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的汉子威武雄壮[星际]》庚有实

21、016 犯而不校 其实还是得

　　孤烟挨了颐恪这一脚，挨得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志合者，不以山海为远；道乖者，不以咫尺为近。他俩是冰炭不同器，鸡鸭不一个圈。他明知如此，竟还敢信了他，那就只能说是自作自受、自讨苦吃。

　　冷笑浮上脸来，孤烟劝自己犯而不校，大人别计颐恪那等小人之过。

　　然而精神力场轰轰烈烈的在脚底铺开，他大步流星，越走越快，轰开气闸门，放眼就去逮颐恪的身影。

　　逮着之后要做什么，他还没有主意，因为总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出气，所以先逮了再说。

　　不曾想，颐恪没逮着，他先见着了一个来势汹汹的独孤理。

　　对于独孤理，他才是真的有脾气。而且不是一般脾气。

　　遥遥站定，他注视着独孤理，有心想等对方先开口。然而独孤理率领身后一队人马，仿佛是自觉占了气势上的上风，也盯着他预备后发制人。

　　他没工夫耽搁在这里同谁僵持，索性上前压了一步，正要开口，却见独孤理竟随他这一步也向后退了一步。

　　眨了眨眼，他一如既往的被独孤理搞得有些糊涂，因为并没有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什么发怵的意思，反而神情是非常的理直气壮。那么既然不是怕了他，何必作出怕了他一样的举动。

　　孤烟不是个叫人糊弄了却肯为着脸面装聪明的人，他不明白就是不明白：“你做什么，我身上有刺？”

　　独孤理看上去仿佛一种极懂得运筹帷幄的聪明人，脸上的表情无论何种境地下，永远克制着：“你要找我麻烦，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能源转换舱之外，是一小段桥式结构的安全前室，桥外粗大的能源线和数据束仿佛通天巨树，纵贯深不见底的能源干井。孤烟慢慢走在桥上，一只手放在桥的围栏上，弹琴一样轻轻拂过，另一只手却贴放在大腿的外侧，笔直不动。

　　他的人很硬，但语气不硬，似恼非恼、似笑非笑的瞥出一道眼神：“你就这么怕我找你麻烦？”

　　独孤理垂着眼，盯着他那只在围栏上敲打的手：“你好好说话，我就不怕。”

　　孤烟失笑一声，就此不再说话。

　　自顾自盯着桥外的繁复线路，他像是莫名其妙的看出了神。夹杂其中的许多透明管线，时不时流经或绿或蓝的光团，忽闪忽闪的，纵观全局的看去，仿佛周围隐在暗中一个巨兽在呼吸。

　　自己看还不过瘾，他将下巴向外一挑，示意独孤理也跟着一块看。独孤理倒要看看他是在玩什么把戏、装什么松弛，然而看着看着，呼吸不自觉跟上了那些光团明灭的节奏。胸膛里微微一滞，呼吸便乱了。

　　孤烟这时候终于正眼看着他了，摇摇头，很失望似的：“你啊你，浮躁。”

　　独孤理单是严肃着一张脸，以目观鼻，并且只观不语。

　　孤烟十分惋惜：“我一直觉得先生身边有赫斯提人的奸细，只是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你。”

　　严肃的表情到底还是出现了一丝纰漏，独孤理皱着眉头动了动嘴唇，可孤烟却并不肯给他说话的机会：“先生如此信任你，我也宁愿不是你——”

　　他转过身，伸手捏住了独孤理的下巴，微微向自己一抬：“——告诉我，是你吗？”

　　独孤理一直听说孤烟有双神奇的眼睛，除非审讯，常人轻易见不到。

　　那双眼睛，是俯视过几万公里的云墙和雷暴的眼睛，也一定迎过红巨星的耀斑，在夺目的逆光中审阅麾下的舰队。所以万千星辰，在它那里不比碎石漂亮；浩瀚船坞，于它看来也不及飘满废舰残骸的宇宙坟场来得壮观……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想，它一定是习惯了看大、看远，以至于当它再看人时，才会是目空一切、薄情寡恩。

