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的汉子威武雄壮[星际]》庚有实

26、021 双面人生 忙忙碌碌不

　　伯珍和仲瑗，一个伯一个仲，一个兄一个弟。

　　其实陆行霈很想回顶陆夫人一句“如果你觉得伯珍更好，那你干脆去找伯珍吧，别要我了！”

　　但这话只有伯珍不够好的时候，由他说出来才是对她的威胁。所以尽管他在心里想了无数遍，想了好多年，可还是从来不敢真正的说出口——因为伯珍是真的够好，而她也是真的只想要过伯珍，而不要他。

　　是四五岁的时候？记不清了，不想去记得。

　　只记得父亲不在，外面乱了，行星上的电磁信道出现了频带干扰，他们娘仨唯有一艘装不开第三人的逃生舱还能正常启动。

　　伯珍是真有个做哥哥的样儿，陆夫人明说了要带他先走，可他却说自己是哥哥，是个小男子汉了，要让弟弟和妈妈先平安，他可以等着父亲率领大队人马回来再接他。

　　陆行霈忘不了当时陆夫人执意说要留弟弟，因为弟弟还小，没怎么在媒体上露过面，外面的起义军不知道陆震霆还有这么一个儿子，所以不会痛下杀手。

　　他当时听了这话并不懂得有没有道理，也不知道起义军的可怕，只因着不想跟妈妈和哥哥分开，所以哭得了上气不接下气。

　　伯珍尽管还小，但也知道不会被下杀手，不意味着就不会受罪。他看着哭得可怜的弟弟，觉得弟弟比他要小得多，小得还什么都不懂，于是挺着小胸膛给自己鼓了鼓劲儿，趁着陆夫人回身关闭舱门的功夫，自己跳下安全舱，把弟弟给推了上去。

　　临走前，他拧了下弟弟的小鼻子，笑话弟弟只会哭，连躲都不能安安静静的躲，容易把凶神恶煞的乱军给哭恼了。他说自己比弟弟勇敢，怕也不会哭，会好好的躲起来，直到等着了爸爸来接他。

　　陆夫人吃了好大一惊，扑过来跪在舷窗前的力气简直大得一往无前，可舱门已经关上，非人力可再撼动，陆行霈被她这慌了神的一撞，撞得磕到了脑袋。但在她歇斯底里拍打着舱门的时候，他却忽然破涕为笑。

　　——他看见伯珍在舱门外比了一个手势，是倒数了三二一，要准备一起玩捉迷藏了。

　　呲着小白牙对他最后咧嘴一笑，做哥哥的不经商量就转身跑开，扔下弟弟做鬼，自己抢先去躲起来了。

　　那时候的他，最喜欢跟伯珍玩捉迷藏，因为伯珍总是有些笨，躲的地方他一下子就能找得到。找到之后，伯珍会笑着夸他好聪明，他就真的相信自己是最聪明的了。

　　可没想到，那全是哥哥哄他的话。哥哥只要想赢，就能赢，并且能赢他二十多年，让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而自从再也找不回了伯珍，他在陆夫人那里就成了一个需要戴罪立功的罪人。他不能既对不起了哥哥，也对不起了妈妈。不然哥哥就白替他死了。

　　辞别了陆夫人，陆行霈出门来到了庭院。

　　天色已经如常的暗下去了，曲径亮起橙黄的灯带，垂柳绕着小湖与假山，风来，他还嗅到了一点睡莲的香气。

　　陆震霆拿着一个老式的蚊虫拍，换了身丝绢的唐装睡衣站在大柳树底下，正把那蚊虫拍倒着拿在手里，用把手挠他自己的脊梁骨。

　　听到了陆行霈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的取笑起来：“你现在是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了？”

　　陆行霈原本喉咙里总像噎着点儿东西在那儿堵着，见了陆震霆，忽然觉得畅快了些。他感觉自己真好玩儿，连难受也不是真难受，只一阵一阵的。

　　挂上笑脸走过去，他站到了陆震霆身边：“父亲还不睡？”

