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的汉子威武雄壮[星际]》庚有实

14、009 醋海生波 不如人

　　金城饭店是家川菜馆子，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去年不知老板走了什么大运，账上被人转来了一大笔款子，于是原来小小的沿街门店摇身一变，成了个四层高的小楼房。并且小楼房又向后退了大约摸几十丈，门前建了一座大喷泉，喷泉后面还有一个大理石影壁，两边的行车坡道栽满了热带的火焰树，满树花红，壮美非常。

　　外面都这样大的声势了，小楼本体自是更不容小觑。

　　颐恪阵仗十足的下了车，目光向前方扫视的同时双手系着他那衣裳下摆的扣子，倘若他身材再差些、魁梧些，再有将军肚一腆，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十足的祸害大军阀了。他那随行卫兵有他权势依仗，也是习惯了砰砰乓乓、气势十足的关车门。一队车黑压压的长排下去，几乎占满了饭店前的整个行车坡道。

　　然而颐恪扣子系得实在久了些，久得他不得不向旁边卫兵恶狠狠的使了一个眼色，对方这才猛一惊醒，赶忙凑上前替后座的老关和陆行霈打开车门。

　　陆行霈临下车前，格外瞥了那开门的小兵一眼。他还是那个意见，颐恪根本不会带兵。

　　颐恪并不知道自己刚因为手下人不机灵就被陆行霈贬低了个一无是处，他完成了自己的系扣子大业，向老关做了一个恭请的手势，转身大步流星走在了最前头。饭店经理和店长一起跑来迎他，他也不理，只一路热情非凡的向老关介绍这里的招牌菜式。

　　老关“嗯嗯啊啊”的听着，颐恪说什么他就应什么，实在是乡下人进城、一进去就被晃了眼——饭店进门大厅贯通两层，空中垂钓着各种奇花异树，专责上菜的反重力悬浮托盘在半空当中飞得有条不紊，远远看去，仿若一处未经人类踏足的原始深林。

　　老关研究生命，最爱这种原生态。颐恪见他看得起兴，正好找机会悄无声息的落后几步，跟在了陆行霈身边：“喝点什么？”

　　陆行霈看都不看他一眼，咂巴两下嘴，思考了片刻：“什么都不想喝，水就行。”

　　颐恪干脆替他决定说：“前几天方玉汝刚送我一瓶葡萄酒，说是自古地球上酿好的，尝尝？”

　　八百辈子都过去了，也就颐恪会信这种大话。陆行霈彻底不作声了，根本是懒得再搭理。

　　颐恪摸摸鼻子，掩着嘴气哼哼的骂：“混帐东西，不识货就算了，还不识好人心！”

　　一行人来到三楼包厢，一二楼被节省下来的人力，全被安排在了这里。灯光黄澄澄的，服务生穿着燕尾服打领结，托盘里端着可以随意拿取的香槟白兰地。这里甚至还搭了一个百老汇式的舞台，大红幕布挽着，三面的包厢阑干包围着它，竹帘子往上一挑，就能把舞台上的舞女看个清清楚楚。

　　那舞女的舞蹈服都是最新式纳米材料制成的，半首爵士曲子里，她盘头盘得油光发亮，穿着敞怀的黑西装，贴身则是一套连体的渔网黑丝，然而曲风一变，音乐咿咿呀呀起来，她跟着舞蹈抬起手，将自己玲珑的曲线从头到尾的勾勒一遍，那西装与黑丝就变成了一身藕粉色的紧身旗袍。

　　老关最先看不下去躲进了包厢，颐恪则陪着没见过世面的小年轻们站门口多看了一会儿，等菜上齐之前，他甚至还为了逗小孩儿亲点了一出钢管舞。

　　雪白肚皮露出来时，他得得嗖嗖冲陆行霈一挤眼睛，好像招惹得那仨小孩儿面红耳赤是件多么能耐的事一样。

　　同桌仨小年轻加一位老人家，没等吃饭先闹了一个大红脸，等开始吃了，又被一桌子川菜辣得满脑门子直冒汗。陆行霈见他们吃相未免太可怜了些，干脆借口自己吃不惯这里的菜，递话叫颐恪安排人又去外头叫了几样清淡些菜送来，还又另要了四份冰淇淋。

