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水母》橘沅

13、磷虾 给你送医生

　　隔离期在第十五天结束，还是和蓝锥初次来主城时一样，陈叔来接的他。陈叔早早守在门口，遵照家主的吩咐，将他送回到了小少爷的东院去。

　　这段时间，“匿名”不间断为蓝锥发来消息。

　　联盟总署下了命令，斗兽场所有现存的异化种都被处死投海。阿波罗号邮轮禁海，为期一年。

　　德莱厄斯的晶髓项目受到了联盟总署的反对，异化种的危险度有多高多不稳定，经此动乱各贵族都有目共睹，他们认为外置机械体替代晶核是迟早的时候。他们卡着项目重启的审批，就是不予以通过。

　　还是裴觉言听闻这件事，亲自去说服了他那位总长父亲，让其在议会上力排众议重启了这个项目。裴觉言也作为联盟学院晶核学专业的研究生，和导师一起加入了这个项目。

　　与此同时，贝尔纳借着这次项目合作的机会，顺势将两家婚约提上正式日程。两家长辈见了面，订婚的日子定在下月初五。

　　手环上显示的匿名消息在倒计时结束后自动销毁，而蓝锥仍静静垂眸，盯着屏幕。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蓝锥顺手将装有那截断触手的瓶子放起来，起身开门。

　　进来的是蓝梦婉的儿子罗恩，罗恩脖颈从下颌缠到衣领下面的胸膛都缠满了白色绷带，他刚刚完成了晶核移植手术，还处恢复期。医生叮嘱他不能剧烈活动，于是罗恩的一切外出活动统统被禁止。十岁出头的年纪正是闲不住的时候，总待在一处难免无聊。

　　罗恩把那一头黑色卷毛探进来，笑眯眯地问他：“蓝锥哥哥，可以陪我玩一会儿吗？”

　　这孩子自来熟，虽说血缘上两人沾亲带故，可真正见面认识不过两三天。

　　蓝锥回过神，起身说好。

　　他并不喜欢小孩子，甚至当年在孤儿院做工时，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地围在身旁，他还觉得很吵，但有时候又觉得，有点笑容也挺好。

　　罗恩就很爱笑。

　　“蓝锥哥哥，我托陈叔帮我买了磷虾群。工人折腾了一上午，终于把水箱装好了。”

　　罗恩语气雀跃，张牙舞爪地向蓝锥形容那个水箱究竟有多大。

　　“蓝锥哥哥你之前有见过吗？”

　　蓝锥想了想：“磷虾在深海深处，但在我们那里，只要你等在码头，途经船只的船底会聚集跟随一些磷虾群。”

　　“很漂亮是不是！一大群磷虾聚在一起特别好看，整片水都被染成软软的粉黄色。”

　　蓝锥从前看到的都是红色的，鲜血将它们从深处吸引到水面，分食涡轮碾死的异种尸体，对于它们这种处处是天敌的深海，这些现成的食物无异于天上掉馅饼。

　　但他点点头：“是很漂亮。”

　　“陈叔跟我说，磷虾比海水重，只要停下来不游，就会一直往下沉。所以它们一辈子都要不停游着，根本不敢停下。哇，想想都好累啊！而且它们超级喜欢抱团，要是把单独一只磷虾从群体里隔出来，它会慌，心跳会越跳越快，特别脆弱。”

　　“我倒是很好奇这是不是真的，一会儿做个实验吧，毕竟它们身体是透明的，能清楚看见跳动的小心脏哦。我还买了很多的水藻和生肉。”

　　面对罗恩滔滔不绝的声音，蓝锥的沉默并不突兀，认真倾听后问：“怎么想起养磷虾？”

　　“瞧着好看，而且……”罗恩仰起脸，神秘兮兮地凑近，压低声音，眼神里藏不住的激动，“我想自己做一把水式冲击枪来着。磷虾异种的晶核同样能产生类似磷粉的物质，和水反应能够产生热量，当作动力源。这是学校老师布置的作业，我想试着做出来。蓝锥哥哥要一起吗？”

　　蓝锥笑：“好啊。”

　　东园和庄园其他各处严肃森冷的格局截然不同，这里花团锦簇，院子里摆着秋千和各种娱乐设施。

　　并且，今天是难得的大晴天。

　　听罗恩的唠叨里，是小姨不喜欢下雨天，贝尔纳特意联系了天气局，在她出门散步前通知，提前结束了降雨周。

　　蓝锥听到时大吃一惊。

　　受迷雾瘴气影响，联盟天气局需要降下含有净化液的雨水，规定每月有一周降雨时间。而在沼泽区，当地天气局为了节约成本，除却下雨时间，乌云常年挂在天上，很少能见到这么暖和的太阳。

　　托小姨的福，蓝锥走在路上，周身暖洋洋地。

　　一路经过条长廊，罗恩加快脚步：“到了到了，就是这里！”

　　蓝锥本以为只是普通立式水箱，结果还是他想象力低了，整间玻璃温室都成了容器，被改成类似海洋馆里的巨型展缸，厚重玻璃圈住足有五六米的深水。日光穿透玻璃折射进水里，里面成群游弋的磷虾荡漾出银河一样流动的粉蓝光晕。

