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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两重天 夏至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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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之前的那段日子,是最暧昧的。
节气卡在不上不下的当口,春舍不得走,夏等不及来,谁也不让谁,两股气就像两只朝不同方向拉锯的手,一只攥着这头,一只拽着那头,在空中拧着,谁都不肯先松手。
天也为难,但天公道,既不偏袒谁,也不委屈谁,它只是在按序而行的规矩底下,给等不及来的让一条路,给舍不得走的留一个角。
它让新季去了白天,旧季去了晚上,一个在明处蒸腾,一个在暗处低回。
于是,白昼便成了夏的场子,日头高高挂着,光明磊落地晒,晒得地皮发烫,把蝉从土里逼出来,爬到树上,躲进树荫里头,扯着嗓子喊“热了热了”,夏就在那片明晃晃的光里,理直气壮地站着,像个刚进门的当家婿伕,手脚麻利,嗓门敞亮,一来就把屋里屋外都占满了。
可一旦入了黑夜,夏便只能不情不愿让出位子,暮色四合,暑气渐渐退下去,春便乘着风从西北方向的山坳里钻出来,贴着地面慢慢走,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湿漉漉,黏丝丝,像是要把白天被夏夺走的那口气再续上,却不似深秋那种萧瑟的凉,是春临走时留下的那口气,软软的,轻轻的,贴着人的后颈,像是在说——“我还在呢”。
而那些没能在这个白天被夏的热浪卷走的花,就趁着夜风撑着。
一撑,再撑,撑到露水上来,撑到月影西斜,撑到天明之前,再把最后一点香气散尽。
黄昏和黎明交接的时候,是两股风在一昼一夜之间唯一一次打照面的时候,相撞的气流搅起一阵短暂而混沌的漩涡,树叶哗哗响一阵,只一阵就静了。
无人在意。
但太阳是顽劣的,它并非所有时候都那么“光明磊落”。
譬如有时,突然有兴绎作蒸笼,盖在头上,甭管你是什么气,来了都得被蒸一蒸。
倒让喜热的夏得了便宜。
于是,白天的时候,夏把那口锅烧得滚烫,气从地面蒸起来,从屋顶蒸起来,从人的领口和袖底蒸起来,蒸到云上去,蒸到天边去,蒸到夜里就没了,等到月亮上来,春回来想再借那口气说说话时,才发觉气早被白日的烈阳蒸干了。
它只能静静待在那里,看着万物,看着那些它还没来得及催熟的花苞、没来得及吹绿的叶子、没来得及扶正的野草……看着那些被夏抢了先自己却无力挽回的——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被夏接管。
风便吹得歪了些。
但错不在风。
昼夜温差太大了,白天被晒透的地,夜里凉下来,冷热交替,气流乱了方向,风就不走直线了。
位置稍偏一点的地方,风歪的更厉害。
比如城郊,比如山脚,比如不起眼的小巷……
比如那些被遗落在不知名处的院子。
青竹苑近日难得清静,倒不是说平日里不清净,只是,以往便是我们已降存在感的南二公子再有意躲避视线,一些眼睛还是会莫名其妙地望向这里。
这也难免,毕竟他南湘云,从名到姓,从物到人,于这偌大南相府而言从来都是“多余的存在”。
没有威胁,但是碍眼。
但自文库那日南尚华被叫走后,之后的这些时日那些从前似有若无的视线和走动的痕迹明显浅少了许多。
虽不知缘由,不过,总归没坏处就是了。
这几日南湘云除了食寝沐浴以外,其余时间都待在他爹生前最常待的院子,不是前头那处置着莲池与竹丛的前院,是更里面、更僻静、更少人踏入的那一小方天地。
院子没名字,爹爹活着的时候叫它“兰舍”,他死后,便无人再唤过它。
亭子不大,四根柱子撑着顶,风从四面灌进来,南湘云坐在亭中,焦尾琴横在一台未曾打磨过的天然石案上,纤长手指轻抚琴面,起先是几个零星的琴音,如同几颗蹦跳的玉珠,而后,那几颗活络的玉珠便被将它们串起的丝线拽回,与其祂珠子轻轻碰撞在一起,澄澈清亮,久久不断。
未时,一日之中光最盛的时候。
兰舍的外墙很高,位置却立的巧妙,既避开了阳光直晒的角度,又不会完全将光线全然挡在外头。
暖色的光越过高墙大片倾注下来,被墙头几缕散枝漏成几道形状不一的光束,细薄的清灰在那几道光束里轻飘飘浮动着,像尘又不是尘,像雾却比雾更淡,只是光路过那片空时,将这里自然积累的碎屑收集起来,为之随意画上的几笔罢了,光走了,笔迹也就散了。
