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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4 面慈心硬 不是个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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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霈迎着春日微醺的暖风,走走停停地遛着他身后的三条尾巴。
三个男人穿着不怎么合身的学院制服,高的高,胖的胖,唯一的相同点就是沉着一张脸。
于是遛着遛着,他简直开始了替颐恪着急,怎么手底下的人都是些这样不堪大用的货色,连个简单的跟踪任务都能做得如此破绽百出。
帝国第一军校里的学生大多是些涉世未深又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走在路上昂首挺胸的,很有些一往无前的风范,偏这几个人混在其中却浑然不知自身的阴沉老辣,带着一身见过真章的血性,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由此管中窥豹,甭看颐恪整天盛气凌人、张狂得不像样子,可若哪天真到了攸关生死的地步,估计也会因为手底下无能人可用,变成孤家寡人一个,谁也指望不上。
不过陆行霈只在心里急了一小会儿也就不急了,因为知道急也无用。颐恪不是个性格软弱依靠人生存的,他有自己的大志气,从来不听人教,也从来不听人劝,否则就会觉得被人小瞧了去——毕竟他凭自己天生的能耐,也安安稳稳活到了今天,谁能说他活得不好,活得不对?
微微的冷笑,陆行霈从颐恪身上彻底收回了心思,说不得就不说,他本也不稀得说。
十分钟后,他进了星际舰队学院综合楼的阶梯教室开始上课。
三名暗探从后门悄无声息的跟进去,挑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落座——搁往常,在这么一间大教室里,这必然是个偷奸耍滑的好地方,可今天,教室里的学生竟然少了能有半数之多,到处都显得空荡荡的,谁来谁没来,都快一目了然了。
暗探们缩着脑袋很默契的彼此对视了一眼,心里开始暗叫不妙。有眼尖的往前排学生胸前的铭牌上瞄一眼,看见是新生才转松了口气。既然是开学第一堂课,那么想必陆教授也是谁也不认得的。
可好好的一堂课,怎么来的人这么少?
不过陆行霈倒是丝毫的不在意。
这教室是阴凉的,冷气或者新风都没开,只一扇扇窗户外头爬满了藤,把阴影倒映在后面的墙上,因为本体长得足够葳蕤,所以将影子映出了一种古韵,满屋子也就绿幽幽的了。
便是在这一片稍显暗沉的绿中,陆行霈瞧得分明,稀稀疏疏的学生坐在位置上,要么是心不在焉,要么见他来了就想欲言又止的说点什么,他看清楚了,却也仅此而已了。
一视同仁的对他们笑笑,他嘴上没说,心里其实还算欢喜——他和这些学生们不熟,但对他们的眼神儿却是如见故人,熟悉万分。一双双少年的眼睛,无论男女,都气咻咻又亮晶晶的,攒着火,憋着劲,又闪着绝不容轻视的希望。
他几乎要沉溺在那希望之中,却忽然有学生举手向他提问:“教授,你点名吗?”
陆行霈从胸前的口袋中摸出一副眼镜架在了鼻梁上,那眼镜片不薄不厚,但是隐约的有点发棕——不想叫人看出神色的时候,他就总爱戴它。幸好他是实打实的病秧子,没人会怀疑他那双眼睛到底承不承受得住太阳的紫外线。
透过眼镜片,他的世界变成了一种略显陈旧的颜色,他在这颜色里倍感安全,仿佛回到了旧日时光。单手插在裤兜,他的胯靠在讲台上,就这么懒懒散散的回过身,抬手在黑板上落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每堂课点到,无论是找人代课还是缺勤,一律平时分扣光。”
空了一大片的教室内,瞬间响起了倒抽冷气的声音。
有学生不死心的举手问他:“那……那今天这堂课呢?”
