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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2 风起罘陵 谁还不能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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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亭骤然下坠,在地下四通八达的轨道中急速穿行。孤烟身处其中,姿势站得笔直。
目光虚虚的落在身前某处,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对先生要汇报的情况,需得考虑再考虑,无关紧要的事,自己能全权处理,就不必告诉先生徒增辛苦了;至关重要的事,也要想好了再告诉先生,能往轻巧里说,就没必要言过其实。而且一桩桩、一件件,也要既精准又简练的说完,先生公务缠身、分身乏术,自己说得快些,他说不准就能抽出一点时间来稍微的歇一歇。
电话亭停下来了,门打开,孤烟抬起头,看见门外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秘书。
青年秘书戴着一个单边的脑机眼镜,手里横拿六寸大小的板式终端。见到孤烟,她对他露出了一点笑意,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孤烟心不在焉的冲她点点头,她转过身,走在前方一边引领着他,一边低头继续注视在那透明终端上。
地下的大厅明光烁亮,不同的部门在这里是纷纷纭纭,斗乱而不乱。而她持续的用眼睛在终端上输入某些文字,简直不用再看路,甚至还有余力同时告诉孤烟道:“先生病了,也许能见你一面,也许不能。”
孤烟猛的回过神:“先生病了?”
秘书脚步不停,头也不抬:“积劳成疾。医生强制他休息,但他想着你要来,就只在医疗舱躺了十五分钟。”
孤烟拧着眉:“严重吗?”
秘书回他:“医生认为严重,先生认为不严重。”
说话间,二人在一扇对开的大门前停下,秘书向内推开一侧,站在门边:“先生在里面等你。”
孤烟草草对她道一声谢,大步走了进去。
进门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左一右的两张宽大石桌,每张桌子的右侧分别下陷嵌着一个全息投影的星图,左侧则是堆满了纸质的文件和情报。两名当值的高级参事淹没其中,有人进了门,也全无反应。
同时一左一右的墙上还开着两扇小门,一扇实木的,开在混凝土墙上,一扇玻璃的,开在双向可见的玻璃墙上。
现在,实木门紧紧关着,玻璃墙也打开了防窥模式,变得磨砂质感。
有人从玻璃门中走出来,递给孤烟一个仅可通话的一次性老式联络机。
开门的瞬间,孤烟嗅到了一点淡淡的须后水味道。他接过联络机,难免有些失望:“先生不见我?”
来人语气温和,并且声音尽可能的压低:“先生刚接受完治疗,还需要一段时间的低精神力环境,医生嘱咐他最好卧床休息。”
孤烟忧心忡忡的把联络机放到耳边,不等开口,先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饱含着歉意的轻笑:“我没什么大碍,不必担心。”
孤烟甫一听到对面的声音,心中立即就冷静了。他双腿紧紧一并,哪怕并没有当面,也还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并轨礼。
联络机对面的声音依稀沙哑着:“对不起,你好不容易能回来一趟,我却不能见你。”
室内很静,所有人都在忙碌,所有人也都不曾发出声音。
孤烟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先生——”
“叫我大哥,”对面人忽然笑着提议道:“既然我们不能见面,那么便塞翁失马,假装我们还都是从前的样子吧。”
孤烟垂了垂眼,嘴角微微上扬:“大哥。”
他挑拣了几桩要事说给大哥听,大哥时而沉吟,时而轻笑,仿佛真是在同他唠着家常。及至提起枫叶,他话里话外流露出了些自责的意思,大哥听完却只问他:“你没受伤吧?”
孤烟心中一暖,望着面前磨砂玻璃的目光也更柔和了些:“我好着呢。”
大哥却冲他冷哼了一声:“算了罢!我还不知道你吗?惯会报喜不报忧的笨东西。”
他笑而不语的任凭大哥指教,大哥语气越重,他心里反而越有一种幸福的感受。
而这一点感受尽管只在心湖荡开些微的涟漪影子,可仍然让他跃跃欲试的想要同谁撒一撒野。
他勉力克制着,避重就轻的又说回了正事,然而正觉是时候可以把最后一桩事告诉大哥知道时,却忽然听到一句:“独孤理的事,我都知道了。”
听完了这话,孤烟几乎立刻就顿住了,甚至连带他的思想、他的情绪,也在这一刻通通的暂停了那么一瞬。
联络机的对面同样是略一停顿,随即语气严肃之中夹杂着一丝痛心:“他擅自揣摩我的心思,做了错事,我严罚过他了,你放心。”
孤烟低眉顺眼的将眼帘一垂,同时开始只听,不带判断。
“罘陵星上大小事宜,还是全权交给你负责,除非有你我的首肯,其他任何人不得越权发号施令——这一点,我又同他们强调了一遍。”
孤烟眼中无情无绪,只垂首回了一句:“是。”
对面沉默,他也沉默。
直到对面问他:“……在怪我?”
他低着头笑笑,并且专门笑出了声音:“不敢。”
对面重重哼了一声,是真动了气了,话都说得不那么有条理了:“你!我——”
孤烟忽然听见玻璃墙后出现了纷沓的脚步声,略惊讶的抬起头,便见面前的磨砂玻璃上出现了一个一马当先的黑影子,和身后亦步亦趋追着他意图阻止的几道灰影子。
而黑影子揎拳掳袖,推搡开身旁的人,执意站定在他的正当面,抬手使劲的一敲玻璃,压着嗓子训斥他:“你给我好好说话!不敢什么不敢?你跟我有什么不敢的?!”
孤烟立时也恼了,但他再恼也不能在这栋楼里对着先生发火,所以只又急又气的问:“你说话就说话,下床来做什么?!”