　　真没想到，没有鲜血的污染，它们的色泽会这么梦幻。

　　两人顺着侧边窄楼梯走上去，来到了上层的操作平台。罗恩拿出捕捞网，探入水中，兜起一小簇磷虾。

　　捞离虾群的这几只，心脏搏动的节奏果然乱了。

　　台面摆着拆解器具，但罗恩不太会用，刚要叫人来帮忙，蓝锥已经走上前，熟练地选择尺寸合适的小刀划开虾线，用镊夹小心取出磷虾体内细小的晶核。

　　罗恩：“蓝锥哥，你竟然还会解剖晶核啊，是在联盟学院学过吗？”

　　蓝锥专注处理磷虾：“没上过联盟学院，我是在战场上解剖异种次数多了，熟能生巧吧。”

　　罗恩两眼放光：“好厉害啊。我也想上战场！”

　　“那儿有什么好去的。”蓝锥笑着摇摇头，“东西拿过来。”

　　罗恩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将早就准备好的手□□型拿过来，枪身侧壁留有道狭长开口，晶核刚好卡在预设的槽内。

　　只要按下扳手，水流便会顺着管道涌入晶核所在的卡槽，一瞬间，荧蓝色的水波弹射而出，形同子弹。

　　冲击力竟然直接击穿了厚实的木桌，留下一个干净规整的孔洞。

　　蓝锥瞳孔微缩，罗恩献宝一样递给蓝锥：“哇！威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蓝锥哥哥，你也试一试！”

　　蓝锥伸手，掌心抚上冰凉的枪身，手臂向前伸直，习惯性眯起左眼。

　　眼皮擦过角膜，眼底芯片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他眼内植入的芯片反复使用，负荷过载，功能持续衰减不说，头顶始终悬着一根针的钝痛感与日俱增。再不维修，恐怕会影响视力。
　　他急需一次外出机会。

　　这么想，他缓缓瞄准，先对准的是玻璃，又觉得不妥，开始转动枪口，寻找更为合适的靶子。

　　枪口慢慢调转，对准楼梯口的时候，一道黑影从台阶步步走上来。

　　身后是清透的玻璃，而那个人就是一块磨砂没什么光泽的的黑石，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德莱厄斯。

　　好久没见，蓝锥从心里头漫上来一种重逢的微妙喜悦。

　　目光撞在一起，蓝锥没有立刻放下枪。而德莱厄斯也不避让，上前搭上蓝锥握枪的手腕，轻轻一转，便将其夺到自己手里。

　　德莱厄斯视线淡淡扫过枪身，指责罗恩，目光却平静地看向蓝锥：“罗恩，你的玩具危险指数越来越高，伤到自己怎么办？”

　　有很浓的酒味飘过来，蓝锥看到德莱厄斯眼底青紫，一副没怎么休息好的样子，要不是那张脸，这活脱脱是个鬼混回来的男人。

　　还好蓝锥没有贴身拿着那截触手，不然撞上德莱厄斯，说不定又要被销毁了。

　　罗恩心底一虚，开口：“二哥，你怎么来了？”

　　德莱厄斯应声：“给你送医生过来。”

　　蓝锥一听，心生疑惑，罗恩刚移植晶核需要定期复查，时间一般安排在每日下午。到了时间，都会由李医生准时到访，为罗恩换药复查，并且顺带例行检测蓝锥的污染值。但是现在还没到时间，是检测数据出了什么问题。

　　罗恩也有同样的疑惑。

　　德莱厄斯刚要说，身后就有脚步声靠近，听节奏并不稳重，轻一脚重一步地，两三个台阶当踏板地跳，咚咚的动静很大。

　　“好久不见啊小罗恩，你都找这么高了！”

　　裴觉言。

　　俊郎张扬的面孔从德莱厄斯身后歪着脑袋，笑呵呵地朝这边打招呼，走过来。

　　罗恩微微一怔，刚才那阳光开朗的样子荡然无存，那小脸上的五官皱成一座山，死死盯着裴觉言，不顾礼貌地质问他：“怎么是你过来复查，李医生呢？！”

　　平日里来给他换药复查的一向是李医生，今天换成了裴觉言，他是千百个不乐意！

　　裴觉言是他晶核移植手术的负责医师之一，当初在医院住院那段时间没少受他的折磨。吃药打针都是小问题，主要这家伙是晶核狂热研究者，逮住他一个病人的羊毛使劲薅，也怪他当初被玩具收买，短暂地蒙蔽了双眼，配合他完成了无数实验数据的记录，还要做苦力帮他洗器材。

　　好不容易逃出魔掌，现在又在自家的院子里遇到了。要不是他是德莱厄斯未入门的未婚夫，他未来的嫂子，他早就找人把他赶出去了。

　　二百五。

　　脑子有坑。

　　裴觉言好像能听到罗恩心声一样，立马露出一副很受伤的模样：“怎么瞧着不欢迎我，咱们可是在医院建立了坚实的友谊啊！这不是李医生出诊负伤，正在休假。本少爷担心你病情耽搁，专程代表研究团队过来，过来查看你体内晶核的稳定情况。”

　　蓝锥瞬间意识到，他们两个是一同过来的。他慢吞吞移开视线，不巧和裴觉言对上视线，他可是见识过裴觉言这张嘴。

　　裴觉言遥遥望着蓝锥，嘴角笑得没个正形。
　　“你们波旁家不是想跟我订婚嘛，他更对我胃口，那新郎官我就选这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