　　借口归借口，他实际上嗜辣也嗜甜，冰淇淋一端上桌，他立即盯上其中一碗黑芝麻料的。那黑芝麻酱淋得又浓又多，黑出了油光，他真是直接给看眼馋了，可没想勺子还没来及拿呢，手里先被塞了一杯葡萄酒。

　　颐恪大咧咧站起来，单手叉着腰，举杯在席上向前一挥，大有点挥斥方遒的气势。然而只是指挥着仨小孩儿一起跟着自己，他摁着头要他们挨个给陆行霈和老关敬酒赔不是。

　　虞春昭打了个头阵，端端正正的连喝两杯，旁边那听他叫为小林的，不怎么能喝酒，举着冰淇淋杯向陆行霈傻乎乎一笑，随即先啃为敬。唯独那狂生，大名是叫徐泽，黑着脸拧着个眉头，也叫人看不出是情愿还是不情愿，就那么闷着头把酒杯冲陆行霈一晃，紧着自己仰头灌了干净。

　　颐恪见他这扭扭捏捏的样儿，当即一咂舌，踹了一脚站身边的虞春昭，虞春昭倒也能立马会意，脸上笑容不变，脚已经朝徐泽踹了过去。

　　徐泽这才抬起头来，冲陆行霈另外硬挤了一个笑。

　　陆行霈看一眼颐恪堪称巴结的笑脸，心里忽然肃穆起来。酒不能不喝，不喝叫小孩儿们难堪。可一口酒滑进喉咙，他像吞了口火炭难以下咽，如鲠在喉。

　　恨不得捂住脖子往下捋几把顺顺气，他抻长了脖子咽口唾沫，难受之际，是恨起了颐恪为什么总是把他的话当成耳旁风。

　　闭了闭眼，陆行霈以为自己能忍下这口气，可再睁开，举起酒杯，他还是来了个一饮而尽。

　　颐恪今天来得着急，身上制服都没换下去，这会儿包厢里又温度恒定，他只得将外套脱去，露出内里勒着枪背带的浅蓝衬衫。解开领口的三颗扣子，他又将袖子撸到了肘，露出相当的一大片肉-体。

　　陆行霈正襟危坐的盯着眼前，余光里却仍然是他的浪荡。

　　包厢被老关和徐泽、小林三人的大嗓门儿吵出了人声鼎沸的架势，虞春昭拧着眉头抱怨葡萄酒涩，颐恪听不太清他说话，便略微偏头过去，凑近了又耐着性子再听了一遍，这才说：“小孩儿家，喝得出什么好赖来，给你也真是白瞎了！”

　　虞春昭抗议：“那你别给我了！”

　　颐恪哼哼了两声，伸手一揉虞春昭脑袋：“偏给！”然后哈哈大笑，呲着大白牙笑出了一脸傻相。

　　傻人的声势还永远特别大——颐恪笑得实在太响亮了，陆行霈在一旁没防备，差点以为耳边是一声声的破锣响。

　　他很有一点久病之人的自觉，稍微一点不适，便与受到戕害无异了。冷冷淡淡的拽过帕子擦了擦嘴，他借口离席到外间透气。

　　到盥洗室洗了把脸，撑着洗手台又往镜子里望了望，陆行霈胡乱一撩额前打湿了的碎头发，实在提不起兴致再回包厢去，干脆倚在走廊阑干上看起了艳舞。

　　阑干之外的舞台之前，是个小酒吧的造型，意意思思的摆了几桌，多数是单身男人端着酒杯落座在此，一本正经的绅士打扮，仿佛一辈子只欣赏高雅艺术。

　　入乡随俗的，他也将目光落在了那舞女身上，看着看着，他看明白了他们为什么看她挪不开眼了——甭看她现在跳得柔糜飘摇，可陆行霈总觉得，倘若她在远古，一定会是部落里狩猎的好手。