黑影子气得快,好得也快,听出了他的感情,甚至还笑出了声:“我真是叫你气得脑袋疼。”
孤烟硬生生的把嘴边一句“分明是你自己累的”给咽回肚子里,到底还是忍不住欲言又止的一提气:“……大哥,小心他。”
黑影子又笑了一声,听声音是很欣慰:“我有数。”
说着,他把手掌贴在磨砂玻璃上,仿佛是借此来抚摸什么,然后化掌为拳,轻轻向前一碰:“你还不知道我吗?”
孤烟同样握拳,隔着玻璃与他相碰。有心想说“好,那我就放心了”,可又不愿再同大哥说这样言不由衷的客气话;说“我够忙了,你就别再添乱叫我担心”,又是摆明了的没心没肺,大哥操的心,比起他来只多不少。
兜兜转转,思来想去,竟是忽然的相对无言了。孤烟握着联络机,心里尽管失落,可也不愿意就此告别。
还是大哥,在一阵沉默后,微笑着告诉他:“我有一件礼物送你,走的时候带着吧。”
孤烟一怔,点头说好。
先前将联络机送出来的人,这时候又出现了。对着孤烟为难一笑,他小声提醒:“先生该休息了。”
孤烟心事重重的把联络机递回去,那人转身返回玻璃门内,再次回来,手中端着的是一套红色礼盒。
“先生说,您可以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孤烟双手接过礼盒,果然当场打开一瞧。只见一对粉彩牡丹茶杯放于其中,上附一张卡纸:“贺文定之喜,兄霖城赠。”
再回罘陵,已经是四月了。
四月的罘陵,只有一件盛事。
傍晚时分,苏宜薇在和平宫的外围下了苏家的悬浮舰,同先前已经早些到来的两女一男,共四个,凑满了一辆皇家敞篷地行车,被统一的载着又经过了一段林荫大道,这才远远的看见了和平宫最高处那座钟楼的尖尖顶。
今日是和平会谈的第一天,下晌午的时候,第一场谈判就暂告一段落了,现在是晚上五点半,天边红霞颜色尚浅,但为今晚的青年交流会所铺设的华灯火树,已经全部被点亮起来了。
苏宜薇和车上其他三人并不相熟,由于心里紧张,也并没有同她们熟识起来的打算。
——听说这次的交流会,除了帝国和赫斯提公国的使团青年们可以参会,有皇子公主们也准备要来,于是各界名流想方设法把自家适龄的子弟们统统给安排了进来,盛会的规模达到了空前的程度。
她托着腮倚靠在车窗上,百无聊赖的撩了撩自己的裙摆,有些好奇这些人还记不记得第十二星系焦灼的战况。亦或者说,第五星系与第十二星系相距甚远,他们只要捂住耳朵闭上眼,就可以假装二者是彻彻底底、完全不在同一个时空的两个世界。
地行车逐渐临近了和平宫前的翡翠湖,举目看去,湖岸的园艺风格奢华富贵,常青的树修出造型,悬挂金珠,挽上丝绦,湖面也是一样的流光溢彩。风中隐约有了管弦乐声和香料的香气,而那座伫立在湖后浩瀚恢宏的主宫却一如往常的沉寂,巨大的玉石台阶庄严肃穆。
苏宜薇出神望着,总感觉自己是在梦里。一个荒诞忧伤的梦,她想,并且因为太过的悲伤,她满心愤怒起来。
地行车在林荫大道的尽头右拐,沿湖岸又行驶了好一段距离时,她们终于在和平宫的西翼侧宫,抵达了宴会的入场处。
下车时,那同车的年轻男人率先跳下车,然后回过头分外绅士的将三位女士分别搀扶下车。
苏宜薇第一个下车,粉红色的繁复裙䙓碍了事,她一个趔趄差点儿摔了一跤。
好险攥住那年轻人的手撑了撑劲儿,她对他感激一笑,站直后,一脚踢开裙䙓,她命令自己昂起头来,要以一种愉悦而自信的姿态走进那盛会里去。
喉咙里有些发涩,也许应该清一清嗓子?可这样正经的场合,她要怎么清嗓子才够上流,够端庄,够不食人间烟火的?
面带嘲讽的耸了耸肩,她想自己上哪儿知道答案去。
光明正大的一清嗓子,她沿着红毯拾级而上。她想自己真厉害,头一回这么佩服自己,再生疏、再紧张,自己也一样能把背挺得板板正正,一点不露怯。
其实心里也有些记恨那姓陆的——陆什么来着?陆某霈,还是陆霈某?她懒得记他。
要不是他那天放了她的鸽子,说不准今天她就不必要硬着头皮来参加什么不知所谓的青年交流会了。
因为那天一旦见了面,她就会告诉他:“我知道你心有所爱不愿意联姻,我也不愿意!我在偏远星当了二十年的乡野村姑,好不容易考学考出来了,可不是来给谁当老婆的!”
他们互相把话说开了,她便也就有了由头继续回苏家去抗争。偏他只会嘴上说得好听,行动上做着缩头乌龟,尽把朋友推出来左一句右一句的传话。其实她单是瞧他那照片也很看不上,鱼嘴豆眼,个头儿还矮,她是多缺男人才会看得上他?!
想到这里,正好上到阶梯尽头,来到了侧宫门外。
宫门口左右摆着两张雕花金框的大镜子,供赴宴的整理仪容,她随大流的对着其中一个一照,望见了里面青春明媚的自己。
——她本不爱同任何旁的其他人比,一向既不觉得自己好,也不觉得自己差,可今天,她想她是可以扪心赞自己一句佳人的。
深吸了一口气,拎起裙䙓迈步向前。耳边嗡的一声,盛会的欢声笑语扑面而来,她要冲锋陷阵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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