　　孤烟的面甲上有了纳米粒子流动的趋势，独孤理心中的渴望与恐惧，在这一时刻同时达到了顶峰。

　　他想自己一旦表现出急和怕，就落了下风了。故而盯着孤烟，他面不改色，只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你我并无统属关系，我只向先生述职，你不能用精神力拷问我！”

　　然而孤烟听了这话，却只有无动于衷：“只要我可以，便没有我不能的事。”

　　他语气越平淡，独孤理越知道他单纯是在陈述事实，心中越发的有些慌了，可却并不愿承认：“我随侍先生身边，为此专门接受过意识封缄处理，你今日一旦固执己见，强行侵入我的脑域，我就有权怀疑你意图窃取联邦机密！”

　　一口气说完之后，仿佛压了一声哽咽下胸膛，喉咙里咯了一声，独孤理脸上肌肉略一抽搐，自己把自己给吓了一跳。

　　结果孤烟一言不发，就那么晾着他。

　　晾得他浑身上下散发的怨气越发昭彰显著，都快在印堂窝一团黑的时候，孤烟才把他的下巴轻轻往外一扔：“既然如此，你自己解释给我听。”

　　独孤理下巴上红着一块儿，薄薄的一张面皮仿佛是被孤烟给捏坏了，捏得了眼歪嘴斜。

　　闭了闭眼，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勉强恢复了一副心平气和的做派：“好，你非说我是奸细。”他窦娥上了身，哀而不怨：“那么我问你，如果我是奸细，为什么偏挑你在罘陵的时候动手？”

　　孤烟的态度既不像信了他，也不像不信他：“是我在问你话，你答就好——你假传先生之令劫持帝国少将，到底是在图谋什么？”

　　独孤理暗中苦恼，耷拉下眼皮，气势倒是很足：“我图得大了！可还是那句话，你不是我上峰，管不着我，我也没必要事事向你汇报！”

　　听了这话，孤烟先是轻嗤一声，话也被他说得很轻：“就知道是你在捣鬼……”

　　然后又语气淡淡的道：“就算事出从权，也不是你假传先生命令的理由。”

　　独孤理有些不耐烦了，猛的抬手在围栏上握住，他目光咄咄逼人的亮了起来：“我再说一遍：与卿何干？！”

　　盯住了孤烟，他唇红齿白的，恨不得是要咬人：“此事之后，我自会去向先生请罪，到时候是非功过，也自有他来定夺！”

　　然而孤烟丝毫不惧他这股气势，反倒再次不满得明显起来：“先生真是要把你惯坏了。”

　　独孤理心中一动：“你有你的厉害，我自然也有我的本事。先生用人，你也敢置喙？”

　　果然，孤烟的脑袋立时不比先前昂扬了，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说了先生的不是，他站定垂首，气质越发肃穆且恭谨。

　　真忠心呐，独孤理目光寒怆。

　　可静默完毕，孤烟立即再次追问起来：“那么，为什么是颐恪？”

　　独孤理全神贯注的一笑：“难道你要我抓个无名小卒来？那能顶什么用。”

　　冷嘲热讽的向下一抿唇角，他显然很看不上帝国的各色人物：“更何况，我需要确保我抓的这个人，起码得有本事自己逃回去才行。”

　　孤烟眉毛一挑，真诚发问：“怎么，死人回去为什么不成？”

　　独孤理微不可察的一噎。

　　瞪圆了眼睛盯着孤烟，他表现得像是对这番话的胆大妄为不敢置信。帝国风头正盛，一时无两的年轻将军，难道是说杀就杀的？

　　没想到就因为他这一停顿，孤烟忽然分外乖张的叹了一声：“你的计划真的很蠢。”

