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水母》橘沅

19、阿婉 这是只有伴

　　人类社会的求偶，是基于情感沟通，价值匹配和长期相处建立的亲密关系。

　　通过互动，示好，馈赠，陪伴和发生亲密行为等来确认彼此的关系，依靠持续可发展的交流与不断的磨合来维持情感，是选择性的双向结合。

　　但对于德莱厄斯来说，这太过复杂。

　　作为深海里的一只水母异种，他思想很简单，完全依靠本能。

　　他们同族之间没有语言交流，求偶完全依靠躯体动作，和各自身上散发出的信息素。

　　两只成熟水母异种相互靠近，触手交缠，在海水中一起旋转，再缓缓上浮，最终完成结合。结合后的水母异种身上会有伴侣标记，每到崩载期，他们通过气味汇合温存，再分别，循环往复，这是刻在他们基因里的。

　　德莱厄斯上岸时，身体因遭受重创，无数根触手断裂，它们无法再生，但只要脱离本体的触手还在，仍然可以接回来。

　　于是他代替波旁家那个死去的少爷待在了岛上，寻找自己的触手。

　　可也是从那以后，德莱厄斯的崩载期周期变得频繁。

　　他上岸时尚且在幼年体，没有跟随同族学习过任何同族习性，所有制衡崩载期的应对方式，都只能靠自己摸索。

　　在神志清醒、没有彻底失控的状态下，德莱厄斯会恢复部分异种的身躯，发泄在自己强烈的装扮欲——

　　他会给面容姣好的人类佩戴耳钉和项链，用触手在对方皮肤上刺下同族专属的图腾花纹。就像在深海里寻找漂亮的石头按在自己居住的洞穴。

　　但近期融合的两截断裂触手，一并回来的还有触手自身经历的记忆。

　　在模糊的视角里，他仰视着蓝锥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无数次伸手逗弄触手，像安抚温顺的幼兽，任由触手顺着他的指节缠绕贴蹭，再将触手高高举起。

　　这是只有伴侣之间才会做的事情。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异种天然会优先选择更适合繁衍后代的基因，但蓝锥在人类之中算不上健壮，面对异种的时候，看上去几乎是不堪一击。人类借以变强的晶核移植手术，他也从未接受过。身体还在持续的污染侵蚀下日渐衰弱，连寿命也会有所减少。

　　可蓝锥比其他人要长得更白，头发如同深海里的水藻。他收藏的任何宝石佩戴在他身上，都会很好看。

　　所以当这么一位人类少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你问他送出耳钉的另一层意图——情人。

　　在人类的认知里，在别人身体上肆意留下印记，被认为是屈辱和折磨，没人心甘情愿接受。但他在这里的身份又让无数人前仆后继，逐渐地，他们认为他风流，变态。

　　可眼前的蓝锥，就像一尊易碎的玻璃娃娃，总觉得一碰就会落泪，挣扎，反抗。会不会吓到他，德莱厄斯对此没有十足的把握。

　　与人类成为伴侣需要时间，他不能像对待同族那样，直接用触手将其缠绕禁锢在自己的地盘。

　　快说同意。

　　“抱歉，德莱厄斯少爷。那天我喝醉，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令人误解的事情？”

　　蓝锥冗长浓密的睫毛垂下来，叫人看不出情绪，他低着头，不敢抬头直视德莱厄斯，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车厢陷入漫长的寂静，蓝锥不再等待，打开车门侧身刚要离开，德莱厄斯忽然探身过来，一只手扣住蓝锥的后颈，宽大的掌心覆在后脑勺，往回勾将人直接拽了回来。

　　两人距离顷刻间贴得极近，蓝锥都能看到德莱厄斯眼窝处月牙的阴影，指尖在皮质面上微微蜷缩。

　　还没彻底回神时，德莱厄斯微凉的手搭上蓝锥的下颌，温度渗进皮肤，半张脸泛起一阵酥麻。指腹稍用些力引导，他便偏过头，将左耳展示在德莱厄斯的面前，颈侧浮出一道细长的筋，和锁骨连接在一处，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当初第一次见面，你讨过一枚黑色耳钉。”德莱厄斯在咫尺之间说，“那个不好看，这一枚才配你，送给你。”

　　那颗蓝色宝石时隔几分钟又重新穿过蓝锥红肿的血肉，微痛从耳洞处扩散蔓延，他脊背弓起。德莱厄斯的动作算不上粗暴，却又无法忽视的掌控感，让他撑在皮座的手臂发颤都一动不动。

　　蓝锥睁了下眼，和德莱厄斯收回来的视线撞在一起。谁也没有移开目光，都锁住彼此，欲言又止。

　　楼上突然传来罗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极具穿透力，在淅淅沥沥，平和的雨声中猝不及防砸进来打破了两人的沉默。

　　是罗恩的声音。

　　小孩趴在二楼露台，认出楼下听着的二哥德莱厄斯的那台车，穿着睡衣，拖着小熊玩偶的一只手臂，一人一熊，手牵着手，连滚带爬从楼梯跑下来，赤脚踩过冰凉地面，不顾后面仆人的追赶，哭喊着奔向这边。

