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的汉子威武雄壮[星际]》庚有实

28、023 良夜无闲人 盛宴之下暗

　　同一时刻，颐恪趴在和平宫二楼廊台的栏杆扶手上，俯瞰着一楼的中央大厅，一看就是半天。

　　看到最后，他的视线漫无目的起来，看谁都安全，又看谁都不安全。索性把手中白兰地一饮而尽，他谁也不看了。

　　正巧这时候，方玉汝向他走了过来。方玉汝身边伴着位美娇娘，手里端着两杯金酒，顶着一颗老远就能看得见的油光锃亮的小脑袋。一见面，就是先浪声浪气的问他：“怎么没带你那位徐娘来？”

　　颐恪心不在焉的哼了一声，等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方玉汝嘴里的徐娘是谁。眉头微微一皱，他横了方玉汝一眼，明显是不乐意了。

　　然而方玉汝根本没那个察言观色的本事，依旧春风满面的，直接伸手夺过颐恪的空酒杯，再把金酒塞进他手里：“老鼠是抓不完的，该玩的时候你就玩。”

　　说话间他伸手向上一指，嘴里嘟囔了一句称呼：“……都玩，你不玩？你不是叫大家故意难堪？”

　　颐恪好像就没听见方玉汝说话一样，兀自摇晃了两下酒杯，挂壁的酒液晶莹剔透，他心中满是不以为意。阖宫的酒囊饭袋，正好成全了他。眉目冷淡着，他气定神闲的一笑，笑出了点儿笑里藏刀的意思：“我会怕叫人难堪？”

　　方玉汝当即就同身旁的女伴打趣一声：“瞧瞧他，多么的不解风情。”

　　女伴手里拿着一柄被珠宝点缀得滴沥当啷的圆扇，方玉汝一同她说话，她就将其举起来挡在嘴前笑了个花枝乱颤。

　　颐恪被她的珠光宝气晃了晃眼，漫不经心的瞥过去一瞧，眼里的世界是统一的金闪闪，她和背景融为一体，他似乎是瞧见了她，又似乎眼前是压根空无一人。

　　今日这场盛会，人人都穿得光鲜亮丽，其中又以各位青年军官的扮相最为清俊骄矜。所谓乱世出英雄，当世的英雄可是都快要在这里集齐了。颐恪戎装笔挺，既有勋章绶带的加持，又有个高腿长的外表，他越是对周围漠不关心，越容易对了人的胃口——他不过是单手插腰站着而已，可那英武之姿也着实不容小觑。

　　女伴被他扫过一眼，咬住唇将小腰儿一扭，脸蛋儿红扑扑的把自己埋进方玉汝脖子里躲起来了。然而埋着脸，她还是不忘了偷眼瞧他一瞧。

　　方玉汝把自己女伴儿这点小心思看在眼中，不能不忿忿不平。颇有力度的一巴掌拍她屁股上，他微微的一瞪眼，拍得她娇哼一声，骂了句讨厌。

　　而她这一出声，颐恪才听出来她原来是个他。

　　收回视线呷了一口金酒，颐恪嘴角略一抽搐。

　　方玉汝当即又得意起来，哈哈大笑两声，他推了那伴儿一把，叫他自己玩去。

　　一缕香风妖妖娆娆的袭过眼前，颐恪几乎要毛骨悚然。

　　方玉汝见他难受成这样，简直是不能理解，同样也推了他一把：“至于吗你？从来没玩过男人？”

　　颐恪瞪着方玉汝，感觉对方就是在胡闹：“那是男人？不男不女的！你睡——”他想不出什么好词了，干脆说：“你睡这玩意儿，还不如老老实实去睡个姑娘！”

　　方玉汝这回使劲推搡了他一下：“你快改改你那旧思想吧，现在性别可不只有男有女了，你刚那话，要是叫哪个新人类听见，非跟你打起来不可。”

　　颐恪看了方玉汝一眼，看他今天仿佛是格外的白，一时狐疑他是抹了粉，可又不敢细看，生怕刺激了自己已经够脆弱的神经，当下思来想去，只郑重其事的评价了一句：“兴妖作怪！”

　　方玉汝不以为意的听着，往身边栏墩上头的实金雕像上一倚，他对自己近来的新奇口味也不多说了，只笑眯眯的“哎”了一声，示意颐恪回头往身后瞧瞧。

　　颐恪嫌弃归嫌弃，可也顺势回头往后看了一眼，只见阔门洞后的敞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然而最打眼的却是一小撮赫斯提的青年军官。一帮人身边各有自己的女伴，手里端着香槟，时不时举起高脚杯来隔着玻璃互相对视几眼，实在要交流了，就微微的俯首交头接耳。

　　颐恪看在眼里，对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小心谨慎很看不上眼，以至于觉得自己看这一眼都看得了眼疼。

