身汗毛起立，被德莱厄斯摁住了下巴，虎口隔着层面纱强行将他的上下唇瓣分开，由浅入深抵进去。

　　唇齿被迫打开，蓝锥蹙起眉，但刚要偏头躲闪的动作在感受到对方指腹的力量——德莱厄斯想卸掉他的下巴。

　　迟疑间，他停下动作。
　　德莱厄斯淡淡地问：“谁派你来的？”

　　蓝锥摇摇头。

　　他脸上没什么肉，却软得很，被这么一捏，皮肉往颧骨处推挤，眼尾顺势被挤成一弯雀尾，面具的一角顶起来。

　　德莱厄斯过了几秒后，才问：“不知道？”

　　蓝锥没办法开口说话，他睁了下眼睛，泛红的眼角被酸胀的力道逼出眼泪。他只能佯装害怕地摇头发抖，希望对方将自己看作只无关紧要，毫无危害的兔子。

　　可德莱厄斯并不怜爱，视线慢悠悠移上来，再次看向他的眼睛。

　　“怎么不说话？”

　　蓝锥深呼吸，心突突地，但大脑却异常冷静，牙齿嵌进皮套，舌尖畏畏缩缩地推搡着德莱厄斯的虎口，嗯哼了两声，没发出完整的一个音来。

　　德莱厄斯缓缓松开蓝锥的嘴，手垂下来，握住蓝锥露出来的那截腰，指腹刚好贴合那道凸起的伤疤。

　　他挑眉：“还是个哑巴。”

　　咔哒。

　　侧面的门开了。

　　“二少爷，原来在这儿啊？”
　　来人生得肥头大耳，面料昂贵的西装紧绷住过剩的赘肉，脖颈粗短，满面油光，的确是典型的暴发户形象。

　　一推门瞧见这阵仗，胡德龙愣了下，大笑：
　　“我这来得不巧，是耽误您好事儿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