　　陆震霆仰头望天：“这么好的月色，如何能睡得着。”

　　陆行霈笑微微的：“总归不是真的，父亲什么时候想看看不得？”

　　陆震霆轻轻的一叹息，挥着蚊虫拍替陆行霈也赶了赶蚊子：“人呐，要学会自己哄自己。高兴是一辈子，不高兴也是一辈子……”

　　说到这里，他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陆行霈：“……你就是太真了，所以才老自己难为自己。”

　　陆行霈不为所动的笑出了声：“父亲，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真什么真？您对着老大不小的儿子说这话，也不怕叫人听了笑话。”

　　陆震霆严肃着脸：“不想笑就不笑，在家里跟你老子还装什么？！”

　　陆行霈笑容一僵，慢慢没有了表情。

　　陆震霆这一晚上，为着自己这个儿子，就没少了叹气。可刚要再叹，他忽然目光一诧异，紧着抓住陆行霈的胳膊把人往灯底下推了推。

　　陆行霈不明所以，正糊涂着，忽然见他又从前胸口袋里掏出副眼镜戴了上。

　　戴着眼镜，陆震霆拧着眉毛按低了陆行霈的脑袋，在他头顶又拨拢了几下，终于还是惊了一惊：“儿啊，你有白头发了？”

　　陆行霈低着脑袋，并且一点向上起的劲儿都不曾有，他对着自己的父亲真心实意的笑出了声：“儿子眼瞅要三十了。”

　　陆震霆抬手轻抽陆行霈脑袋一下：“胡说，你周岁二十八生日还没到呢，怎么就三十了？”

　　“再说了，”他低下头把自己的脑袋拨拢给陆行霈瞧：“你老子我还没有白头发呢！”

　　陆行霈趁机站直了，笑道：“是父亲保养的好。”

　　他笑，陆震霆不笑。不光不笑，眼里还有了点湿意。

　　陆行霈只觉那湿意是真厉害，仿佛能传染一样。

　　垂下眼帘，他仍是虚心接受批评的模样。

　　陆震霆看在眼中，原定的话忽然再也说不出口了。盯着湖面，他沉默片刻，再出声是先清了清嗓子：“后天要去重黎述职了？”

　　陆行霈目光一闪，点着头嗯了一声。

　　陆震霆不看他：“帮我带个好。”

　　陆行霈又嗯一声。

　　陆震霆这回面向他了，抬手拍拍他的肩膀，神情感慨，似有千言万语填在胸膺，可到最后，也只是一句：“……行了，回吧，知道你忙。”

　　陆行霈也忽然同父亲无言以对了，迟疑着，他抬手给陆震霆行了个军礼，然后转头大步离去了。

　　又过两日，这天清晨，陆行霈走在重黎星的大道上，轻咳着拢了一拢大衣的领子。

　　重黎的天极高，过于漫长的冬季令这里仿佛经年都冷着。今日微微飘着小雪，他穿得少了。

　　不过还好，他的目的地，那座灰白色的行政建筑就在前方不远了。

　　他抬头又望了它一眼。

　　——地面上恢宏的一座水泥堡垒，地下建筑的冰山一角。天上的军事卫星自这里受令发射，要塞基地的军官自这里任免授勋，调度与战报，发出又送回，电子的信息，纸质的文件，在这里，有时候比天上的落雪还要多，还要满。

　　他要去见的那个人，就终日生活在这里。

　　陆行霈难得双目炯炯的一亮，他少有这样焕发活气、精神抖擞的时刻了，如湿柴乍燃，自己都觉得了不可思议。

　　他因此心情愉悦，连带想到去见那人之前，自己还需先转身拐进旁边的重黎中央清算所走一趟，心中的急不可耐和不胜其烦，都忽然悄悄缓解了一些。

　　清算所高挑的大厅入门先是一横排长到夸张的身份验证闸机，偌大的地方，全是西装革履的人形形色色，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谁也不顾上谁。