琴声从亭子里飘出来,飘得很远很远,悠扬,绵长,像一匹被风吹起来的绸子,在院子里绕了几绕,缠到枯树梢上,然后又滑下来,贴着地面慢慢走,走到廊下,拐个弯,往小灶房的方向去了。
茗荷端着碗热乎乎的红糖姜汤从灶房里走出来,听见琴声还在,心里松了半口气。
公子今天身子不大爽利,这几日夜里总是咳,许是白天在僻静的地方久坐晒满了阳,不常活动,温度降下来时又没及时回,便被风闪着了。
可自己公子的脾性他也是知道的,劝归劝,嘱归嘱,但听不听做不做,那是公子自己才能决定的。
但好在他主动送来的,公子不会拒绝。
于是,茗荷便开始试探着进攻。
每日,从一开始最基本的,把石台上凉了的茶换成温的,把公子随手搁在台角的琴谱归拢整装,再到后来一点点增加攻势,听到小小的咳声时去小灶房端碗热汤过来,日落时给公子多添一件薄衣,传话伯子过来传膳时步子倒腾的快点…
最后,他把这些所有的事宜都加进了“每日”里,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一条——每日做完这些,就搬来一个小板凳坐在旁边,默默守着公子。
起初公子自然是“赶”过他几次的,只是茗荷岂是会轻易退缩的?公子的壁垒他撞了多少年了,每次都是看着结实,实则一点都不疼。
于是,他便学着公子“劝不得”的样子,每日照旧,几次下来,公子便无可奈何地“任他处置”了。
茗荷端着汤,脑中回想这几日的“作战胜果”,听着那飘得远远的“天下第一好听”的曲调,心中不由得愉悦起来。
可待到他走近时,那阵美韵却陡然劈了调子,被一声极短促而压抑的咳嗽打断。
茗荷端着碗的小手一颤,忙加快脚步走上前去,眉宇间满是焦急担忧。
“公子,您不要紧吧?快喝点热的——”
“嗯。”
端坐案前的青年应了一声,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
姜汤的热气扑上脸,把那股还没散尽的痒意润了下去,喉间还有一点涩,好在他咽了咽就没了。
茗荷蹲下来,仰着小脸看他。
公子的脸色还好,不像昨日那么白,嘴唇颜色也是红润的,他稍稍放下心来,又不太放心,盯着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夜里凉,公子今日早些回屋吧。”
南湘云没应允,只是自顾自将手中热汤喝光,空碗放到石台边上,取出帕子沾了沾唇角。
“弹完这曲。”
“……您说了一上午‘弹完这曲’了。”
南湘云垂眸看着脚边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小人儿,蝶翼般的长睫颤了颤,终是没忍住轻笑出声。
“公子笑什么…!”
“…笑你紧张过头了,只是受了点凉而已,连风寒都算不上,何必如此小题大做。”
“伮俾哪有小题大做!”茗荷反驳,“公子这么天赋异鼎,谱子看一遍就会,曲子一弹就熟,何必日日练习呢……公子身子骨本就单薄,伮俾只是…”
“好了。”
清越的声音打断他,语气不凶,而是带着他原有的温和,但里头不容争辩的意味却明显。
茗荷抿了抿唇,到底还是听话地闭上嘴。
南湘云没有直接回应他的劝说。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要在爹爹生前的院子里抚琴,不只是主院那头想要将他这颗碍事的石子彻底踢出去而涌出的不甘心,更是因着近几日的变化莫名让他心悸。
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他说不清,只是心里有个本能的念头。
想琴,想爹爹,想爹爹的琴声。
石台旁,一身月白的青年静静端坐在那里,午后疏朗的阳光映在他莹白皮肤上,清透澈澄,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叶子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轻轻落在石案上油亮的焦尾琴上,像为一副色调醇厚的佳画添上的点睛一笔,笔墨轻触琴弦,挑起一声几不可闻的涟漪。
南湘云回过神,视线重新聚焦在仍旧躲在脚边的那一团小人身上,眨了眨眼,不经意瞥见茗荷的肩头。
那里,线头已经有点开了。
他盯了一会,忽然开口:
“今日便歇了,一会你随我出去一趟。”
“啊?”茗荷抬起头。
“去买些新布匹,给你做几件衣裳。”
蹲在地上的小人愣了一瞬,旋即连连摆手。
“不用了公子,伮俾有衣裳穿——”
是你这几日陪我练琴的奖励。”
“可是公子,伮俾其实没怎么陪——”
“你既瞧不上我薄意,那后几日便不用你近身伺候了。”
茗荷的脸一下子白了,“别、别呀公子,伮俾知错了,伮俾这就去收拾东西!”
