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的汉子威武雄壮[星际]》庚有实

12、007 表里不如一 绝不做亏本

　　陆行霈跟着那来人一道去了楼顶上的停车场。其实这一路与其说是他跟着那人，不如说是那人一步三回头、步步不放心的恭迎着他，既不敢离他近了，也不敢离他远了，战战兢兢的稍慢了一步，被他超过去走在了前头，也不敢再追，到最后竟还是他自己率先一步推门而出，首当其冲的被天台一阵烈风给吹了个劈头盖脸。

　　陆行霈抬手按住额前的头发，不是要好，实在是早先的一路奔波让他一头发型变了模样，如今四面八方的风再一吹，刘海儿便乱七八糟的直往他眼睛里刺。按住了，他才能有那个心情抬眼去看。

　　只见一艘新式飞艇正在不远处滞空悬停着，搅动的气流滚滚汹涌，天台的楼沿在透明波浪中失去坚硬质感，扭扭曲曲的，很有一点不真实感。两队卫兵在飞艇前方分列站得目不斜视，白手套握着能量枪，拱卫着站在正当中的楚廪。

　　楚廪穿一身黑西装，身后就是风起云涌的漩涡中心。双手撑住身前的文明棍，他不时转一转右手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是一脸的若有所思。风将他的西装下摆吹鼓起来，飒飒作响。

　　看见了陆行霈，他远远的一招手，微笑，却是连这一会儿等待的功夫都不肯浪费了去，招呼打完立即收敛表情，又继续回到了他那思考之中。

　　陆行霈脚步一顿，也是在沉吟。来时的路上，他想到是楚廪设计了他，那么两人不见面是不可能的。可亲眼见了楚廪这副百忙之中、夙夜在公的模样，他又想不明白到底有什么非要见面的必要。

　　往前走了几步，陆行霈感觉自己脸上麻酥酥的一痒，他懈怠的抬手挠挠，因为知道这是走进了为保护楚廪而设下的防御屏障之中，电流的刺激并不会持续多久，稍微一忍就不会再有任何感觉了。

　　因为两人终于是离得足够近了，楚廪脸上笑出了一点高兴的意味——他这样身份的人，能够表现出这样明显的快乐，已经是破天荒的难得一见了。然而一张嘴，他语气听起来还是公事公办得很，让人只觉出了疏冷慢待：“我只有七分钟和你见面——”

　　好在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很快又尝试着放低声音道：“……七分钟，怎么都觉得不够。”

　　陆行霈看他一眼，只将头一点：“知道你忙。”

　　楚廪见他这样不冷不淡的，也不恼，只不由分说的向后一招手，便有亲卫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上了前来。歪过头，他下巴向那托盘上指了指：“你的东西，完璧归赵了。”

　　陆行霈一言不发的伸手把东西一样样拿回来，他慢悠悠的拿，慢悠悠的穿戴，那亲卫也就持续保持着纹丝不动。

　　楚廪声音浅淡：“你终端上有好几个未接通讯。”

　　陆行霈拿起了终端看一眼，果然是不消停。与此同时，楚廪又在旁边殷殷的补充了一句：“你放心，这回我可没再擅作主张的偷看了。”

　　陆行霈低头把终端往手腕上戴去，分出一道眼风，他看着楚廪似笑非笑，终于舍得开了金口：“怎么，要我夸你？”

　　仿佛是经不住这样一看，楚廪透白的耳垂悄然就是一红。垂下眼去，他两只手在文明棍的宝石杖首上面不住的摩挲，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带着些微的笑意说道：“……为什么不呢？”

　　陆行霈只作没有听见，并且神色忽然郑重起来：“什么时候调回来？”

　　听他提起正事，楚廪一皱眉头，思索着轻轻叹了口气：“不晓得呢，还要看父皇的意思。”

　　陆行霈一本正经的点点头：“你现在这个星航转运使，当得是委屈。”

　　楚廪长舒一口气，恨不得仰天长叹。他原本是这罘陵星上的维护局局长兼审判庭稽查大队副处长，无论如何可以称得上是实权在握了——局长或是副处长本没什么意思，但谁叫罘陵星是银河帝国的陪都星？

　　为了这颗陪都星，他和他的兄弟姊妹们可谓是争先恐后、各显神通——年初时不过办砸了一桩小差事，他就被人抓住把柄弹劾撤职，遗恨暂别了这里。

　　陆行霈看他一眼：“以你的能力，不久准会复起的，说不准还会更胜从前呢。”

　　这是实打实的好心宽慰，可楚廪听在耳朵里，却只想苦笑：好，连你也敷衍我。真是谁都不知道我有多难，就只单替我鸣一鸣不平也好哇。

　　越想越懈怠得慌，偏又不经意瞥见托盘上还剩下一对袖扣，心里顿时又恨了恨。

　　这种小玩意儿，陆行霈能去自己买？保管是旁人送的。可怎么不戴他送的那几对？他送了那么好些，不够戴的吗？那袖口上的红宝石颜色也不大好，本就红得黑蒙蒙的，再被底下红木的托盘一衬托，更像了两团干涸血渍。陆行霈一双手生得白皙皙的，真怕被那血玷污了去。

　　忍不住伸出手，楚廪亲自屈尊拿起那袖扣帮陆行霈扣上，同时低眉顺眼的问：“巴望着我回来，你可是不怪我了？”

　　陆行霈冷眼旁观着换一只手递过去，用鼻腔哼了一声：“下不为例。”