　　陆行霈把大衣一脱，搭在胳膊上，也穿着一身灰西装走入了其中。

　　闸机验证过他的身份，立即将他到来的消息上传，清算所主任专门迎出来见他，亦步亦趋的将他引进了一间独立办公室里。

　　陆行霈拉开主任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外套只在手中一叠，就那么将它继续挂在手臂上坐了下来。

　　主任看在眼里，依然给他倒了杯热茶，然后堆起笑脸来问他：“怎么今年来得早了几天？按该说，我们该派人去太空港接您的。”

　　陆行霈笑微微的婉拒了主任的好茶，同时只坐着椅面的三分之一：“集团正好有份食品运输协议要跟联邦的几家公司重签，我顺路就来了。”

　　主任手脚利索的一边帮陆行霈准备资料，一边作势陪着他一起发愁：“局势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了……往后拓界的运输舰，别不是真不给叫进入联邦的星区了吧？”

　　陆行霈脸上略微的带出了点愁容，但并不严重，依然还是笑着：“不能，只是严了些，进得少了。”

　　主任也笑：“那就好，那就好。”

　　随即他把手中的一叠纸质文件，并一张长长扁扁的透明终端递给了陆行霈：“拓界今年的账户权限复核，一式三份，您签个字就好。”

　　陆行霈先拿过纸质文件翻看了几眼，也不怎么太细看，接过主任手中的钢笔大手一挥就签了字。然而等他拿起那终端，正待再签，忽然跳出了一个弹窗显示系统维护，要他稍后再试。

　　一旁的主任“哟”了一声，真正是急陆行霈之所急，生怕耽误了他的时间。紧着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主任同陆行霈站在一侧看那提示：“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他拿起终端细看着，便听门被敲响了一声，头也不抬的喊了声“进”，一个小职员走了进来：“主任，刚收到通知，中央认证节点出了点问题，正在临时维护，授权签署服务要暂停一会儿了。”

　　不等主任回话，陆行霈蹬着桌子腿把自己向外一滑，从主任身后探头问了一句：“大概要等多久？”

　　职员客气笑笑：“十五分钟左右，很快的。”

　　他客气，陆行霈自然也客气：“不急，慢慢来，解决问题要紧。”

　　职员再次对他一笑，躬身退了出去。

　　门一关，陆行霈把大衣随手往旁边一扔，自己窝在椅子里，一脸严肃的沉思起来。

　　十五分钟后，他才终于从清算所的侧门走出，眼见路旁有家连锁的M记，他走进去买了个汉堡，随后推门而出，边走边吃。

　　他仿佛是饿得有些狠了，吃得快了些，出门不等走出几步，就开始边锤胸膛边打嗝了。使劲咽了几口唾沫，他发现于事无补，便四下里一望，结果还是又原路返回去店里买水。

　　然而刚一买完，雪就下得大了，他也就懈怠得再离开。大清早的，店里食客不多，多是一家三口围坐一桌，可尽管如此，他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去占据那四人的位置，便来到室内靠墙的一排沙发上坐了下来。

　　仿佛是觉得单吃太无聊，他又把终端架起来，手指在屏幕上隔空一捏，移到一旁再一投放，就这么专心致志的盯着新闻投影看了起来。

　　与此同时，纳米装甲覆盖孤烟的全身，他来到了那灰白建筑的地表。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卫兵向他行礼，他边走边一个个的回以一礼。

　　在马上就要临近建筑的大门时，他脚步往左一拐，去了旁侧一个小电话亭中。

　　小电话亭一样涂着灰白色的油漆，但就建在这座恢宏大楼的左前方，除它以外，大楼的正前无树也无杆，气魄堪称势不可挡，便显得它这样一个小小的例外，格外突兀起来。

　　孤烟拉开门走进去，先主动交出了身上装甲的控制权限，随即那电话铃声就响起来了，他只等着它响了一声，便迅速接起：“你好，孤烟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