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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3 全心信任 有恶霸也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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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颐恪醒得晚了些。等他告辞离开陆行霈的小公寓时,前来接他的车辆已经在路边等候了多时。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他不好光明正大的走,略压低了帽沿避人耳目。副官把车开得很好,前头的悬浮公车刚要启动,他就紧跟着把车开了过来,颐恪借着公车屁股的掩护,拉开车门一头钻进去,有些惫懒的靠在后座上,望着来处悠悠的叹了一口长气。
他这一叹,叹得有失长官风采,愁肠百转的,不像个炙手可热的年轻将军,倒像个久居深闺的弃妇怨夫。
驾驶位的副官听得大气不敢喘,后背生出了好一层冷汗——一个男人,一个前程大好、生杀予夺的男人,竟然也能叹得这么柔,这么哀,这么绝望——他脑袋死死朝着正前方,哪怕脖子上有股力量鬼似的拐着他偏头瞧一眼,他也下定了决心把自己的视线钉在麻烦不缠身的地方。
唯独余光好似能够无限延伸,他竟硬生生想象出了一个人影正站在路边送别,心底欲哭无泪的咧了咧嘴,他真宁愿那是颐恪的娘。
儿子哭娘,天经地义,传出去那就是再孝顺不过的孝子,不至于有杀人灭口的必要。
而一直到陆行霈珊珊来迟的也下了楼,颐恪才舍得眨了眨眼,摆手示意副官驱车向前。
副官一言不发的领命跟上,因为知道颐恪已经恢复常态,所以不敢再有半点松懈,连思想都缄默了起来。
春光和煦,路上行人如织,颐恪降下车窗看出去,发现今天阳光亮得格外恰到好处,一切的颜色都鲜活至极,使世界变得仿佛了一颗水洗过的鲜灵灵的小白菜。
微风吹来,他纡尊降贵的向后捋了一把头发。今早临走之前,和元宝儿说的最后几句话是什么来着?
他眼神有些发飘地回忆着,好像是他先说了句“走了,明天见?”,然后陆行霈回他“人多眼杂,能不见就不见吧。”
接着,他又陪着笑附和:“好,你说什么都好,本就是我对不住你。”
然后依然是他说:“我做事激进,身上骂名太多、杀孽太重,我杀人,人也杀我。可你是个再好不过的人。只要你能不受我的牵连,平平安安的,我怎么都知足。”
他其实是故意这么说的,想一边展示自己的大无畏精神,一边伏低做小的多讨些同情来。风起云涌,他自觉自己是个不被理解的爱国志士,杀戮与战争只是他为救国不得已而为之的手段。并且他心中还略微的有点自豪感,因为树大才招风,他要是不如日中天、势不可挡,恐怕也得不到这么多仇恨的关注。
可谁知道陆行霈只是不咸不淡的来了一句:“用不着说这些,我知道自己得夹起尾巴来做人。毕竟咱俩这样的姻亲苟合,放到以前就算不遭雷劈,也要被浸猪笼的。我哪还来得脸到人前去现眼。”
其实听到这话刚开腔的时候,他就按耐不住的来了火气,因为心知肚明陆行霈这是又在拿颐安来刺他。
然而慢慢冷笑一声,颐恪双手交叉托在后脑勺上,仰靠着头枕闭目休憩。陆行霈总是不明白,在他这里,颐安只有死得好,死得应该。要他为颐安愧疚?那婊-子-养的也配!
车子很快临近了一条辅路,副官从后视镜里偷瞄了颐恪一眼:“军座,还跟吗?”