　　转回头，他伸手掐了掐鼻梁两侧的睛明穴，怪疲乏的一闭眼：“什么东西！”

　　方玉汝“啧”了一声，不停的用胳膊肘杵他：“我叫你看那个。”

　　颐恪持续冷着脸，但视线也已经跟着又看过去了。一个模样稍漂亮些，神态介于冷漠和傲慢之间的赫斯提军官正坐在一张牌桌上，身边围绕一圈男男女女，衬托他这么一个主角。

　　“算牌呢，五分钟都没眨眼了，”方玉汝悄悄歪头往颐恪身边一凑，借着酒杯的掩护道：“今下午谈判的时候也是，内阁那帮老家伙们都恨不得快撸袖子打他了，可他是任你风吹雨打，他自安稳不动犹如泰山——眼都不带眨一眨的。”

　　颐恪同样一敛视线，低声问：“今天谈得不好？”

　　方玉汝很讥诮的发出了一种动静，听着也不知道是冷笑还是冷哼：“你管他们呢，谈得好，有谈得好的妙处；谈得不好，也有谈得不好的玄机，一个个都盘算着呢。”

　　颐恪微微一皱眉头，表面上跟着一叹气。方玉汝拍他一掌：“你鼻子里插葱，装什么象呢，就咱俩！”

　　颐恪忍不可忍的翻了方玉汝一眼，从牙缝里吹出声音来：“灌几杯黄汤下肚就醉了，你趁早赶紧回家去，满宫可都是监控。”

　　方玉汝耷拉着眼皮：“那有个屁用，光凭和平宫建在外域特区这一点，今儿这青年交流会怕不是都快漏成筛子了吧。”

　　颐恪却不再跟方玉汝废话，专心打造一个为上分忧的形象。目光四下里一掠，他瞄准了一角的监控摄像，刚想说点表忠心的话，不想忽然盯住了楼下大厅目光一顿。

　　和平宫的一楼大厅，开着一整侧从天花板一直到地面的巨大落地窗，此时此刻，已经齐齐向外推了开来，看得见外间繁花盛开的皇家园林。男男女女漫步其中，一张长长的自助餐台，摆着酒水和茶点，风一吹，吹来的香气早分不清了是名花还是名酒。

　　陆行霈正和林翡站在一起，双双面露吃惊的望着对面的苏宜薇。

　　林翡看看陆行霈，又再看看苏宜薇，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又带点埋怨：“你们竟然认识？！”

　　苏宜薇脸微微的泛红，垂着眼帘，眼睫毛轻颤，也不说话，只是一口口的啜着酒。

　　本也没有叫姑娘家先开腔的道理。陆行霈抖擞精神，含笑正欲说话，可话到嘴边，他也一样是借着饮酒先把一声叹息给咽回了肚子里。

　　还得是林翡，劝苏宜薇说她手中那酒度数高，还是少喝些吧。可不想苏宜薇仿佛是已经醉了，目光隐约有些怔怔的，倒听话，把酒杯随手一放，她借机偏过身去面对着餐台，彻底不看他两个了。

　　林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好不住的给陆行霈使眼色。

　　而陆行霈唯有暗暗苦笑：“……我们在跨年夜那天晚上，见过一面。”

　　林翡听他那两个字的“见过”，竟说得如同吞了块石头下肚似的不痛快，本着不知道前因后果，想少掺合微妙，可见陆行霈的脸色，又不像是二人有什么矛盾，只怪苦涩无奈的。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调和调和，便一巴掌拍在陆行霈胳膊上，格外开朗的大笑道：“好小子！你怎么不早说？”

　　陆行霈是真没想到自己今晚要相见的人，竟然就是那晚在沉思咖啡厅里遇见的小薇。那天晚上，她算是帮了他的忙，他也是轻浮浅薄真利用了她。

　　更不曾想，这边还不等他作出解释，那边的苏宜薇已经先在一旁轻轻的抽了一抽鼻子。

　　他明知道她极有可能是哭了，越发的有些措手不及。赶忙给林翡递了个求助的眼神，谁知林翡只是摇头，一脸爱莫能助的表情。

　　陆行霈知道自己是谁指望不上了，无可奈何的瞪了林翡一眼，终于忍不住轻轻的叹了一声。

　　然而他这一叹，立即叹得苏宜薇和吓了一跳似的，怪惊慌的瞥了他一眼。

　　陆行霈真是要欲哭无泪了。可是他先招惹了她，这会儿再难受，他也唯有受着了。

　　林翡已经借口走了，现下只留下他两个相对无言。

　　过了半晌，陆行霈仍然有些悻悻。摸着鼻子，他对苏宜薇试试探探的开了口：“……我并不知道家里人要我见面的人，会是你。”

　　苏宜薇面前摆着一盘香料烤得火鸡，她已经拿着叉子将它一根肥硕的大腿戳得了有点不成样子。听了这话，她依然低着脑袋：“知道了，您就愿意来见我了？”