他噌地站起来,顾不上有些发麻的腿,转身就跑,没跑两步,又猛地刹住,折返回来,匆匆忙忙行了个礼,远远喊了声“谢过公子”,便一溜烟没了影。
南湘云看着那团慌乱消失在月洞门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浅浅的,风一吹就又散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将手搭上琴弦。
指尖触到丝弦的凉意,那凉意顺着指腹往上走,走过手腕,小臂,肩膀,走到心口,像根被风吹歪的线头,被人轻轻一扯,又正了。
琴音又从亭子里飘出去,这一次,飘得更远。
……
自文市卖画那日之后,二人就再没上过街了,幸而南相府的人近日都忙着准备太后寿礼和处理人际往来,没空注意他们主仆俩,这次便比上一次容易得多,只肖套上那身全全包裹的装备,不用蹑手蹑脚遮掩踪迹,也不用拐弯去租车躲避视线。
二人就这么散步似的上了街。
宽敞豁达的街道,茶楼饭馆沿街排开,伙计们肩上搭着巾帕,嗓门一个比一个敞亮,站在门口拉客的,端着茶盘在人缝里穿梭的,柜台后手指拨弄算盘快出残影的,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那阵热腾腾的吆喝,蒸笼盖子掀开,白汽呼地涌出来,裹着肉包和甜糕的浑香,漫过门槛,飘到街上,黏在行人的衣角上,里头座无虚席,靠窗的位子永远被占着,有人独坐饮茶翻邸报,有人三五成群高声谈笑,茶盏碰着桌面,哗啦哗啦,像下了一阵急雨,店小二扯着嗓子,喊着“让一让——”,从人堆里挤过去,胳膊上摞着七八层笼屉,摇摇晃晃的,也不知道怎么就没倒。
稍远些的巷道口,挑担子的货郎挨着墙根站,扁担两头挂满了零碎——针线、脂粉、头绳、拨浪鼓,花花绿绿的,风一吹就轻轻晃,他也不吆喝,只是站着,有人凑过来瞧了,他才慢悠悠地张嘴,声音不大,带点儿沙哑,像刚睡醒似的,旁边蹲着个卖花的父伯,面前摆着两只竹篮,篮底铺了湿布,花枝插在里头,还带着露水,白白红红的,香气淡得几乎闻不见,得凑近了才有一缕悠悠地飘上来,不腻人,就是容易忘。
不时有马车从街心过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嗒,不急不慢,赶车的把式扬着鞭子,也不真抽,只是虚晃着驱赶挡道的行人,车帘子垂着,看不清里头坐的是谁,只偶尔从帘缝里漏出一角衣料,一闪就收进去了,车后面跟着小跑的家厮,额上冒着汗,脚步却不敢慢,一边追一边喊“让让——让让——”,路人侧身闪过,车过去了,人又合拢,像水被划开又合上,一点痕也不留。
街角卖糖葫芦的老婆婆倚着柱子,糖葫芦插在稻草靶子上,红艳艳的,沾着细碎的糖渣,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有小孩拽着大人的手不肯走,大人蹲下来低声说了几句,小孩还是不肯,嘴一瘪,眼眶就红了,老婆婆也不急,笑眯眯地拔下一根,递过去,说“先吃,钱不急”,小孩破涕为笑,大人连忙掏铜板,老婆婆摆摆手说,“说了不急”,又插回一根新的,靶子上永远插得满满当当。
蝉在头顶叫,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把这暑气喊破,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地上铺了一层碎碎的光,风一吹,光斑就一晃,晃得人眼花缭乱,行人的步子不急不慢,有的撑着伞,有的把袖子卷到手肘,有的边走边摇扇子,扇出来的风还没吹到脸上就被热气吞了,偶尔一阵风从巷口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远处荷塘的水汽,还没来得及吸一口,就悠悠消散在空气里。
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又朝四面八方散去,有挑着担子赶路的,扁担压得弯弯的,一头是菜,一头是米,走几步换一下肩,有推着小车卖凉粉的,车上的木桶盖着白布,布上压着一把铁勺,勺子柄上系着红绳,红绳被风吹得飘起来,像小小的旗,有抱着孩子挤在那卖艺台子底下人群之中的父郎,孩子趴在肩上睡着了,口水淌在他衣领上,他也不在意,只是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而那些半大的娃娃,则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泥鳅,滑不留手,一个追着一个,跑得满头大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背上,鞋跑掉了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继续跑,等跑远了才又折返回来找鞋,被大人揪着耳朵骂,一边咧嘴一边偷偷笑。
天安大街永远这样热闹,不论什么时候来,都是这些人,这些声音,这些气味。
好像从没变过,又好像一直在变。
茗荷小碎步倒腾着,头上罩着纱帽,脑袋晃来晃去,隔着薄薄的纱,这也想看看那也想瞧瞧,满脸新鲜,记都记不过来。
也难怪,南湘云忆起自己第一次徒步走上天安大街时,那股新鲜劲儿没比茗荷收敛多少,只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袖子被拽了拽,南湘云侧头,一旁的好奇包凑过来,声音小小的:
“公……阿哥,您…你说的那家布匹庄,在哪呀?”
