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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谈判 现在需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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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谈判会上,依旧没有看到神殿大祭司的身影。
之前在宴席上,虫帝说虫神教的大祭司最近正在闭关侍奉虫神,所以无法出席,这套说辞不过是推诿之词。
更准确地说,是虫族想要给人类一道闭门羹。
神殿不出面,谈判就无法推进,时间拖得越久,谁越急就越失利。
老虫帝打了一辈子的太极,熟练得很。
今日,谈判桌上清一色全是雄虫,他们衣饰华贵,神色傲气,或审视,或不屑,或敌对,各种各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每一个走进会场的外人身上。
阿尔伯特带着狄克斯走进来的时候,那些目光又多了一层意味。
落在狄克斯身上的目光比落在阿尔伯特身上的更加恶意,像是在看一个叛徒,一个卖身求荣的败类,一个不值得被称作虫族的异类。
从来没有雌虫坐上谈判桌,雌虫是帝国的武器,武器不允许有自己的思想,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军队,一定会配备能够用信息素压制雌虫的雄虫,这也是等级越高的雄虫越被奉为座上宾的原因之一。
如今出现了例外,如果目光是箭的话,那他们恨不得枪打出头鸟。
狄克斯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在阿尔伯特身侧坐下。
他脊背挺直,不看任何虫。
至今为止,他在蔑视和敌意之中度过了大半辈子,什么目光没见过,比这更难熬的他都熬过来了。
谈判桌上,人类一方的代表也直接入座。
罗冽坐在阿尔伯特身侧偏右的位置,金丝细框眼镜后的目光冷静锐利,凯文、马莱、恩博三人一字排开,太子党代表着目前虫族领土上人类的最高话语权。
虫帝称病不出,把烂摊子甩给了萨比,又因为神殿大祭司的缺席,人类把和谈稿提了又提,谈判依旧在无效的拉扯中消耗着时间。
王室推给神殿,神殿不作为,而王室又以神殿为借口按兵不动。
阿尔伯特对此并不意外,他早就料到了,这会是一场持久战。
值得一提的是,谈判桌上有一方势力,态度却与其他虫族截然不同。
——索菲利大公阁下。
这位阁下身份尊贵,是虫帝的亲弟弟,也是目前除了虫帝和萨比之外,唯一流淌着王室血脉的雄虫。
当年夺位之争,虫帝几乎将自己的兄弟屠戮殆尽,却独独留下了这个弟弟,倒不是因为他心慈手软,而是因为这位大公在那场惨烈的夺嫡中大病一场,精神萎靡,医生断言时日无多。
当然了,也有可能是这位大公阁下手里仍然握着什么底牌未明。
总而言之,一个将死之虫,没必要再脏一次手,更何况一母同胞,杀了难免压不住舆论。
没想到索菲利大公却撑了这么多年。
他看起来确实是久病缠身的模样,发色偏白,面色也白,眼窝微陷,但那双绿眸却不像一个久病者该有的样子,犹如幽幽鬼火,不肯熄灭。
据说这位大公常游离于各种事务之外,不参与权力斗争,不站队,不表态,基本都在养身体。
可今天在谈判桌上,他却突然开了口。
“储君殿下提出的条件很宽厚,未尝不可。”
阿尔伯特微微抬眸,据他所知,人类和这位大公之前并没有接触,看来是这位大公在虫族内部有支持他们的理由。
虽然不知道理由是什么。
不过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前提是,如果能够顺利结盟的话。
索菲利大公话音落下,谈判桌上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虫族的高官们面面相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常年“不在服务区”的大公阁下,怎么突然就杀出来了?
萨比冷哼一声,二郎腿换了个方向,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姿态傲慢得像是这间屋子里他是唯一的主宰。
老虫帝自称身体不适、把主持大局的担子甩给了萨比,而萨比很显然不喜欢任何人类,也不喜欢战败的结果,对自己这位雄虫叔叔更是没有什么尊重的意思。
“叔叔可不要胳膊肘往外拐。”萨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
“这些条件哪一个宽厚了?可不要睁着眼说瞎话,单说赔款如此巨额,怕不是来敲诈的。”
说着,萨比的目光从索菲利大公脸上扫过,像是在看一个不识时务的老糊涂。
索菲利大公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的咳嗽了两声,似乎不欲纠缠,称病离开了。
见状,阿尔伯特坐在座位上,微微垂眸,似乎在沉思什么,然后他不经意地侧头看了一眼罗冽。
只一眼。
罗冽心领神会,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如果贵国不赞同和谈条件,不妨提一提,当年可是贵国主动袭击银河系,就赔款而言,难道不应该吗?”