冷不丁回过神来,颐恪目光一晃:“……算了,回军部吧。”
他的决断从来都斩钉截铁,以至于破天荒的一点犹疑就让副官揣摩起了他的态度。
方向盘迅速一转,副官乖乖听令调了头。只是在加速驶离之前,另有一辆车迎面开了上来,副官又和车上的人员互相一对视线,双方很有默契的点头示意。
而颐恪早在后座埋头处理起了公务,似乎这样就能自欺欺人,他部下的所作所为,是代表不了他的。
毕竟他是那样的爱陆行霈,爱得胜过了这世上的一切,他当全心全意的信任着他。
直到回了军部,颐恪心里还仍有一点飘飘然的爱意。
他下车走得大步流星,迎上来的属员利索接过他脱下的大衣,一路小跑着追在身后禀报说:“方先生来了,等您有一会儿了。”
颐恪点头示意,然后大手一挥,他让人先去忙。
方玉汝三个月前还是掌管第八星系的总督大人,如今却是因为身边出现了宋治君这么一任叛徒,让内阁借着由头草率的降职成了一个驻扎在罘陵星,被轨道防御部队架空得空有军衔、实无军权的卫戍兵团司令。他这才有了闲情逸致,天天混迹在公署官邸里讨人嫌弃。
“你现在是大忙人了,”他翘着脚搭在办公桌沿上,见到颐恪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道:“颐少将,在罘陵星待得可真滋润啊,三天两头就出去应酬交际,单凭你一艘银色之剑上的八千将士,可把那些老家伙们都馋坏了吧?”
银色之剑是辉煌颐家的遗物,整体面积能城池一般大小,别说八千人,就是硬塞进几万人也装得下。若不是有它,颐恪也不见得能东山再起得这么快。
所以他对银色之剑的感情不容小觑,一会儿觉得它还有点儿家的影子,有了它,他就不至于无枝可依;一会儿又觉得它是他的孩子,他在它身上倾注了毕生的心血,只为了它能承载得住他下一个蓝图。
因此本来就有些窝着火的颐恪,一听说有人不自量力的觊觎上了他的银色之剑,立即就小发了雷霆。
只见他不慌不忙的点点头,脸上还带出了一点儿笑意的影子:“是啊,还是多亏沾了您的光。要不是跟着您老人家来了罘陵星,卑职现在估计还在第八星系里当着土霸王呢。”
“第八星系有多少发财的资源星来着?”他面向了方玉汝,故意郑重其事的一拍手:“啊,三十二个!哎呀呀,太多了,卑职这样愚笨无能的人,哪能消受得起?”
然后笑容渐渐淡了起来:“什么坐镇一方,拥兵自固,那都是些恶习,卑职就应该孜孜不倦的向您取经,把在跳舞场上转圈当成一项事业来干,天天让自己锃光瓦亮的,这便是风光了!”
方玉汝果断翻了个白眼:“少他妈来这套——”
他得得嗖嗖的晃着脚,将脸埋进双手掌心里乎撸了一把,顺便还向后抓了一抓头发,神态轻浮又嚣张:“——皇帝就算把他亲爹从坟里挖出来,派去了第八星系替老子做总督,那他妈也一样是老子的地盘!在老子的地盘上,但凡老子有一口肉吃,什么时候缺过你小子那一口汤?你消受不起个屁!”
方玉汝年轻的时候人如其名,生得玉质干净,倒称得上是张美人面,偏偏没读过什么书,意气上头时动不动就爱喷些污言秽语出来,好像林黛玉的腔子里,住下了一个鲁智深。
如今年近不惑了,他人瞧着虽是寡淡瘪瘦了几分,向后梳去的两缕鬓发也眼见着发了灰白,可只要不张嘴,他依旧是能老瘦出一款独具韵味的盘靓条顺,儒雅得完全不逊于当年。
然而颐恪已经看习惯了他,早看不出了他身上的任何美态,只觉得他是个连呼吸都像要撒野的泼皮。
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颐恪不着痕迹的一僵:“你吃肉,我喝汤,还真是谢谢你了。”
方玉汝把他这点子猫腻尽数看在眼中,皮里阳秋的一笑:“哟,昨晚上没歇着呀,又去会小情人了?”