　　陆行霈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抱歉，我暂时还不想成家。”

　　苏宜薇深吸了一口气，忽的转身面对了他：“您用不着哄我了，我知道您是没看上我。不过不要紧，您无论家世样貌，样样都这样出色，真看上我了，我反而会怕有什么隐患。我不纠缠您——”

　　说到这里，她嗓音有些控制不住的抖了抖，可脑袋却更昂扬了。

　　她看着他，想她们两个真是有缘分，而他们这样有缘分，又有父母之命，放在早些时候，那就是再好不过的天定良缘了。

　　可他不喜欢她。

　　而她看他再好，再喜欢，只要他不喜欢她，她也就不看他好了。她什么都没有，就这一点骨气了。

　　一缕发丝被吹拂得贴在了苏宜薇的耳鬓，她轻轻的将它一撩，感觉自己已经看尽了洪荒，苍老且出世了。

　　陆行霈耷拉着眼皮，仿佛是觉得对不起她，又仿佛是在思忖，片刻后，笑微微的向她提议道：“这里人多眼杂，我们换个清静地方，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吧。”

　　苏宜薇命令自己无论身心都四平八稳起来，像个老太太一样不再会动感情了，她才点了点头，说：“好，我们说开了，双方都松快。”

　　陆行霈笑笑，无比绅士的引着苏宜薇又往远处的园林里走了走。

　　他这一走，楼上的颐恪彻底看不见了他，当即皮笑眼冷，心里直烦气起来。

　　一时间，耳边方玉汝的声音几乎难以忍受，满宫靡靡之音也像极了拉大锯，颐恪闷不吭声的想了想，把酒杯往方玉汝怀里一塞，决定要追上去瞧瞧。

　　可没想到方玉汝反手将他一抓，下巴往前微微一挑：“那俩老东西，老帮咔嚓菜的，倒还真好意思来。”

　　颐恪定睛一瞧，就见财政司的副司长和罘陵星的执政官正一路长袖善舞，推杯换盏的走过来。他当即收住脚步，和方玉汝对视一眼，双双迎了上去。

　　方玉汝一上来就是对那财政司的副司长称赞道：“爵爷大人今日好威风，纵横捭阖，句句言之有物，着实显我银河帝国之大国风范呐！”

　　财政司的副司长大名乔爵，人人爱叫他乔爵爷。这和平宫当年修缮的一应资金，便全是经由这乔爵爷的手。皇帝夸他修缮有功，建得宫殿既不挥霍，也足够巍峨，可见是把理财的好手。于是这次和平会谈，专把他指派了过来，要他负责两国进出口物资的关税事宜。

　　方玉汝和颐恪盯他手里头的肥肉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一凑上了，自然极尽可能的奉承。

　　可只见这乔爵一个劲儿的摇头叹息，反奉承了回来：“赫斯提人叫咱们开放对弥琅的管控力度，我听着内阁几位阁老的意思，倒像有意要松口。可皇上的意思呢，这玩意儿只是害处没有好处，是万万不能叫赫斯提人大幅倾销的。所以我琢磨着——”

　　他欲言又止的一瞥嘴，微微的压低了声音：“——这和谈够呛能成，日后还是要靠二位将军替咱们陛下撑腰啊。”

　　颐恪原本有一搭没一搭的扣着自己的手套扣子，一听“弥琅”二字，他微不可察的一停顿，随即斜睨过去一眼，似笑非笑的问：“这和平会谈还有好几日呢，像爵爷这样公忠体国的人，咱银河帝国也不少，如何就谈不成了？”

　　乔爵还是摇头：“赫斯提人是咬死了要把弥琅卖进来才肯罢休，谁谈都不成啊！他们连弥琅这两个字都快不认了，一口一个新人类分化辅助剂，说咱们银河帝国妨碍正常贸易，把药品当禁品管控，这这这，这不是胡扯吗！”

　　方玉汝一拍手，也是状若发愁：“哟！这可真是荒谬了！这玩意儿，能不能真分化且不提，听说瘾倒是不小呢！”

　　好说歹说，跟着附和了几句，方玉汝眼见乔爵总说丧气话，又不好晾着一旁的执政官不管，便将话锋一转，说起了他的辛苦。

　　“会谈这几天，罘陵星上下的安危少不得要靠着您，有什么指示，您尽管吩咐，我和我那帮不成气的兵团小兵，一定唯您马首是瞻。”

　　执政官却哈哈大笑，一味朝颐恪献殷勤：“颐少将深受陛下重视，最新式的机甲说给就是一批批的给，有他在，咱们可是省大力气了！”

　　颐恪在一旁耐着性子也互相恭维了几句，不曾想那两人被自己和方玉汝哄出了兴头，一句接一句的，竟没完了。

　　他实在受不了了这些高谈阔论、泛泛之言，终于忍不住随便找了个借口，到底还是躲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