这话说得平稳,却一点面子都不给。
闻言,萨比皮笑肉不笑,嘴唇勾出一个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即使如此,这个数额是否太多了?简直狮子大开口,呵呵,贵国储君殿下不会以为这其中有一部分是需要给狄克斯当嫁妆的吧?”
他故意把“嫁妆”两个字咬得很重,语调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佻,“要知道,我们虫族可没有这个习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几个虫族高官低头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狄克斯皱了皱眉,自然察觉到这语言当中的羞辱之意,他开口:“萨比,谈判桌上你太荒唐了。”
这是狄克斯第一次在这样的公开场合直呼萨比的名字。
没有敬语,没有任何一个虫族雌虫在面对雄虫时应该挂在嘴边的谦卑称谓。
萨比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坐直了身体,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狄克斯,像要在他身上盯出两个血洞来。
他的声音拔高了,尖锐无比:“谁允许你直呼我的名字!”
“你卖身求和,卖肉求荣,雌伏于人类甚至心甘情愿,如今居然贱虫得志,堂而皇之地坐在这张谈判桌上,我看到你就觉得耻辱!”
萨比的手狠狠地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说不定你就是故意败给人类的吧?为了勾搭上人类储君,里通外敌,背叛虫族——狄克斯,你还有什么脸坐在这里?”
这句话说的实在太严重,和诬陷没什么区别。
谈判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虫族的高官们低下了头,目光在桌面和自己的茶杯之间来回游移,明哲保身是他们的生存之道,浑水摸鱼是他们的原则,这时候只要安安静静充当背景板就行了。
萨比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等着看狄克斯如何回应。
说到底,萨比之所以才这么针对狄克斯,无非是自尊心作祟,看不惯原本的蝼蚁如今居然变成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家伙。
狄克斯银色的眼睫覆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像一尊被风霜打磨了太久的石像,沉默、坚硬、不可摧毁,他不想把事情闹大,这么多年来,他遵循的行为准则也是息事宁人,不与狗纠缠。
不论是真是假,难听好听,无非是狗吠罢了。
更重要的原因是,把事情闹大之后,更吃亏的永远只会是狄克斯,因为雄虫的仪仗实在是太多,雄虫得到的天平砝码丰富,天平一开始就倾斜了太多。
狄克斯吃过很多教训,所以在此刻,只要不牵扯到储君殿下,自己被辱骂已经习以为常了,只当乱风过耳,不值一提。
退一万步来说,又有谁会替他出头呢?又有谁能替他出头呢?
“在谈判桌上,如此空口无凭,随意诬陷,且不尊重我的妻子,真是叫我大开眼界。”
阿尔伯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萨比脸上,锋利无比。
“敢问,这就是贵国的礼仪吗?这就是贵国王室继承者的家教吗?”
“呵,所谓有礼无礼,无需你们来定义。”萨比嘲讽地看着对面的一群人类,但到底收敛了许多,没有再说什么。
他也知道不能硬碰硬,只是习惯性柿子专挑软的捏,没想到没捏成功。
而一旁的狄克斯愣了愣,事实上,他很少看到阿尔伯特神情如此锋利的样子。
虽然相识的时日很短,但是在他印象里,这位人类储君始终是温和从容的、光风霁月的,像一轮不会落下的月亮,永远散发着柔和端正的光。
哪怕在客房的地毯上亲吻他的那一刻,阿尔伯特的眼神里都带着温柔。
可此刻,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温柔,有的是刀锋一样薄而冷的锐利,是猎手锁定猎物时那种沉静的压迫感。
不是萨比那种为了震慑而刻意摆出的凶狠,而是从骨子里就透出来的锋利。
像一把被抽出鞘的君王长剑,不需要挥舞,只需要让人看见它的寒光,就足以让所有心怀不轨者胆寒。
君王之资,君王之子,未来之君王。
狄克斯看着阿尔伯特的侧脸,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无比清晰地颤动了一下。
他忽然反应过来。
原来现在,自己也是有倚仗的了。
从前,狄克斯大多时候是沉默的,沉默是他的保护色,只有不说话,才不会说错话,只有不锋利,才不会被当成出头鸟。
他把自己的爪牙藏好了,把自己化作磐石,任凭风吹雨打,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宫里小心翼翼地活了二十六年。
狄克斯习惯了自己是那个被牺牲的、被抛弃的、永远排在最后一位的。
习惯了沉默,习惯了忍耐,习惯了把所有的锋利都藏进肚子里,只给别人看一副温驯且没有攻击性的皮囊,聊以苟活。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哪怕说一些反击强硬的话,也依旧有阿尔伯特为他撑腰。
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这种感觉真的很新奇,狄克斯很喜欢这种感觉,很喜欢人类储君为自己说话的样子,是在为自己生气,是在为自己出头。
狄克斯嘴角微微上扬,一向的面瘫脸难得有这种表情,雌虫侧过头,看向阿尔伯特,银色的眸子里映着人类英俊的侧脸,眼神亮起:
“殿下,我这个弟弟确实有许多不好,一见大场面就失态,终归需要学习的还是太多了。”
话虽然是说给阿尔伯特听的,但音量恰好能让整张谈判桌的人都听见。
一瞬间,萨比气得脸红脖子粗,他看着阿尔伯特,又看看狄克斯,这两个奸夫荡虫,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唱一和,把他贬得一文不值。
他死活吞不下这口气。
“你们两个不要太嚣张了!”