　　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兀自一撇嘴，他真瞧不上现在的自己。他的内里是阴潮潮的发了霉的，身上白得像泡浮囊了的死尸，不知道在水里陈尸多少年月了。

　　然而眼前忽然视线一花，他从水鬼被迫回了人间——是颐恪突然冒了出来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撞进了拐角木格窗后的一处角落。两个大男人交叠着把那角落撑得几乎满溢，互相还没出声，彼此的姿势已经温存起来了。

　　感情上的背道而驰，碍不住身体上的契合，男人大多都是这样贱。

　　陆行霈对自己嗤之以鼻，却并不妨碍他摆出一副贞洁烈妇的模样，强硬按住颐恪手不许他乱动。颐恪则是和要吃奶似的，埋头撩起他衣裳下摆直往里面伸，最后被钳制住了也不放弃，干脆反手抓住他的手又一个劲儿往自己衣裳里揣。

　　他本就穿得少，陆行霈冰凉的手贴上他的胸腹，立即冰得他打了一个寒颤。然后寒颤引起了下个寒颤，他把脸藏在陆行霈脖子里，小声的一个劲儿嘟囔。

　　“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陆行霈没说话，颐恪倒也安然。继续把脸埋在陆行霈颈边，偏了偏头，他斜睨着远处舞台上的舞女，语气里带着笑，目光却很冷峭：“看得那么入迷，连我来了都不知道。我吩咐一声，干脆叫她跟你回去吧？”

　　陆行霈顿时冷哼一声：“你当她是个物件吗？还是认定我是个随时会发情的牲口？”

　　他一上来就不说好话，颐恪也忍不住哂笑起来——总是这样和平不了几句话，明明心里并不想的，可就是忍不住。

　　“说话这么夹枪带棒的干什么？你难得喜欢谁，我这不是想要玉成好事？不喜欢，你盯着人家看？”

　　陆行霈被颐恪问得哑口无言，只差一点就快要恼羞成怒。为了自己的颜面，他强压下火气，忽然很好奇的抬眼看向颐恪：“你为什么谁都看不起？”

　　他是真奇怪，为什么颐恪永远一点人味都没有？那舞女，要不是手头拮据，能出来抛头露脸的跳这种舞？也许家里有病重的父母亲呢？也许是太年轻一时不懂事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呢？他怎么永远想不到这些，永远不知道人会有难处？

　　颐恪笑意微收，脸色变得阴晴不定的。居高临下瞥了那舞女一眼，他欲言又止，到底不愿跟陆行霈真吵起来：“我明早真要走了，别为了一个出来卖的跟我吵，成吗——”

　　陆行霈忍无可忍的想要推开颐恪，颐恪身上的酒气和他的目中无人一起发威，几乎令他胃里翻滚起来。他倒是巴不得吐到颐恪身上，可他俩离得这样近，一个脏了，另一个又怎么逃得了？

　　谁料不等他抬起手，颐恪忽然自己个儿就从他身上爬起了头来，表情也变得严肃。二人至此对视一眼，发现外间音乐已停，周遭变得安静过了头。

　　颐恪给陆行霈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一手挡在陆行霈身前，自己微微探头出去。

　　果然，只听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忽然传来。

　　他立即闪身向后一躲，同时反手抓在脸前，原来是舞台正中的女舞者一身黑色皮衣，正将皮鞭甩了过来。他为了不叫身后的陆行霈受伤害，到底是叫鞭梢打在脸上，抽出了一道细细的红色肿痕。

　　陆行霈冷眼旁观，心中却很快意，想颐恪也是活该，谁叫他嘴贱瞧不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