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的汉子威武雄壮[星际]》庚有实

25、020 高堂有慈亲 人子难为啊

　　虞春昭并没有给颐恪带回什么成用的消息，所谓的过去重现，被投影出来的也只是一条条混乱的曲线，偶尔有团人影子模样的东西，乍一行动能拖出一二十个重影在后头跟着，随即重影再与别的重影相叠加——他要是真靠这个就想抓人马脚，倒还不如提枪怼着对方的脑袋来得利索些。

　　一口郁气噎在胸口，颐恪是想叹却叹不出。

　　虞春昭站他身旁察言观色：“二哥，你到底想查什么？”

　　颐恪不语，因为正依稀有些痛苦，宁愿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也觉得比眼下这样凭空吊着不上不下来得好受些。

　　虞春昭见他是若有所思的严肃，很干脆的把嘴一闭，再不讨嫌，专心去把玩手里那扫描仪去了。

　　不知是按到了哪里，那仪器滴滴的一响，颐恪回过神，看他一眼，忽然意味深长的咧嘴一笑：“还能查什么，当然是看看你那两位好老师，对你到底是无缘无故的好，还是另有图谋的好。”

　　虞春昭抬起头来，目光先是一茫然，然后恼了：“就不能单纯是想对我好吗？！”

　　颐恪皮笑眼冷的又笑一笑，转身扬长而去，气得虞春昭在后头一脸凶狠的怪叫了一声。

　　颐恪惦记着陆行霈的脚伤——据虞春昭所说，昨晚金城饭店的一路逃亡中，陆行霈走路越发的颠跛，整片脚面都青紫了，肿得也和馒头似的。行凶作乱的逆匪们一撤离，维护局并救援小队紧着就到了，还是他亲自扶着陆行霈上得急救车。

　　颐恪有心想再查一查那医疗记录，可又怕自己做得太明显，被陆行霈知道了会伤心。无缘无故的被怀疑，叫谁心里能舒坦？

　　一想到此，他略一犹疑，决定还是先去瞧瞧陆行霈的伤势，慰问慰问，讨好讨好，至于旁的无关紧要的人，都再说吧。

　　然而翘首以盼等待到夜深人静，他像个白日里耐着寂寞守节的小寡妇，终于可以潜踪匿迹的显出原形去找陆行霈时，那陆大官人居然一声招呼不打的离家出门了。

　　颐恪不能说不失望，有心想纠缠着问问陆行霈去了哪儿、去同谁见面，可他俩名不正言不顺的，就是真问出个一二三来，难道自己还能追过去吗？

　　身上的伤势仿佛都严重了，他恨不得现下就疼死了事，好叫陆行霈明日回来见了他的尸体，也该悔一悔罢。

　　对此一无所知的陆大官人，此时却是正在罘陵星的天外头，距离地表数百公里外一座绕星环绕的私人居住型人造卫星里。

　　那人造卫星单独占据一条轨道，外观远远瞧着像个浮空的小岛，岛的下方是规模硕大的钢铁结构，仿佛一座倒悬的山体，而岛面之上，笼着一层透明穹罩，山林庭院，奇珍异兽，全在其中。

　　陆行霈站在树荫下，按理应该天黑了，可他的父亲还有一轮高尔夫没打完，这里的天就只能暂时先亮着。

　　他很有耐心的等候着，等到他的父亲又打了几洞，终于累了，球僮捧着毛巾递过去，父亲边擦汗边听禀报，乍作一惊喜的回过头，望见了他，这才下了果岭向他走来。

　　他父亲大名陆震霆，名字威猛，人却儒雅文质，还是个略旧派的人物，身上的书生气来自诗词、古画和一手大字。然而陆行霈时常有种预感，在如今的时代，这样的文人意气，注定是要吃亏的。

　　好在陆氏家大业大，父亲也没有全然耽于章句之末而昧于时势之变，今时今日的拓界集团，依然能够继续独占鳌头，用数以万计的财富与能源，在太空里挖海填山，连陆氏庄园的小小角落，都建得下这么一处极目四望也觉得空旷的高尔夫球场。

　　他想得出神，而陆震霆久不见儿子也是想念得很了，什么都想听他说一说：“想什么这么用心？”

　　陆行霈回过神来，走上前扶住陆震霆，低眉顺眼的笑笑：“没什么，就是佩服父亲的球技越发好了。”

　　陆震霆也含着笑意看他一眼：“真不该叫你到我球场来，以后专门给你建个陋室得了，等你再闯了祸知道回家的时候，就打发你住那去，省得你再挑老子毛病。”

　　陆行霈面不改色的一派无辜：“儿子什么时候又闯祸了？”

　　陆震霆挥着球杆轻抽了儿子小腿一下：“你装什么傻，人姑娘今天等了你一下午，你倒好，连个人影都没有！”

　　陆行霈沉默了。他对陆震霆总是这样恭敬，父亲要训他，他就听着。没理听着，有理也只是听着。

　　陆震霆静静的晾了他一会儿，目视着前方，忽然一叹气：“你啊你，总也长不大。”

　　那叹息简直叹出了无可奈何的心酸况味，陆行霈心中一动：“父亲……”

　　陆震霆抬手一摆：“去见过你母亲了吗？”

　　陆行霈微微的一僵：“还没呢。”

　　陆震霆一皱眉头，从陆行霈手中抽出胳膊，将他轻轻往前一推：“去，先去见你母亲。”

　　陆行霈不着痕迹的一垮脸，试探着问陆震霆：“……父亲也去吧？”

　　陆震霆失笑：“你们娘俩儿好不容易见一面，能说些贴心话，我去讨那个嫌做什么。”