萨比猛地一拍桌子,谈判桌上的气氛瞬间绷到了极点。
“嚣张?”
凯文看了这么久,嘴早就痒了,他张嘴就喷,“敢问这位殿下,什么算是嚣张?”
“要不给你们看看我们银河军的军力?看看你们被打得落花流水、滚回老家的惨样?看看你们的军报,看看你们的数据?我看,过于嚣张的是这位殿下吧。”
“你!你们!”萨比气急败坏,咬牙切齿,终归还是要顾及王室礼仪,忍着气死瞪自己的属下,暗骂一群废物。
无奈,拳头硬就是硬道理。
人类银河军实在是太能打,阿尔法战士的战斗力本就远超凡种,再加上科技加持,他们的单兵作战能力几乎无敌。
人类的军备更是跟得上的,各种补给拼了命地往下砸,砸钱、砸装备、砸技术,按这种砸法,完全是在拼钱、拼经济,虫族的高官们看着战报上的消耗数字都觉得肉疼。
更何况,与占据优势、政治清明的联邦人类相比,虫族内部矛盾太尖锐,战略补给难以跟上,决策线拉的过长,各种条件,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战败是必然的。
称霸星际这么久,虫族很少遇到与自己智力和武力旗鼓相当的种族。
他们扩张了这么多年,征服了那么多星系,碾碎了那么多文明,从来都是居高临下、势如破竹。
可这一次,他们踢到了一块又硬又厚的铁板,所以才会在短短半年内节节败退,濒临战败边缘,所以才会被迫坐在这张谈判桌上,听人类提出那些他们不想答应的条件。
然而凯文是骂爽了,阿尔伯特却微微皱了皱眉。
人类和虫族的战争,终归是鲜血淋漓的,每一场战役的背后都是无数条生命的消逝,是星舰爆炸时的惨烈火光,是战场上再也站不起来的身体,是那些永远等不到亲人归来的家庭。
而狄克斯当时也在战场之上。
他是第一军团的前锋指挥官,是冲在最前面、刀刃最锋利的那一把刀。
他的手上沾过人类的血,他的同袍也死在人类的枪口下,那些硝烟弥漫的日子、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对他来说就是真实存在的。
凯文那些话说得固然痛快,可在一只亲身经历过战争的虫族军雌面前大谈败事,和在伤口上撒盐有什么区别,实在过于傲慢。
但要是真的指责凯文,那也远没有到需要指责的地步,毕竟凯文说的并不是多过分。
可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一样,并不致命,总归如梗在喉。
看到狄克斯没有表情地垂眸,阿尔伯特的眉头只是皱了一瞬,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却分明掠过了稍纵即逝的不悦。
他不轻不重地提醒:“凯文。”
令行禁止,凯文瞬间噤声,讪讪地低下头。
见状,职业素养极高的罗冽立即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话头,他打了个圆场,说:
“既然大家来到这样谈判桌上,就代表着双方的和谈意愿,战火并不是我们双方想要的,现在虫族和人类需要的是和平,是共存,是未来。”
“战争的胜败,我们彼此心中有数,至于前路何方,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四下静默。
在一片寂静之中,阿尔伯特突然在谈判桌底下拉了拉狄克斯的手腕,雌虫不明所以,惊讶地看了一眼人类,人类却笑了笑,并不解释。
听说早期的虫族是有触角的,触角与触角之间轻轻相碰,就足以传递太多的信息,而现在,虫族的触角已经退化,不再存在。
可是刚才的轻轻触碰,却让让狄克斯心绪难平,皮肤与皮肤之间的亲贴,何尝不是一种隐晦的亲吻。
下一秒,阿尔伯特收回了手,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虫族代表们,不紧不慢道:
“今日到此为止,贵国的态度有待商榷,后面几天,希望贵国可以三思而后行,不要过于冒犯,要知道——人类的银河军随时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