颐恪伸长了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坐得大包大揽,脑海中下意识浮现了昨晚:“可不是小情人,不小了。”
“不小,那就是半老徐娘?”方汝南略有些不解的皱了皱眉:“多少花骨朵一样的姑娘小子往你身上扑,你连看都不多看一眼,怎么就好了这一口?”
颐恪忽然感觉刚才那话说得不太应该,涉及到陆行霈年龄相貌等的一应事宜,一星半点都不该叫人知道才对。
浅浅打了一个哈欠,他索性开始胡说八道:“像你这样的老家伙,才喜欢去啃生瓜蛋子。我可就爱熟的,熟过了头才好——上来就挠,扭脸就骂,人这叫别有一番滋味。大家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管天管地,还要管我好的是哪一口?”
方玉汝忍不住皱了皱眉,隐约咂摸着颐恪这话有点儿不对味。
身上耸耸然的发了毛,他总感觉自己像是受到了骚扰。
压下心头的古怪呵呵一笑,方玉汝摆出了一副老大哥的作派。并且因为语气和蔼可亲,显得比老大哥还进了一辈,像了个老大爷:“好,生瓜蛋子不好,你挑的最好。不过年轻人,别光顾着年轻不知道收敛,还是身体要紧呐!”
颐恪被寒颤出了满胳膊的鸡皮疙瘩,同时忽然察觉空气中有一股从方玉汝身上隐隐散发出来的芬芳,因为赖在这里太久,那芬芳便循序渐进的把他的会客室腌入了味。
未免自己连带着受进一步的荼毒,他干脆向后一靠,翘起二郎腿问方玉汝:“能不能说正事?说完赶紧滚。”
方玉汝翻起眼皮白了他一眼:“也没什么要紧的正事,就是来看看你,顺便呢,问问你孤烟的踪迹追查得怎么样了?”
颐恪神色不变,随口敷衍道:“在查,别急。”
方玉汝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然后继续笑吟吟的盯着颐恪:“这事儿过去快三个月了,你多上点儿心——”
颐恪忽然有些不敢跟他多谈,但面上却不显,只哈欠连天的点了点头:“我知道,紧赶慢赶,赶紧把U盘给你找回来,省得你晚节不保。”
方玉汝这个人,爱财,并且爱得很小心翼翼,许是因为小时候穷苦过,所以手里的钱一分一厘都不放心交代给别人,一定要自己数清楚了才行。
据他自己说,他这回是跟人合伙一块和赫斯提人做生意,生怕自己吃了没文化的亏、数额一大就算不过了帐,所以巴巴的把账本合同统统给备份到了一个绝密U盘里。还喜滋滋的觉着这是个一石二鸟的好手段——万一哪天真出了岔子,他掌握着所有人的罪证,鹿死谁手还一定呢。
颐恪虽然不至于像方玉汝这样财迷,不过倒也很知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滋味。
如果说方玉汝是靠赫斯提人发财,那么他就是靠着方玉汝发财。
方玉汝要是倒了台,别的不说,光是去筹一笔能养活银色之剑上那些大兵的款子,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所以不管多嫌麻烦,他看在钱的面子上,也得帮着点儿方玉汝。
然而方玉汝注视着办公桌面,忽然没头没尾的又开了口:“其实U盘不着急找。”
他脸上的神采若有所思:“急的是要找出孤烟这个人——我要他这个人。”
颐恪直勾勾的盯了方玉汝一眼,片刻后才一挑嘴角:“……你真像一个预备欺男霸女的恶霸。”
方玉汝回过神,一拍桌子:“老子霸你爹!”
颐恪恢复常态,耸了耸肩,他冷淡着脸没什么所谓:“下得去嘴,就请便吧。”
然后他很不耐烦的站起身一甩胳膊:“你要U盘,我就给你找U盘,你要孤烟——”
他的心没什么动容,只是略微的,略微有点儿烦躁:“——我早晚把孤烟抓回来交给你就是了。你要杀要剐,跟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