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的汉子威武雄壮[星际]》庚有实

6、001 陆行霈其人 一个有身份

　　许是有间学校的缘故，新地球移民纪念大道上的春天，总是来得特别早。

　　从罘陵星际军校正门向东拐，沿着悬浮路标投射出的半透明蓝色箭头，直走四五百步，见着路南那块不时出现当红虚拟偶像的全息幕墙，再过十字道口，就是当今年轻教师和学生们最爱租住的公寓楼了。

　　住这里，什么都好，热闹，繁华，到处都有着一种青春洋溢的时尚感。

　　唯一不好的，是街道尽头原本坐落着一处喷泉广场，早些时候常办些新潮热闹的活动，而如今却成了社会秩序维护局的处刑地，每周末都不好开窗，否则连最强效力的空气净化器都不能把弥漫进家里的血腥味道彻底散尽。

　　不过每日午时左右，公寓楼下的餐厅会按时演奏钢琴曲，至酒饱饭足歇一歇，下午五点钟以后方才继续，音乐的盛宴便能一直持续到好晚——就为这个，陆行霈已经在此住了三个多月了。

　　陆行霈是银河帝国最年轻的量子战术学教授，他弹得一手好琴，但不爱弹给人听，连林翡也没听过几次。他两家是世交，初小时就开始在一间校舍里读书，真正熟识却是在军校附中的时候。

　　他们那一届附中人才济济，有不少出类拔萃的风云人物，而陆行霈是最讨人喜欢的那个。

　　他有才华，有理想，既能去到竞技场上驾驶着机甲争胜夺冠，也能在各类人文学科的舞台上大放光彩——这样一个文武双全的漂亮青年，他的情感生活必定引人注目。

　　以至于他如今虽是因病不如往昔，变得只能文，不能再武了，可依然挡不住旁人想要给他做媒的心。

　　譬如今天，林翡同他刚一见面就劈头盖脸的问道：“后天的联谊舞会，你去吗？”

　　陆行霈皱着眉把看了几眼的星河日报随手一扔，当着林翡的面儿拉开书桌抽屉翻出了一盒亨牌雪茄：“来一根？”

　　林翡走上前，曲指在他面前的实木桌子上一敲：“你别转移话题，我今天来，身上可是有旨！”

　　陆行霈愣了一愣：“有旨？”

　　林翡气势十足：“你家老佛爷的旨。她老人家可发话了，你要不去，她——”

　　“她怎么着？”

　　陆行霈懒懒散散的往椅背上靠去，单手夹着雪茄深吸了一口，整个人隐在烟雾后面模模糊糊又怪迷离。

　　林翡被他盯得危机感十足，卡了会儿壳，挠一挠腮帮子实话实话：“……什么怎么着，没招儿！你自己亲妈你还不晓得？她对你，也就嘴上说说而已。”

　　陆行霈又抽了一口雪茄，满满的一大口，颇有点苦大仇深的滋味：“我这几天精神力躁动的厉害，头也疼得很，请你见谅。”

　　林翡赶紧瞄一眼他的脸色，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刚才那日报上一定有某篇文章写得“狗屁不通”，已经率先惹了他的不快。自己这会儿来当说客，显然是撞枪口上了。

　　难免好奇是何等“高见”才能让陆行霈窝火成这样，不着痕迹的打眼一瞅，发现日报上占据了头条头版的竟是一份出自内阁的停战号召，说什么帝国超级计算机得出结论，若第十二星系沦陷，银河文明消亡率将高达89%，所以为了维护宙域稳定，帝国将择期与赫斯提公国进行停火协议的磋商。

　　林翡心中一哂，怪不得陆行霈动了大气。

　　正思忖如何宽解几句，却一眼又看见了日报的下半张版面用黑色宋体印着标题：“帝国利刃颐恪剿匪有功，荣升少将。”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着：“逆匪宋犯治君，联邦代号枫叶，业已落网，因其罪行恶劣，不日予以处决。”

　　几乎是被那两行字给烫着了，他整个人猛地就是一缩。

　　怪模怪样的动静惹得对面陆行霈盯过来了一眼，冷冰冰的，但又不至于是苛薄，倒像恨铁不成钢。

　　林翡叫这一眼看得心里很不好受，讪讪的咧了咧嘴，是想笑没笑出来。

　　努力清了清嗓子，他试图佯装无事：“那个联谊会……苏小姐请你，你也不去？”

　　陆行霈狐疑的把手一顿：“苏小姐？哪个苏小姐？”

　　林翡沉默了半晌，趁机站起来在小公寓里来回的踱步：“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苏宜薇，你的未婚妻！你的omega！”

　　陆行霈顿时就皱起了眉。

　　他不喜欢随便跟什么人都扯上关系，他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个有身份无家室的钻石单身汉，图的就是那份清高冷淡、难以企及。他心知肚明自己长得就不是个平凡的人，所以注定这辈子能干出点儿不凡的事业来。倘若英年早婚，岂不是就把自己砸手里了？

　　正想着，那边的林翡忽然冷不丁问了他一句：“你还放不下？”

　　他不动声色的掀起眼皮，一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而眼见他目光闪烁，林翡当即又叹一声。