　　陆震霆已经这样说了，陆行霈也不好再纠缠。严肃着一张脸，他嘴角微微向下抿着，如临大敌，倔头倔脑。

　　陆震霆见他这副模样，简直哭笑不得，伸手在他脑门儿上一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要你去跟人家姑娘见个面，跟要怎么着你似的。”

　　陆行霈笑容已经疲怠得很了：“父亲，强扭的瓜不甜……”

　　陆震霆不以为意的冷哼了一声：“这话你有胆，你就同你母亲说去，别单只叫我知道！”

　　陆行霈长长的一叹气，知道自己是没辙了。

　　陆夫人的卧房常年收拾成佛堂的模样，她其实另有一座祈福的经堂，但那样仿佛并不足以显示她的心诚，除了日日去经堂礼佛供奉，她要自己连睡梦里都虔诚。

　　陆行霈前去拜见她，不等见她的人，先闻到了经年不散的沉香气。

　　沉香扑鼻，他习惯了这是她的味道。小的时候，他总靠这个认她。远远的，人还没找着，他就知道母亲来了。而母亲来了，为他来的，他不知道有多高兴，势必要向旁人炫耀一番。

　　然而如今真正见到她了，陆行霈竟然痛苦得脸上一麻。

　　——他几乎生出一种冲动，恨不得立刻就掉头回去，别说相亲了，便是结婚，随便是谁，随便来个人，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美是丑，他都豁出去了，结就结吧！

　　只见陆夫人跪坐在一张蒲团上，手里拿着一串红珊瑚的珠子，面前的小佛龛里一边是观世音菩萨，一边是地藏菩萨。缭绕的供香在她发间缠绕，仿佛她是白了头的。

　　陆行霈屏着息走上前，双手相握垂于身前，恭恭敬敬的把头低着：“母亲。”

　　陆夫人也像她的菩萨一样，仿佛泥塑木雕，嘴里隐约是念着《心经》。

　　陆行霈有耐性等陆震霆一洞洞的击球，等他球上果岭，等他推杆入洞，等他再去下一洞；可在陆夫人这里，一分多钟的心经竟然如此之漫长，几乎可以比拟海枯石烂了。

　　一遍心经诵完，陆夫人方才目光幽幽的看向了陆行霈。

　　其实单看她的眼波流转，若是倒退十几年，她应该称得上是美艳不可方物。但如今，她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美人老矣，可惜可叹。

　　甚至连陆行霈都有那么一瞬不敢直视她的苍老，触目即惊心。

　　然而陆夫人正是因为陆行霈才老的，起码她自己这样认为。

　　她明白作为母亲，总要无私的眼看自己为了亲生的血脉奉献出一切，更别说这个血脉还是一个儿子，一个分化成了alpha的儿子。但明白，不代表她心里真的一点怨气都没有，她端详着陆行霈，意识到这张脸是沾了她的光，再看看他的气派和打扮，也敢直说这都仰仗着她当年嫁的好。

　　全靠她，她心想，要不是她，她这个儿子怎么会被养得这么好？可她养他，也真是费了大功夫了。好在身为母亲，她并不指望得到什么回报，毕竟从古至今，母亲的爱都是无私而伟大的，她不愿当一个异类。她只是需要她的儿子能够知道她为他付出了多少辛苦，凡事多体谅体谅她。

　　而且说白了吧，除非儿子能投胎成女人把她生出来也养一遍，也养得这么好，养到这么大，否则再多的回报都回报不了她这一辈子的付出。

　　在这样的心境下，陆夫人对陆行霈的第一句话就是质问：“我给你打去了那么多通讯，你一个都不接？”

　　陆行霈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儿子被维护局抓了，终端被收缴，所以才没能及时接通母亲的通讯。”

　　陆夫人很忧伤的把眉头蹙了起来，感觉像是已经为了陆行霈把心都给操碎了：“你啊你，天天忙得不见人影，也没见忙出什么事业来。现在倒好，连维护局你都快成常客了。”

　　陆行霈想也不想：“儿子不敢了。”

　　陆夫人站了起来，走到陆行霈跟前，叹着气说道：“仲瑗，妈妈就剩你这么一个儿子了，你就当是为了妈妈，千万照顾好自己，行吗？”

　　陆行霈呼吸一滞，胃里隐隐有些搅得慌：“……我会的，母亲。”

　　陆夫人这时却又说：“子夏问孝，孔子对他说「色难」。我倒不求你持之以恒的对我保持和颜悦色，只求你心里有什么说什么，别总想着敷衍我，别总只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这你也做不到吗？”

　　陆行霈听母亲就差指着自己鼻子说不孝了，心里忽然有些委屈：“母亲，我只是——”

　　“你只是孩子气！”

　　陆夫人蹙着眉头，强势打断了陆行霈：“小薇我见过了，人很好，和你的匹配度更是高得少见。你把她娶进门——”

　　她忽然哽咽着顿了顿：“——起码逢年过节的，能多个人来陪陪我。”

　　说完，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陆行霈，其中哀伤与悔恨交织，作为脸上唯一看不出暮色的五官，可以说是美得惊人：“如果伯珍还在，他肯定不会让我这么操心——”

　　陆行霈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里变得了极空，他恍惚觉得自己好像站进了一座没有底的电梯，电梯忽然开始高速上升，他两手撑着电梯壁，悬在空中，急得找不住落脚的地方。

　　“我会去的！”他提高了声音，几乎是抢着做出了妥协：“我会去见她的！”

　　微不可察的一喘息，他只求她别再继续说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