闻言,南湘云望向前方,手指越过人群,朝着不远处一座最高装潢最为奢丽的酒楼一指。
“看见那座酒楼了吗,那是沁香楼,就是前些日子咱们去书斋——”
一身灰袍的清瘦身形一顿,呼吸倏地滞住,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不合时宜的荒唐事一般没了下文。
一旁的茗荷倒是替他接上了。
“哦!就是那日替我们解围的那——”
“茗荷。”
——那位女郎待的那座酒楼。
后面的话被公子断在嘴里,没说出来。
茗荷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闭上嘴没再说下去。
他声量其实并不大,但南湘云还是制止了,语气有些刻意平复的不自然。
许是方才气有一息不顺,喉咙里先前被热汤润下去的那股痒意又冒出来了。
他没忍住咳了两声,茗荷似乎没听清,仍乖乖跟在他身旁。
他吞了口津液润了润喉,感觉那股刺刺麻麻的痒意又下去了,才开口:
“…对,就是那座酒楼,拐个小弯就是了。”
茗荷得了答案,应了一声,心里不由美滋滋起来。
虽说是公子“硬要”赏给他的,他其实还是不好意思的,只是公子说了,不收就是瞧不上他的薄意,这话太重了,他可担不起。
公子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这辈子最想守护的人,要是公子因为自己伤心了,那他可就是犯了天底下最大的罪过了。
布庄名“千针堂”,位在沁香楼朝南方向的一个岔开的胡同里,是南湘云儿时常随爹爹光顾的店,胡同名“怀安”,许多店面不大的线纺铺都聚集在这儿。
茗荷跟在南湘云身后,从热闹的天安大街拐进僻静的怀安胡同,耳边嘈杂的人声一下子被高墙挡住了,像被一扇无形的门隔在了外头。
胡同比天安大街稍窄一些,两边的墙高,墙头爬着藤蔓,叶子绿得发黑,密匝匝地把天遮成一条细缝,风从巷口灌进来,到这里已经没了力气,软绵绵地拂在脸上,带着墙根青苔被晒了一天的潮气。
茗荷把纱帽往上推了推,眯着眼看前面的公子,灰袍子被巷风轻轻吹起来,又贴回去,公子走得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走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
事实上这条路南湘云的确走了很多遍,只是许久不走了,脚步难免生疏。
千针堂藏在怀安胡同的深处,不临街,不挂幌,只在门框上方悬着一块旧匾,据说是早年请一位落榜穷书生题的。
字是描了金的,金粉剥落了大半,剩下浅浅的痕迹在日光底下若有若无地泛着哑光,不熟悉的人从巷口走过,压根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一家铺子,可真正懂行的人知道,这京城里最好的针线活,不在天安大街那些门面阔气的绣庄里。
在这。
铺子不大,模样儿自开铺起到现在就没变过,还是那副老样子,岁月在上面留下的斑驳痕迹非但没有将它压垮,反而成为了它的一部分,让它近乎化进怀安的角落里,与之融为一体。
堂主是位年近七旬的老伯太,身子不大康健了,两只手枯瘦干瘪,就连有时拿个小茶杯都颤巍巍的,可就是这样一双手,一旦握住针线,却能比那码头粗妇扛木头的手还要稳上好几倍。
粗纹木门半掩着,门板上的漆裂了缝,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胎,门槛已有凹陷了,一只上了年岁的老猫正安安静静趴在门脚的空地上,老猫通体漆黑,唯有双眉上两点扎眼的白,若不细看,还以为它会睁着眼睛睡觉呢。
南湘云在门口站定,环顾了一圈与记忆中几乎相差无几的小店,伸手将帷帽轻轻摘下,露出那张清隽剔透得不太真实的脸。
帷帽摘下的那一刻,檐下的阴影还遮着他的眉眼,只有下颌那一小截露在暮色里,白得像瓷。
他轻轻叩了几下门,没等里头回应,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茗荷赶紧跟上。
屋子里比外面暗,眼睛要眯一眯才能适应,四处堆着布匹、线轴、剪子、尺子、大大小小的竹绷子等等各种织物工具,靠墙一架老旧的织机,机上还挂着半匹没织完的绸子,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尘,空气里有浆洗过的布匹的味道,有木头的味道,还有一点很淡很淡的草药味,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飘出来的。
“来啦…”
声音从里屋传出来,苍老,沙哑,慢悠悠的,却带着种奇异的安定感,像老树根,深扎土中,轻易不动,外力亦难以撼动。
南湘云应了一声,循着声音往里走。
里屋的光线比外头亮一些,一扇窗开着,窗台上搁着几盆兰草,叶子绿得发亮,老伯太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根针,正在缝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哟……是湘云啊…”
他把针别在衣襟上,撑着椅扶手慢慢站起来,枯瘦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南湘云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不低:“沈伯太安好。”
“好好,好什么好,老骨头了,一天不如一天。”
老伯太摆摆手,目光落在南湘云脸上,停了半晌,忽然笑了。
“摘了?”他说,“上回你爹爹带你来,你才这么高。”,他抬手比了比,比桌子高不了多少,“那时候你也摘呀…进门就摘,摘了就往里跑,跑到那架织机底下躲着,叫你爹爹好找。”
沈伯太说完又笑了笑,可随即又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什么不该提,南湘云没接话,只是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屋子静默一瞬。
袖角又被拽了拽。
“阿哥…我也可以摘掉吗…?”
南湘云歪头看了眼身后的茗荷,哪怕此刻隔着一层纱帽看不清面容,多半也能猜到茗荷此时的表情——定是一副小心着壮胆的样子。
“摘吧。”
他轻声回了一句,转头对沈伯太说:
“伯太,我来看看布。”
“哎,看布,看布好。”
老伯太连连点头,转身往柜台走,脚步很慢,却很稳。
“给你自己做?”
“给他。”
南湘云侧了侧身,让出跟在身后的茗荷,老伯太似是才注意到门边还站着个人似的,眯着眼看了看。
“哟,小后生长得真俊,你家的?”
