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的汉子威武雄壮[星际]》庚有实

13、008 久仰大名 大雨行霈

　　原路返回，陆行霈没叫任何人再跟着，精神力场里有什么活跃过了头，他认为那是一种濒临崩溃的迹象，急需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缓一缓。

　　然而刚回到四楼，便有人垂手站定在电梯口等候着他，见了面，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瞬间调动肌肉笑得不见了眼睛，客客气气的告诉他，拘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事情调查清楚了，大家全部无罪释放。

　　陆行霈就站在电梯里看着对方，心里其实知道最好也笑一笑，这社会上的交际不就应该如此吗？没有伸手去打笑脸人的道理。

　　可他依然单是听着，电梯里空调嗡嗡作响，冷白的光中，不过勉强冲那人点了点头，抬手便按上电梯门下了楼。

　　密闭的电梯门暂时令陆行霈与世隔绝，他通过门上的倒影看见了一张同样没有任何表情的人脸。略微一端详，他想看起来也还行，总比神色阴郁要好得多。

　　维护局里全是等着楚廪复起的投机者，得撑到离了这里才行，离了这里上到大街，他就可以明目张胆的做苦脸拧眉头了，谁若问起来，大可以解释说是太阳晒的。

　　可惜将将走出维护局的大门，漫不经心的打眼一瞅，竟又猝不及防看到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军用悬浮车。抬头再一瞧，天阴着，也没有太阳能跟他协同作战。

　　心里并不遗憾，他习惯了事情总不及预期。定睛仔细去瞧，那车旁站着三个人正在说话，个子最高的那个正对着他，瞧着也是最神气，一张脸不怒自威，单手叉着腰，把身旁一个小年轻训得抬不起头来。

　　小年轻原本个子就矮些，这会儿还垂头丧气的，越发看着渺小起来。陆行霈几乎看生了气，心想那高个子凭什么跟谁都这般威风？

　　他径直走过去——不去不行，那车就堵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想避开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没必要。

　　走近了，大高个儿一撩眼就看见了他，胳膊肘一碰身旁的小年轻，小年轻抬起头来，便是一喜：“陆教授，你没事！”

　　三人之中个儿最矮的那个，也因此欣欣喜喜的回了头：“哟，陆啊，出来啦？刚那帮人又找你做什么去了？怎么问都语焉不详的，急得我们真是不行，生怕你遭罪！”

　　陆行霈慢悠悠的荡着手走过去，什么话在他这里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他说不上来什么心情，没心情。他只是觉得这三个人待在一块儿是个奇迹。这三个人怎么能待在一块儿呢？

　　不等想明白，虞春昭已经在开始帮他做介绍了，指着那大高个儿对他说：“这是我二哥，颐恪。”

　　陆行霈眉毛不受控的一挑，笑眯眯的向颐恪望过去。笑得太完美无缺了，皮笑肉也笑了，长睫毛恨不得遮住眼睛，都快有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高深莫测了。

　　颐恪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颤，通体汗毛根根耸立。

　　寒颤中，他听见虞春昭对自己介绍说“这位是陆行霈陆教授，我们系的量子战术学教授，年轻有为，很厉害的！”，点头笑了笑，他心里饥肠辘辘的发了烫。

　　谁能有他知道元宝儿的厉害？

　　陆行霈的目光在颐恪和虞春昭脸上随时的切换，他俩人站得是那样的近，导致他可以不动声色的看了这个再看那个，谁也挑不出他的毛病来。

　　颐恪单手叉在腰上，一个兵鲁子的姿势，被他做出来倒挺绅士，一举一动中还带着点不自知的调情意思。

　　他装得和个人似的伸出一只手，笑得客客气气：“您好，陆教授，久仰大名了。”

　　陆行霈简直想劈头盖脸的扇他一耳光，刚知道他原来在外面是这样的招蜂引蝶。

　　脸上笑意浅浅的伸手握回去，他盯着颐恪的眼睛，一样的够客气：“幸会。”

　　颐恪握住陆行霈的手不松，食指还不老实的悄悄勾了勾，见陆行霈依旧肯给他好脸，竟然还眉飞色舞起来：“陆教授的名字很好听，是哪两个字？”

　　陆行霈面不改色：“承蒙您夸奖，正是千里之行，霈然雨下二字。”

　　听到这里，颐恪忽然有些感触样子，不着痕迹的握住陆行霈的手一捏，他夸道：“大雨行霈，好名字。”

　　陆行霈抽回手，笑了一下：“权当您是夸我了。”

　　又紧着寒喧了几句，彼此和和气气的，他甚至还将颐恪和虞春昭分别仔细打量了一番：“二位看起来倒是不大像。”

　　颐恪皮一紧，哈哈笑了两声：“陆教授真是好眼力，我们哥俩儿是不像。”

　　陆行霈点点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兄弟不像，也是常有的事。”

　　他这话算是脱口而出，惹得旁边老关怪纳闷的看他一眼，仿佛是觉得他不该说出这么没水平的话来。

　　然而颐恪兄弟俩倒是没一个介意，只解释说他俩其实只是义兄弟而已——虞春昭认了一个大哥方玉汝，而这位大哥已经早有了一个好兄弟颐恪，于是大哥的小弟自然也就成了好兄弟的小弟。