　　无外乎他知道，陆行霈原本另有一个未婚夫，是个出生在前朝的omega，叫做颐安。

　　颐安身上带着点红颜薄命的悲剧色彩，还在娘胎就和陆行霈定下了娃娃亲，俩人青梅竹马的长大，哪怕父辈关系大不如前，也还是早早就很和美的许下了相守一生的誓言，颇有当代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决心。

　　可谁想到及至十几岁临近婚期的时候，颐安竟然病死了。

　　他死的那年，先皇崩逝、摄政王窃国篡位、赫斯提公国趁机入侵，一桩桩国将不国的大事要事里，一介小小子的死讯被对比得无足轻重。在乎他的，只剩一个陆行霈。

　　当年的陆行霈痴心痴情，再漂亮风流的角色也看不进眼里去。人人都不拿颐安当回事，他偏要将人重重的放在心上，仿佛他能把别人欠了颐安的，给补偿回来似的。

　　不过斯人到底已逝，而且已经逝了好多年，他已年满二十八岁，竟然还苦修似的当着单身汉，到如今，十多年的惦记，也该放下前尘往事往前看了。

　　然而虽说要劝陆行霈往前看，可林翡自己也是半瓶子水晃荡。抄起茶几上的佛珠手串绕在食指上心烦意乱的甩了几甩，他仿佛是要把日报上的噩耗给一并甩没了：“你是alpha，早晚要跟一位omega结婚的，与其被匹配中心强制安排，何不就此接受伯父伯母为你物色的对象？他俩或多或少还是知道你的喜好的——”

　　陆行霈拧着眉毛抢过手串，顺势故作了生气的样子拨着佛珠静心：“我是alpha没错，可我又不是个配种的牲口！”

　　“可你——”

　　林翡拧着眉毛刚想再劝，楼下街道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嚣，陆行霈正愁没法子转移话题，索性站起来直接走过去偏头往下瞧了一眼。

　　只见大街上自西向东的驶过来了一辆囚车正往处刑广场去，很小的一辆，像个无杆的平衡车，由夹道两排身穿外骨骼装甲的卫兵持械押送。

　　车上的青年双手被能量手环禁锢着，覆盖住下半张脸的黑色封口器让人看不大清他的模样，他低垂着脑袋，消瘦单薄的身形看着一点儿都对不起身边如此大阵仗的警戒。

　　看不一会儿，林翡就迟迟疑疑的跟着凑了过来，眼巴巴的扒着窗户向下探出了半边身子。

　　单手拎住了他的后脖领子，陆行霈抽了一口雪茄：“你也不怕掉下去。”

　　半边身子悬在窗外让林翡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那是宋治君吗？”

　　陆行霈低头拍了拍裤面，浑不在意：“你是帝国第一军校的助教，他是联邦的逆匪，你们两个从无交集，谁也不认识谁，你关心他干什么？”

　　林翡果然浑身一僵，再不追问了，只是攀着窗户使劲探头往外看，看架势简直恨不得趴到人脸上去。

　　而陆行霈心无挂碍，早闲闲的往广场看了去。

　　只是这回一看，他猝不及防的和卫兵队伍中的一人正对上了视线。

　　那人站在广场为首正中的位置，似乎是个监刑官的职责，趾高气扬的眺望着公寓这边，像是早知道了他的存在，专门等着的一样，甫一发现了他，眼睛立即就是一亮。

　　陆行霈看在眼中，腮帮子上的肌肉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磨了磨牙，他面不改色的收回视线，“刷”的一声就拉上了窗帘。

　　那日送客出门之前，林翡到底没忘了嘱咐：“定好了，后天的联谊你可一定要去啊，苏家小姐等着你呢。你绅士一些，起码去见见，总不好让人家姑娘白等你一场呀！”

　　陆行霈虽然说辞好听，但态度却很明确：“既然是双方父母之命，她一个小姐家纵使再不情愿，肯定也不好推辞。我脸皮厚，不怕挨说，就烦请你告诉他们，我尚未忘了旧人，并没有重新恋爱的打算，这样便省得拉拉扯扯，耽误彼此的时间了。”

　　不成想他不过是随口借故人一用，故人竟就牵肠挂肚的又来了梦中看他。

　　梦是个好梦，仿佛回到了从前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管的年纪，一会儿是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颐安，颐安嘴一张一合的说着话，他听不清，但见颐安满眼的笑意，所以情不自禁的也跟着笑了起来。

　　又一会儿，他忽然没头没脑的跟着颐安去了床上，颐安把他的脚抱在怀里，问他天这么冷，怎么还到处撒野乱跑？他四仰八叉的躺着，因为感觉和颐安的日子还长，所以心安理得的晾着对方没有回话。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哔剥作响，他听得了昏昏欲睡。

　　半睡半醒的时候，他想颐安对他是真不错，他俩人如果一个不姓颐，一个不姓陆，他真娶了他，和他过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幸好颐安抢在他头脑发昏之前为他轰轰烈烈的死了，害相思的凄惨死状将他吓得了彻底清醒，他这才保住了自己锦衣玉食的陆家二少身份，没落个被人扫地出门的下场。

　　只是如此一来，他倒爱颐安爱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稍有一点不爱的迹象，便是罪业深重。以至于梦里相见一场，到最后竟然冷汗涔涔的惶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