　　楚廪看一眼他，手指忽然从袖扣掠过，探进衬衫袖子捏着搓了搓，然而还是觉得不够，索性两手捧起他的手，微微低下头去，先是将那手背凑到颊边贴着蹭了蹭，然后又轻轻的在食指指根的关节处咬了一口。

　　陆行霈被他弄得说不上来的难受，拧紧了眉头：“做什么这么肉麻？”

　　他只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陆行霈漫不经心的反问他：“所以？”

　　他仿佛是伤心了，脸贴着陆行霈的手背，抬起眼睛哀哀的看人：“所以，我好不容易能路过一回罘陵星，想着无论如何见你一面，可若去学校找你，只怕会劳师动众……不过好在听说了你们学校今日的闹剧，便想着还是安排你来这里更方便些。原谅我，你不高兴，便再也不会有下次了。”

　　他本就长得有几分女相，如此作态之下，身上那点皇子的庄严气更是丝毫都不剩了。陆行霈把手一翻，大拇指抚着他的脸，也不说话，就这么默默对视了片刻，才忽然开口问他：“好了吗？怪累的。”

　　楚廪脸色微妙的难看了那么一瞬，可随即便被遮掩了过去。垂下眼帘，他忽然扭脸向身边的亲卫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亲卫领命而去，等再回来竟是带来了王处长。

　　王处长的头发依然如缎一般，只是大肚腩不见了踪影，亲卫双手捧着他，脖子上的横截面被迅速的冷冻过了，一点都不狰狞。

　　楚廪还是笑微微的样子，他看着陆行霈，眼神是真的很澄澈的期待：“这样给你赔罪，够了吧？”

　　陆行霈拉过亲卫的手腕将那脑袋仔细瞧了瞧，随后有些看厌倦了似的，他嫌嫌弃弃的把手往外一扔。

　　拿出张白帕子擦擦手，他柔声问：“为什么把他的眼睛挖掉？”

　　楚廪耸了耸肩，还怪得意：“谁叫他狗眼不识泰山，欺负了你。”

　　陆行霈面不改色的一笑：“你故意的。”

　　楚廪不明所以：“嗯？”

　　陆行霈笑得更开了：“你想叫我觉得，是我在最开始的时候没有自报家门、透露和你的关系，才连累他丢了一条性命。”

　　楚廪吃惊：“你怎会这样想？”

　　而陆行霈胸有成竹，仿佛他是早就和楚廪合谋的一丘之貉：“难道我还能不了解你吗？”

　　楚廪终于是笑了：“不愧是我的仲瑗。”

　　好巧不巧的，陆行霈的个人终端又在这时响了一声。他用掌心在终端上方轻轻一覆，拒接通讯的同时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

　　楚廪倒是十足体贴：“不接通吗？是谁这样讨你嫌？”

　　陆行霈只是望着他，目光温柔，似笑非笑：“无论是谁，我都不愿他打搅到你我难得的一聚。”

　　说完，他又很可惜的一叹：“可惜时间总是不等人。你同局里交代了吗？等会儿我是可以直接走了，还是你还另有别的打算？”

　　楚廪想了想：“走吧走吧，我都走了，还留你在这里做什么？”

　　陆行霈点点头，只说一会儿就回去，毕竟还得叫上老关等人一块儿走，一帮青年莽汉，他怕他们等急了再生什么是非。

　　于是楚廪又问他：“要我安排人送吗？”

　　陆行霈皱起眉头：“不够招摇的。”

　　或许是因为分别就在眼前了，楚廪感觉自己这会儿甚至愿意答应陆行霈的一切请求。

　　可惜，陆行霈很少开口求过他什么。

　　他难免遗憾的一叹气，抬手在陆行霈鼻梁上拧了一下：“没良心的。”

　　陆行霈顿时失笑出声——他非但不快乐，反而头皮发麻，简直要发慌。楚廪身材骨量都是偏矮偏瘦削的那一挂，此时此刻，却反过来像他在哄自己这么一个小兄弟，亲亲昵昵，如何能不叫人牙碜。

　　好在一到时间，楚廪该走就走，放下手，他转身就登上了舷梯，笑着说：“你等我回来再收拾你！”

　　陆行霈双手插在口袋，目送着他的专舰扬长而去。楼顶上的风原来本就是有些力道的，飞艇升空的声浪结合在风中变成一阵尾啸，陆行霈低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把耳中那一阵耳鸣声给煎熬过去。

　　掏了支烟出来点上，他有些报复性的狠狠吸了一大口。楚廪身上惯有的淡淡幽香对他来说依然是铺天盖地。其实最先嗅闻到时，这香味恰到好处，让他想起一朵在夜晚凉风中盛开的白玉兰花，可闻到现在，闻了这么多年，那玉兰花终年不败，已经与妖邪无异了。

　　目光看向天台之外，罘陵星维护局座落在十字大道的最中央，他能在此看尽四面八方通向任何地方的公路和飞行轨道。对面一街之隔的大厦繁华，一幅幅巨幕投放的广告穷奢极欲，酣嬉淋漓。而楼下人影憧憧，维护局各门出口的地方都有聚集，人们喊冤，抗议，号召，控诉维护局执法粗暴，粮价居高不下，新人类特权太过、仿生人需要平权……等等，等等。

　　烟雾缭绕中，陆行霈眉头紧皱，把那些声音一句句的听过，一句句的为之忧心。

　　可待烟尽，他脸上悲天悯人的表情忽然又消失了不见，浑不在意的把烟随手一扔，他用鞋尖碾灭余火，同时抬手向后抓了一把头发。

　　他昂扬着，任风吹拂过光洁的额头，眼神变成了一种自上而下的睥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