陆行霈扫了一眼最角落里的三暗探,笑得雷打不动:“就从这堂课开始。”
这话说完,教室里反而安静了,学生们盯着陆行霈,仿佛是很失望的对他生了意见。
陆行霈有个浓而静的长相,他的五官,尤其是眉眼鼻梁,因为足够深邃精致,所以不用描摹就显得了浓墨重彩。然而也正因此,如果吹毛求疵的仔细看,他的颧骨其实有些高,唇也有些薄,所以整体轮廓就坚毅了起来。
好在他脸上各处的生长又很神奇的总有一份沉静在,将他的坚毅与精致融合得了恰到好处,让他在纵使不笑的时候,也看起没什么凌厉感,只是冷冷的,远远的,像幅画了江南远山的山水画。
所以初见他的第一面,总会有先入为主的印象将他误认为了是个温和好说话的人。而他本人如果达不到预期,自然会惹来怨气。
可眼下只是承受一帮学生的怨气,他又能伤筋动骨到哪里去?陆行霈抬手打开投影仪,笑眯眯的单方面就跟他们泯了恩仇。
直到“哐当”的一声,是隔壁的教室门被推了开,一连串脚步声呼啦啦的跑出去,走廊上有学生大声吆喝:“老头说了不点名儿!想去训练场帮忙的快去!别晚了!”
要是气愤真能燃出火苗子,学生们眼里喷出来的,估计都能给陆行霈身上烧出好几对窟窿眼了。然而就像是完全不会察言观色一样,他施施然的拿着课本走过去,把教室门给关了个严丝合缝。
眼看真是越拖越晚了,讲台下的学生一个个恨不得急得直跳脚。
其中有个个子高高,膘不肥体也壮的学生忽然猛的站了起来,冲着陆行霈扔下一句:“随便吧!大不了挂科就是,反正小爷我也没指望能当得上指挥官!”
然后头也不回的就跑了出去。
帝国第一军校既是一等一的军事院校,对校内学子的要求自然严苛。而量子战术学可谓是星际舰战指挥的必修课,凡是能够坐上指挥官位置的人,还从没有过谁在这门课的考核中失利过。
不过陆行霈决定尊重此生对于未来发展的个人选择,他向来是这样的好脾气:“还有人要走吗?”
门大开着,茫然的眼睛一齐望向他。
而他见没人说话,再开口,是吩咐靠门最近的学生把门关上。也是巧,那是个再听话不过的,弯腰低着头,他不敢面对他的其余同窗,小跑过去真关上了门。
陆行霈一脸泰然的翻开书,他问剩下的学生:“我们从哪开始讲起?前言就跳过吧,从第一章开始?还是第一章也可以跳过?”
学生们别开脸看都不看陆行霈,正好陆行霈也连头都没抬:“好了,既然都不说话,那就由我来决定吧——我们从指挥官的「观测」开始讲起……”
他实在是个好老师,或者说,到底还是他在外表上占了便宜,半堂课过去,他似乎已经让不少人消了气。当他再次提问“谁能用战术学解释一下「观测使叠加态坍缩为确定态」?”时,甚至因他鼓励期待的眼神足够灼人,还能有心软的女生主动站起来回答他道:
“在战场上,敌方舰队会利用技术将自己隐藏起来,使其坐标、状态乃至进攻意图都处于一种由无数种可能性并存的不确定状态下,这就是“叠加态”。”
“而指挥官的“观测”,本质是迫使这种不确定性消失,将敌人从“可能在哪里”变为“一定在那里”。”
不过说着说着,她自己也疑惑起来:“可是教授,这说到底,不还是一种概率问题吗?无非是有的指挥官运气好,猜中了敌舰的位置,或者敌舰倒霉,正好撞了上去——”
陆行霈一边挥手在屏幕上模拟出太空舰队的作战动向,一边解释道:“因为指挥官的观测,远不止于用眼睛或者仪器去看那么简单。我更习惯把观测说成是一名指挥官在面对复杂战事时,基于情报、经验和直觉,针对无数种可能性所进行的推演——指挥官的精神力越强大,越能够从数以万计的可能性中,推演最接近事实的那一个。”
闻言,又有学生问道:“所以……这门课学到最后,还是要论谁的精神力更强,更能承受得住巨量的推演?”