“嗯。”
南湘云没多解释,老伯太也不多问,搬了两匹布出来,一匹石青色的,一匹秋香色的,在柜台上一字摊开。
“石青的料子厚实,耐磨,做外裳好,秋香的软,贴身舒服,做中衣合适。”
沈伯太说着,手指在布面上轻轻划过,动作很轻,像怕惊着那些布。
南湘云也上前,抬手轻抚过布面,石青的那一匹,料子确实好,厚实,挺括,指腹蹭过去,沙沙的,带着一丝凉意,他又摸了摸秋香色的,触感又软又滑,像摸着一片被日光晒暖的水。
茗荷站在一旁,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他偷偷瞄了一眼公子的脸色,又瞄了一眼那两匹布,再瞄一眼价签,心里开始飞速拨算盘。
“公——阿哥,这、这太贵了——”他凑到南湘云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两匹都要。”
“啊?公、公子,这可使不得呀。”
“公子——”
南湘云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既不重也不凶,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却能将人的话轻而易举就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了。
茗荷张了张嘴,闭上,低下头,不说话了,耳朵尖红红的,像被窗外的夕阳舔了一下。
老伯太笑了笑,没出声,转身去拿包袱皮。
长大了,真真是长大了。
长大好啊…
……
从千针堂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天安大街的热闹还没散,反而更浓了,下市的贩夫走卒挑着空担子往回走,脸上带着一整天的疲惫,脚步却比早晨轻快,酒楼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盏一盏,橘黄色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
茗荷抱着包袱,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公子,像怕人走丢了似的。
俩人的帽子重新戴上了,许是临近夜晚的风儿吹得更轻快,连带着帽纱也没来时那么沉,时不时翻飞几下又落下去,飘飘忽忽。
绕过熟悉的巷口,跨进熟悉的角门,快到自己院子后墙时,茗荷的脚步忽然慢下来。
“公子……”
他的声音带着疑惑,目光落在墙根某处。
那是两个小花坛,隐匿在院墙拱门的两簇杂草丛之中,是爹爹在世时亲手砌的,挂在两墙根,一左一右,一是用来种花,二是用来存一些…不便露面的东西。
罗伕人去世后,这个“秘密”便只有南湘云和茗荷知道——倒不是因着刻意隐瞒才成的秘密,实在是青竹苑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便是明晃晃摆在院子外头八成都不会有人在意。
只是此刻,左边花坛里却多了个包裹。
那包裹不算太大,外皮却包了好几层,厚实得很。
茗荷凑过去,蹲下来,没敢碰,回头看向公子。
“公子,这是……”
南湘云心下也疑惑,走过去,弯腰把包裹端起来,他掂了掂,不算重。
“进里院再开。”
踏进里院将一身行头卸下来,带着包裹去了更往里一些的书房。
南湘云将包裹搁在桌案上,净了手回来,一层一层拆。
棉布,麻布,油纸——最后一层揭开。
是个金银锦绣盒子,方方正正,雕着缠枝莲纹和圆月样,嵌螺钿,做工十足地精细。
一旁的茗荷小声倒吸了口气。
“公子……”
南湘云没应,他盯着那只盒子,指尖在盒盖边缘犹豫了片刻,还是掀开了。
里面,是一套配备齐全的祭祀用品,寿衣、纸钱、灵灯、祭龛,白色的,红色的,金色的,银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码得一丝不苟。
茗荷小脸白了。
“公,公子……这……”
他声音发颤,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南湘云显然也有些被惊到了,细眉微拧,神色凝肃,好半晌都没动弹。
他实在想不出这是怎么回事。
若是咒怨意味的恶作剧,京城之中,无论是与南相府不对付的还是看不惯他南家二公子本人的,这种送东西的小伎俩都是不会用的,更何况还是这等自损阴德的事。
可如若不是,那会是什么意思,又是谁放在这里的?
从方才拿到包裹就已经够奇,“南家二公子孤高”的名声流传甚广,但外人大多只知其名未见其人,更不可能知道他在南府中的住所。
他看了一会,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在寿衣的领口轻轻触了一下。
料子是好的,针脚细密,不是敷衍之物。
指尖摩挲到寿衣的边缘时,却摸到了一处微微鼓起来的凸起,似乎有什么东西硌在底下。
“公子!这东西来路不明,要不要——”
“再看看。”
他打断了茗荷,动作未停,把寿衣轻轻拨开一层。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粗艺宣纸,折了两折,平平整整躺在盒底。
他把纸条展开,字不大,龙飞凤舞,带着潇洒的劲力,自有风骨,不像是练过正经馆阁体的,倒像是野路子出来的,可偏偏野得有味道。
“知令萱忌辰,备薄仪,聊寄哀思,不便具名,君自知,还望勿怪。”
字数不多,笔顺却不太连贯,像是写的时候停顿了很多次,第三字那里甚至还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墨点,似是作者下笔时在此犹豫良久。
再往下,还有几行,字迹更潦草了些,像是解释:
“君若疑之,弃之可也,此物于某无用,于君或可一用,非求回报,非结党援,只是——”
这个“是”字收笔时往上挑了一下,像是本来还想写什么又咽回去了,终究没写。
虽然也的确没写。
后面一大块空,本就没多少的字,在这个“是”之后便彻底断在这里,没了下文。
茗荷虽还认不得多少字,但写没写完倒是看得出来的。
“公子……这…这信,好像没写完…?”
谁家好人给人莫名送个盒子却连解释信都写不完。
南湘云又把纸条看了两遍。
倒不是在看内容,这内容写的很清楚了,但他现在压根儿没头绪,便是再绞尽脑汁琢磨内容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他是在看笔迹。
一字一顿的飞白和连笔,和停顿良久的第三个字,以及旁边那个洇开的小小的墨点。
茗荷攥着他袖子,也跟着看了两遍,虽然看不懂,但是公子在看他就看。
“公子……”,茗荷的声音带着怯怯的试探,“这……怎么处置?”