　　比起这句话的内容，孤烟那几乎有些玩世不恭的态度才是令独孤理脸色立即沉了一沉的罪魁祸首。

　　——他自以为在这场机锋中，两人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可也许孤烟他妈的这个王八蛋，是一直在揣着明白装糊涂的！

　　孤烟歪了歪头，略贴近了打量着他：“这话不爱听？抱歉，我换句好了——也许你的计划并不蠢，蠢的是你现在临时找给我的借口罢了。我这样说，你高兴吗？”

　　独孤理心思电转，双眼微眯了眯，他赫然昂起头：“和平会谈在即，我不抓紧熬一副上火药，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帝国皇帝把圣旨一下，将前线星系拱手相让给赫斯提那帮河外杂种？！”

　　孤烟只一句话就将他给按了回去：“你就那么确信自己可以祸水东引？岂不知，也有可能是在授人以柄？”

　　独孤理冷哼一声：“不管我说什么，你总有话驳我！我在这里想方设法，都快想破脑袋了，你呢？除了会说风凉话，见天儿窝在罘陵星上，又为联邦出过几份力？！”

　　战线突然拐到了孤烟自己身上去，仿佛是打得他一懵，果然不再作声了。

　　然而就在独孤理以为自己终于将他问住了时，他忽然又盯了一眼过来：“你叫颐恪看见你的脸了吗？”

　　独孤理猝不及防的一怔，气势当即散去了大半。

　　孤烟声线冷上加冷：“你办事就这样不谨慎？”

　　独孤理闷不吭哧的：“我——”

　　孤烟不耐烦了，抬起一只手阻止，他语气仿佛是在思忖：“事已至此……”

　　他压低声音，是很快就拿定了主意：“我想，你干脆还是去把他杀了好了。”

　　独孤理几乎一怔：“杀谁？”

　　孤烟抬手为独孤理撩了一撩额前散开的一缕刘海，对待他的态度，仿佛当他是个正犯傻的小孩子：“你糊涂啦？”

　　经过了变声器处理的声音，沉闷失真之余单有冷酷倒还好些，一旦掺杂了一点柔情，反而瞬间诡异起来，仿佛一个非人生物进化出了思维，开始试图模仿人的情感。

　　非人之人甚至还对独孤理微微笑了笑：“颐恪看见了你的脸，我可不放心叫他活着回去。”

　　独孤理隐约打了一个寒颤，破天荒感觉宇宙的钢铁洪流中，原来也能闹了鬼。

　　而眼见他不答话，孤烟便又饶有兴趣的问道：“怎么，你们两个有交情？”

　　再毛骨悚然，一听这话，独孤理仍然是条件反射：“荒谬！我怎么可能和帝国现今这些逆臣贼子们有交情！”

　　孤烟闭了闭眼，抬手按住后脖颈子摇头晃脑的仰着向后抻了抻：“那为什么哪怕被他看见了你的脸，他也必须活着回去才行？”

　　独孤理目光一闪：“因为只有活人才会聪明反被聪明误，不是吗？”

　　话音刚落，忽然传来一声略显沉闷的巨响。独孤理顿时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可随即意识到孤烟就在跟前，他果断又将眉头一皱，表示害怕会不会是舰身出了问题，要安排人去查看。

　　然而孤烟只微微抬手一拦：“不必，是机库的声音，登陆舰撞了。”

　　独孤理心里急得不行，但表情还是尽职尽责的略作了缓和。

　　不过他这会儿也算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因为孤烟正低着头，仿佛是在沉思。

　　他煎熬良久，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难道是想亲自出面？”

　　孤烟被他这一声给问得从思绪中抽离出来，却不答他，而是调出终端看了一眼：“我正好三天后要回联邦去向先生述职，今日种种，我会当面向他禀报。”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也就是说，你还剩下三天时间。”

　　独孤理和他四目相对：“我还剩三天时间做什么？”

　　孤烟轻笑一声，转身拂袖而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