　　陆行霈听完了这前因后果，当即又摆出一副十足惊讶的模样：“原来不是亲的？”

　　然后他反而又对着颐恪似笑非笑的评价说：“怪哉了，这会儿倒瞧着你们有些像了。”

　　老关看他的眼神越发狐疑了。

　　颐恪站在一旁，忽然哧哧的笑了，他很少笑成这样，太孩子气了点儿，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一笑就赶紧握拳抵住嘴开始清嗓子。陆行霈面上淡漠，心里已经记了他一笔：好，你笑我，我就这么招笑？

　　又聊几句，聊无可聊了，颐恪一巴掌乎在虞春昭背上，把小孩儿乎得向前一趔趄：“小弟不懂事，给两位添了这样大的麻烦，本人实在是过意不去。这样，今晚我做东在金城饭店摆一桌，替他向二位赔礼道歉，如何？”

　　老关几乎立时就发了怵，连连表示颐恪不必这样客气，一个劲儿说改天再约——像他这种只会死读书的老学究，上了酒桌但凡说句殷勤话都得和哑巴挨夹杠似的，痛死都开不了腔，恨不得是怕应酬怕过女人生孩子，反正总也轮不到他们生去。

　　颐恪只好继续把姿态放低，笑容满面的可谓和蔼：“我明早就要率军赶赴第十二星系了，这一来一回，还不知道要多少时间，如果后面忙忘了，令这顿饭不了了之，岂不是我显得诚意不足？”

　　陆行霈不动声色的一抬眼，颐恪看见了，想了想还是开口补充道：“要和谈了，赫斯提派了外交官从第十二星系出发，我负责率军去接迎。”

　　老关在旁边听了，吓一跳说：“真要和谈呐？”

　　颐恪不置可否：“只先互相碰碰面，都还不一定呢。”

　　陆行霈则趁机问道：“双方定在罘陵星会面？”

　　颐恪一点头，然后说：“估计明天新闻上就会有消息。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饿了吗，去吃饭？”

　　最后一句话，他终究还是不小心暴露了一点与陆行霈的熟稔，不过好在无论虞春昭还是老关都还没从他抛出的消息中回过神来，俩人也就没一个得以抓住他的马脚。

　　好说歹说，到底还是敲定了这一顿饭。

　　颐恪一高兴，临时拍板把虞春昭那几个小同学也一块儿叫上。女生们到底家教严些，没等去叫就早早告辞回学校了，只狂生和另一个小伙儿因为想等着虞春昭一道儿回，所以才耽搁了下来。就这么一行人分坐了两辆车，坠着后面浩浩荡荡的护卫队出了发。

　　路上，陆行霈坐在悬浮车后座，偶尔听老关搭讪着同颐恪说几句话。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沉默着，看着颐恪那颗圆滚滚的后脑勺，想起那句大雨行霈，嘴角忍不住微微的一勾。

　　他俩真正初见那天，的确是下了不小的雨。

　　似乎他每每隆重登场的时候，总会是个雨天。刚刚结束了一期野战特训赛，他作为优胜方首席代表登上学校大礼堂的演讲台，身上穿着的白色制服有银丝织的纹样，金线滚的边，双排的黄铜纽扣和硅岩金属制的星舰造型的徽章……那是他最得意，最意气风发的一身装扮了，往后数年，再没有这样漂亮过了。

　　他还记得临上台前，自己的腿被台阶绊了一下，但没关系，他太高兴了，再装深沉也没用，他那时候就是还小呢，一点点小成果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而即是那样了不起，绊一小跤又怎么会放在心上？

　　他只匆匆看了一眼，确认自己的皮靴没被磕出印子就可以万事大吉了。可惜那是双小牛皮的黑色马靴，靴筒略略及膝，一道灰印子还是从正面一直拐到了后方的小腿肚上。

　　然而依旧没关系，他兴奋到微微战栗，几乎是想要发一发疯——他要出场大杀四方了，他不能白替学校做这一场演讲，他要为自己谋划点好处到手。好名声？好人缘？从此一呼百应，门庭若市？

　　直到看见观众席里翘二郎腿坐着的颐恪，他突然把这些给统统抛之了脑后——真是从没见过这样讨人厌的人，一眼就厌恶上了，仿佛是前世结的仇，今生一对上就不容小觑。

　　当时的颐恪，左右前后都围着人奉承，仿佛有个结界把他和周围隔离开来，招招手，一杯马黛茶就送到了嘴边，喝一口不算完，偏要同时用眼睛直勾勾的盯住了台上的他，仿佛他在他眼里是秀色可餐。

　　那一片观众席里大家都是一身白，偏颐恪的制服是个阴阳太极的样式，左右斜襟，黑一半白一半。意识到他也在台上看着自己，颐恪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制服，再抬头便是冲他无声的咧嘴一笑。

　　那是挑衅的一笑，太明显了，他被气得甚至不得不低头看了一眼稿子。

　　有什么了不起？他当时就在想，战舰指挥和机甲突击兼攻而已，他也行的。他做什么不能行、做什么不能成？！他是行如甘霖骤降，沛然莫之能御的陆行霈！

　　想到这里，陆行霈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