南湘云没回答,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盒底,盖上盖子。
“先放着。”
不然还能如何,这种东西又不能明目张胆地丢出去,但要说自用,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放心吧。
“可是这来路——”
“来路不明,但用意不恶。”
“寄东西的人知道爹爹的忌辰,知道我不好出面,知道我府里没有这些东西……”
他顿了顿,神色变了变,似是借着言说理清了些思路一般。
“也知道,我会怀疑。”
茗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二公子——主母主父传您去花厅用膳——”
传话老伯那熟悉声音从外头几重院墙远远传来,突兀地打断了这里的惊疑不定。
茗荷看了看自家公子,等着他发话。
“先放着。”他捋了捋衣袍,“走吧。”
…
主院。
花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南谨维在主位,还是那副不辨喜怒的样子,林橡蓉在她右手边,正端着茶盏慢慢吹沫子,南尚华坐在林橡蓉下首,垂着眼,看不清神色,瞧着比以往静默一些。
后面的座位按次序来分便是——侧伕李氏和李氏所出的一双儿女,女儿刚过八岁生辰的小太太杨氏,以及剩下两位尚无子嗣的侍伕白氏和秦氏的位子。
南湘云进去的时候,没人抬头,没人招呼,也没有人看他。
他习惯了。
只是静静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茗荷退到身后。
见人齐了,侍从便开始上菜。
秦氏的位子今日不知为何是空的,是后来等菜上齐了,听林橡蓉假惺惺地问下人“秦氏身子可好些了”,南湘云才知道原来秦氏告病。
今日也不知是怎的,席间的气氛比前几日更沉闷几分。
林橡蓉照例交代了几句府中事务,拟定明日寿宴的章程,南谨维在旁添几句不咸不淡的点评,李氏一如往常只低头布菜不插言,杨氏照例哄着年幼的女儿多吃几口,南尚华今日倒是没偶尔接上一两句,但仍旧和往常一样举止得体。
一切都与往常无异,直到林橡蓉放下茶盏,忽然将话头转向对面的南湘云。
“湘云近来倒是勤勉,听说日日都在院里练琴。”
来了。
本来还以为这试探前几天就会来,毕竟他这名义上的“南家二公子”,便是被无视得彻底,想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也轻而易举。
结果这几日他天天抱着琴摆弄都没人找他茬,他还有点纳闷来着,原是在正日子前一天等着他呢。
“回父亲,”他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太后寿辰在即,儿子不敢怠慢。”
“哦?”林橡蓉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往年倒没见你这般上心,怎么,今年是有什么特别的由头?”
这话问得刁。
若说没有,便是承认往年敷衍;若说有,便是在太后寿礼上藏了私心。
南湘云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澄澈如水。
“往年儿子年幼,才疏学浅,不敢献丑,如今侥幸略有寸进,只想尽心为太后贺寿,也算替南府略尽绵薄之力,至于特别的由头……”他顿了顿,“倒确有一个。”
“儿子听闻太后近来喜听禅意古曲,恰巧爹爹在世时教过儿子几支旧谱,儿子想,若能以此曲献于太后,也算是爹爹在冥冥之中为皇家尽的最后一份心。”
林橡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罗伊曼的名字被陡然提起,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死水,一时之间,方寸花厅鸦雀无声。
南谨维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饮茶,什么也没说,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倒是一旁一直闷头夹菜的李氏抬起头,看了南湘云一眼,目光复杂。
南湘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青菜,慢条斯理地吃着,仿佛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谈。
他当然知道林橡蓉想试探什么——
想看他是不是在寿礼上藏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想抓他把柄,但他偏要把话摊开了说,把爹爹的名分摆到台面上。
不是怕他借着太后寿宴出风头吗?那他就把这事说成是替亡父尽忠、替南府尽责,看他们还能挑出什么刺来。
果然,林橡蓉没再追问。
倒是南谨维,沉默良久后忽然开口,声音辨不出情绪:“罗……咳,你爹教的曲子,是哪一支?”
南湘云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回母亲,”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是《幽谷操》。”
南谨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好好弹,莫要丢了相府的见面。”
南湘云垂下眼帘,长睫颤了颤,收敛了神色,低低应了一声:
“是。”
这是他今晚的得到的唯一一句嘱托,但这又算什么呢,一个三年半载以来几乎不与他多言半句的女人,当朝丞相,南府二公子名义上的母亲。
罢了,不管算什么都与他无关,何必纠结呢。
花厅里的灯火明晃晃亮着,碗筷茶碟碰撞的声音重新浮起来,把方才片刻的沉默掩盖过去,好似这里从来如此和谐。
南湘云依旧是每次最后一个到场,却第一个离席的,这一点与往常一样。
只是这回有点不同的是另外一个人,南府子嗣之中唯一一个与南湘云年龄相仿的嫡出。
南尚华这次竟也早早下桌了,还是在没有特殊原因的情况下,若是以往,这位自进门起便恪守礼节尽责尽孝的南相府嫡长女哪次不是观察着主次位上的两位“大王二王”吃差不多了才请辞。
也是头一回在他俩的试问之下没作过多解释。
女子的脚步矜持收敛,刻意维持着平日里的慢条斯礼端庄有度,可一出了花厅,便转瞬间破了功。
前面那道青色身影已经走远了,她只能望到一点。
月亮还没升起来,夕阳就差一点下去的时候,隔着几重月洞门和小径,山水花草,那道身影是那样有别于其他的清晰,却又那么的…
仿佛永远也触碰不到一般的——朦胧模糊。
花厅外的小径上,一身玄色的女人身影就那么站在那里,几乎要与身后晦色融为一体,她攥着袖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
回到青竹苑时,天色近乎全暗了。
南湘云刚走过一道扇门,却似有所感一般脚步一顿,他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和墙角被吹斜的几株兰草,几只飞跃墙头的夜鸟啾啾叫着,不一会便不知去向。
茗荷跟着回头,什么也没看见。
“公子,怎么了?”