　　蓝锥下了车，罗恩一头便扑过来，小脸挂满泪水，抱住蓝锥，整个人止不住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疼……好疼！蓝锥哥哥！二哥！快救救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蓝锥连忙俯身查看，视线刚落过去，人瞬间僵住。

　　罗恩下颌与脖颈衔接的皮肤底下拱起好几颗小小的藤壶。个头不大，还是幼虫，也就指甲盖大小，但粗糙坚硬的外壳已经刺入皮肤，半嵌在上面，边缘处的小血管破裂，晕开一片青紫。藤壶异种的生长环境应该是在深海里，这里是陆地，即使院子里有水池，但是那里的水流量并不足以让藤壶生存。

　　那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藤壶的幼虫每动一下，都是撕心的疼痛，罗恩压根承受不了，边哭边用手去扣，被蓝锥及时制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洗澡的时候只是觉得脖子痒，没想到从浴室出来，发现脖子的位置上竟然长了这么多恶心的东西，这倒是是什么啊！脖子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

　　罗恩埋在蓝锥怀里，哭得抽抽噎噎，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

　　德莱厄斯瞥过一眼，蹙起眉：“今天蓝夫人院子里刚好有专家会诊，联盟学院的人也都来了。上车，带过去让他们看看是什么情况。”

　　一路上罗恩小脸埋在蓝锥的怀里，捂着脸嚷嚷着不愿意以这幅面貌见人，蓝锥自己身上单薄的卫衣脱无可脱，他转过头，纠结下问：“能不能借少爷的外套一用。”

　　衣服的面料拿在手里，宽大得超乎蓝锥的预想，沉甸甸把罗恩的头肩罩住，淡淡的清香也钻进他的鼻息。

　　他低下头隔着面料靠上罗恩的头顶，轻拍说着哄孩子的话术。

　　德莱厄斯余光瞥了一眼，车子向前行驶间身子缓缓后仰。翘起二郎腿，看向窗外。

　　小姨居住的南院，比庄园其他的院子里都要繁华，连中央喷泉石壁的纹路之上都密密麻麻镶嵌着各色宝石。在阴沉的夜色下细碎冷冽的光线照在石子路。

　　但这里四处都有守卫巡逻，华丽的表面是被囚禁的压抑感，莫名让人喘不过气。

　　实验基地的科研团队会定期过来给蓝夫人体检，蓝锥从只言片语中听到蓝夫人自从强行移植了晶核后修复手术不断，几乎每隔半个月就要做一次小手术，折腾得本就不健康的身体愈发孱弱。

　　但贝尔纳家主就是不肯把晶核取出来。

　　“我来抱他吧。”

　　德莱厄斯从蓝锥怀里把罗恩拔出来，抱着上了楼，医生安排罗恩进检测舱检查。

　　舱壁泛出淡淡的冷光，各类管线轻轻贴合罗恩的皮肤，仪器滴滴作响，不断采集体内晶核的数据。

　　治疗室限制入内人员数量，蓝锥主动退出来。自己顺着走廊，漫无目的地向前走，途径尽头深处的会客室时，门没有关严，声音从门缝传出来，飘到他的耳朵。

　　听到小姨的声音，他脚步一顿。

　　蓝梦婉压低的声音因愤怒止不住地颤抖。

　　“当初我就坚决不同意给罗恩移植这块晶核！你背着我将他推进手术室！现在这块晶核被查出携带了共生藤壶的微型晶核！”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冷静！等着他某一天异化成鲸鱼，在失控的同时又被藤壶吞噬吗？”

　　蓝锥听明白了。

　　罗恩身上的这并非从海水携带而来的藤壶异种，而是体内鲸类晶核上共生了藤壶幼虫的微型晶核。大概是在鲸鱼异种还没有生长成熟，藤壶幼虫就已经存在了。

　　罗恩移植了晶核，平日里异化的数值很稳定，但那是鲸鱼晶核的，而藤壶异种本身为了避免被察觉，会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从而躲过了仪器的检测。

　　小姨情绪略微激动，呼吸急促，说几个字喘不过气来，被贝尔纳拥在怀里扶住。

　　“阿婉，当心身子。”

　　“家主，我本就时日无多，你现在做的这些都是徒劳。罗恩这孩子和我一样，身子不好，移植晶核负担太重。你强行让我们母子承受晶核的折磨，为什么不能放过我，放过罗恩，让他开开心心，没有疼痛地过完自己的人生呢？”

　　贝尔纳声音冷下来：“阿婉，你知道我离不开你，别说这样的话让我伤心好吗？”

　　“就算我不说，你也心知肚明不是嘛……”

　　“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我要生气了。阿婉，听话一点。”

　　陈述的语气偏偏像把刀架在人脖子上。

　　“我不能没有你。”贝尔纳声音柔和，“我已经找到办法让你和罗恩都留在我身边，很快，很快你就会恢复健康。放心，相信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