他似乎精神力等级并不高,因为表情已经有些郁愤了:“那这门课为什么不干脆叫精神力推演学?难道未来就只属于新人类吗?”
他看向陆行霈,继续问得尖锐:“教授,新人类天生就拥有更强的精神力,在当前这样由精神力等级决定武器链接精度的发展趋势下,是否说明标准人类终一天会被定义为进化失败的低等物种?”
陆行霈沉默了片刻,眼睛注视着他坦诚回道:“……我不知道。”
忽然又有学生举起手来,问陆行霈:“您有尝试过观测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吗?听说您也是新人类,精神力一定很强吧?”
教室里一片死寂。
陆行霈对着前方笑了一下。前方,太过泛泛的一个对象,导致他的笑似乎有了一点苦笑的味道。
然而他也只不过是这样笑微微的沉默了一瞬,然后便没什么所谓的一撩眼:“很遗憾,我在十年前就被诊断出了精神力场的衰变,到目前为止,我的精神力已经不足以再支撑我进行观测了。”
“但在量子战术学中,有理论认为“足够强大的观测者可以改写现实”,”他话锋一转:“所以我想,无论会不会有你们担忧的那么一天,那都是不算近的以后。而如果有人能够观测到如此之远的未来,那就说明他已经足够强大。而他一但足够强大,他的观测便足以将充满可能性的未来塑造为确定态的未来。”
“那么,他到底是观测了未来,还是改写了未来,谁也说不清了——”
关于陆行霈的身份来历,在帝国第一军校里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他是个名人。
除了有名在皮囊上,陆行霈最大的名声还是这个“帝国最年轻的量子战术学教授”的名头。毕竟以往的量子战术学教授,都是从舰队指挥官的位置上退役下来,无一例外的身经百战,是真正出生入死过的。
可他呢,年纪轻轻,细皮嫩肉,讲起课来似乎也只讲理论,一旦涉及实践,要么就说连基础都没打牢谈何实践,要么就打发学生们去模拟舱里自行摸索,他总是不出现。
久而久之,陆行霈的两个名声就相辅相成的发展出了一个更广为人知的流言:他没本事,但有靠山。靠山即是他的金主,男女暂不可知,但来头势必不小。
不过尽管人人都隐约猜测陆行霈是个小白脸,心里瞧不起他,可是因为小白脸攀上了粗大腿,又一个个的不免忌惮小白脸会告刁状,轻易不敢得罪了去。
谁曾想哪怕是眼下这样直白的问话问到陆行霈脸上,他也依然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学生们面面相觑着,因为不知道他是装模作样还是真大方,反而越发谨慎起来。
一堂课上得陆行霈兴致寥寥,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他避开人来到楼下透气,忍不住摸了一根烟在手里。
点上火刚要送到嘴边,却忽然想起了昨晚颐恪说他抽得太凶,稍作一顿,他抬起胳膊小心嗅了嗅,怕自己身上有了烟臭却不自知。
烟味虽然没闻着,但他不太相信自己,情绪也无缘由的更差了些。索性把烟按灭在一旁的花池子上,他单纯望着某处发起了呆。
平时他那眼睛也有光彩,但因为脸上总淡淡的含有着笑意,所以那光彩不过唯有温润而已。眼下他仿佛是太过专心致志的聚焦在了自己内心的思绪上,外在便有些无暇顾及了,他变得面无表情,甚至有了一点尖锐的冷意。
以至于花池子拐角后头突然冒出个人来,两人四目相对时,竟是被他吓了一跳。
那人原本先是埋头往楼里直冲而去,踏步上到最后一层台阶,眼角余光看见了个人影,下意识偏头一瞧,见是他,立马又把步子撤回来:“呦呵——”
陆行霈下意识眨巴一下眼,那人也跟着眨巴一下眼。
然而末了到底还是那人缓了一会儿,抢在前头出了声:“正找你呢!”
陆行霈一愣:“找我?”
“找你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