南湘云没回答,只是盯着来路看了片刻。
方才那种被人跟随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寂。
“没事。”
他转过身,领着茗荷继续走。
回到青竹苑时天色近乎全暗了。
南湘云没有直接回寝房,而是去了书房。茗荷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话,直到进了书房的门,才小声开口:“公子,那个盒子……真的不管了吗?”
书房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冷冷清清的,铺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南湘云在书案后坐下,白日里放在兰舍的焦尾琴已经被抱回来了,静静躺在一旁的琴架上,醇郁的光泽似乎带着股天然的令人心定神安的气息。
他抬手,手指轻轻搭在上面,没拨。
“把它先放后院的杂物箱里罢,现在也管不了。”
许是这几日在兰舍受的凉当真有点严重了,精力总是不那么足兴,明日就是太后寿宴,他也不想让旁的事占据自己的心。
说来也怪,这几日他就好像一直在攒着一股劲,像是有什么一直有意避开的东西终于“不想再躲了”一样。
茗荷不说话了,转身将那只锦绣盒子小心翼翼捧起,去了后院。
书房里只剩南湘云一人。
烛火在他面前轻轻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晃晃悠悠,他盯着那簇火苗看了许久,然后伸出手拿起剪刀,将烛芯剪去一截。
烛苗稳住了。
他收回手,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里那张纸条的触感,粗糙,不平滑,还有点涩。
那个人的字很大,大的甚至可以说是张扬,可落笔却很犹豫。
他想起爹爹的字。
爹爹写字从不犹豫,一笔下去就是下去,每一笔都干脆利落。
他问过爹爹“写错了怎么办”,爹爹说:“写错了就写错了,下一个字写好就行,再说,谁规定写错的字就一定不好来着。”
他以前不懂。
不过现在好像懂了点。
窗外,竹影婆娑,月光洒下来,把那些影子的边缘照得很亮,像银箔贴在青石板地上。
风一吹,晃一下。
………
范府近日忙活得紧锣密鼓,上一件事的尾巴还没走,下一件事就赶鸭子似的来了,连给人喘口气儿的机会都不给。
接风宴定在范家母女归京第二日,也就是今天。
倒不是必须这么急,只是不能再晚了。
太后寿宴在即,按规矩礼数,无论谁家的宴席都不能越过天家之喜,更不能盖过天家之威。
范锦鸿没有待完范府那场盛大而冗长的接风宴。
母亲在正厅接受同僚敬酒,笑声如边关战鼓,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飘落,父亲在后厅帮着打理衔接的事宜,满堂灯火辉煌,觥筹交错,恭维与试探在酒气里浮沉,她只露了一面,饮了三杯,便以“鞍马劳顿”为由告退。
—反正这日过后,范家军归京的消息便必然会如过江之风一般,朝夕之间就吹遍整座京城,露不露面有什么区别。
范毅沉沉看了她一眼,终是没说什么,挥了挥手:
“去吧,吃了酒就去歇着吧。”
得了令,她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屏退所有侍从后,她就那么独自站在院子里。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陈设不变,一尘不染,仿佛她只是昨日出门打了趟马球,不过打得太久到现在才回。
可是空气里没有活气儿,只有日复一日打扫过后残留的熏香味道,以及烛火被掐灭后的焦味,干净到甚至有些冷漠。
前院隐约传来喧嚣,可她只觉得那热闹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琉璃传来的,模糊而遥远。
家,家里,家里什么都是老样子。
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桌椅还是那些桌椅,连昨夜厨房飘出来的酥骨鱼香都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下人们围了一圈又一圈,笑着喊着,有的眼眶红红,她被围在中间,像被温水浸泡着,暖得发软。
但是…
那股莫名的违和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有什么太满了,满得她的呼吸又不自觉放轻,肩膀又不自觉缩起来,只是在人堆之中站了一小会儿就忍不住想出去透透气。
但她没去,只是接过帕子擦脸,吃着不知谁端来的瓜果,坐下,听家里的人絮絮叨叨说这五年的事,她拼命压下那份违和感,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投入那份刚回家那几个时辰的归属感与膨胀里。
"你不该这么想的,你该高兴,你该松一口气,和所有人一样,觉得终于到家了"
可是脑子里一直有一道很小很小小到微乎其微的声音:
想要逃走,藏起来。
她是高兴的,真的高兴,但那高兴底下却压着别的什么东西,硌在胸口,闷闷的出不去,让她想吸气却又不敢吸得太满。
空旷的庭院里,挺拔的身影现在正中央,闭着眼,石像一般伫立着,一动不动。
压力?
好像不是的。
那团沉甸甸的压的她喘不过气的东西,好像不是“压力”。
说不清是什么。
就像是——
本应该是“好”的、可她却怎么也喜欢甚至适应不来的东西,太多,太密了,她还没来得及适应回“自己”,就先被架着适应“回‘家’”了。
院中央的石像终于重新活过来。
范锦鸿睁开眼,胸腔里,本应疲惫的心脏却在此刻不安分地擂动,一下又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有个地方,非去不可。
……
临近宵禁时分,西市已然熟睡。
主街后身,鸣玉巷,一座青瓦白墙的小宅静静伫立在巷首,明月清光洒在上面,照出它朦胧又清晰的轮廓,窗内无光,唯有门口两盏不大不小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红火。
一道矫健的黑影从远处层叠的凸起一点点朝着小宅的方向跃动着,没一会便落在小宅附近的空地上。
熟悉的宅院没什么变化,和记忆中任何时候的样子都相差无几。
范锦鸿平复着呼吸,目光逡巡小宅的每一处,而后径直越过屋宇,落在后院墙头探出的一片熟悉的歪斜树影上。
心脏猛地一缩。
她深吸一口气,足尖在巷壁借力一点,手攀住墙头湿滑的青苔,矫健地翻了上去,伏在墙头。
离京的这五年倒也并非全然无用,至少在军中磨练出来的这些本事,足以让她做这些动作轻车熟路,甚至连缩在墙角打盹的野猫都没惊动。
后院比她记忆中更显静谧,也更……空旷了些。
原本堆放的杂物不见了,靠墙的廊亭被拆掉了,地上铺了整齐的青石板盖住了原本的黄土,角落新砌了一口小小的养鱼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而最中央——
那棵枣树,依然立在那里。
只是,它歪斜得更加厉害了。
不再是记忆中那种带着顽皮趣味的歪斜,而是一种沉重的仿佛被无形力量拉扯着、固执地朝向某个方向的倾颓,原本细瘦的树干粗壮了许多,颜色也深了,树皮皲裂出深深的纹路,像老人手上的青筋,枝叶却不算繁茂,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喃喃自语。
范锦鸿轻轻落地,脚尖踩在青石板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缓缓走到树下,仰起头。
月光被歪斜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洒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粗糙的树皮,摩挲着寻找着什么。
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
记忆却轰然滚烫。
一样的夏夜,只是那时枣树还没这么歪,枝叶也葱茏得多。
两个同在抽条期的孩子,一个红衣少女,一个青衣男儿,偷偷摸摸溜到后院,怀里藏着从厨房顺出来的枣糕。
“燕玲哥哥,这树怎么是歪的?”小女孩仰着头,模样酷似新出土的小黑土豆,嘴里塞着糕点,含糊不清地问。
比她高半个头的少男儿,已经初现日后风流灵动的眉眼,他斜倚着树干,懒洋洋地说:“我爹说,它小时候被雷劈过,没死成,就长歪了,歪着好,歪着才有脾气。”
“我也要有脾气!”小黑土豆握紧拳头。
少年笑了,声音如风铃摇曳,他伸手揉乱她的头发:“你傻不傻?女孩子有能力有本事就行了,要脾气干嘛?”他忽然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喂,小土豆,咱们来立个誓吧?”
“立什么誓?”
“就立……嗯……”少年摸着下巴,月光照着他狡黠的侧脸,“立个‘不管长多大,不管去哪儿,这儿都是咱俩的秘密地盘’的誓!谁要是忘了,谁就是小狗!”
“好!”小土豆毫不犹豫,伸出手指,“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只小指勾在一起,在树影下晃了晃,然后,少年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小刀,凑到树干前:“光拉钩不行,得留个记号。”
“刻什么?”
少男儿想了想,刀尖在树皮上小心翼翼地划动,刻痕很浅,歪歪扭扭,是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棵歪脖子树,树下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刻完,他吹掉木屑,得意洋洋:“看!以后就算我成了京城第一大掌柜,你成了大将军,只要看到这棵树,就得想起今晚!”
小土豆看着那简陋的刻痕,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一辈子都记得!”
少年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别过脸去,耳朵微红:“……傻乎乎的。”
夜风吹过,枣树叶沙沙响,像是记住了这个稚嫩而郑重的夜晚。
如同此刻。
夜风吹过,枣树叶沙沙响,像是提醒着树下的人儿——它没忘。
范锦鸿的指尖顺着记忆抚向树干的某一处。
找到了。
那刻痕还在,只是随着树木生长,被拉扯得有些变形,更深,也更模糊了,两个小人几乎要融进树皮的纹理里,但那棵歪脖子树的轮廓,依然清晰。
她的手指死死抵着那处刻痕,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五年边关,多少次觉得就快熬不住时她都没想哭过,可此刻,一股酸涩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视线瞬间模糊。
誓言……秘密地盘……小狗……
她没忘,她怎么敢忘?
可这五年,音讯全无,石沉大海,多少次午夜梦回过往的约定,醒来却发现自己连见上他一面都是奢求,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忘了”?她是不是已经成了他心里的……小狗?
每一次她在边疆望眼欲穿,却连他一个字都没等到的时候,是不是就是他在恼她,怨她,甚至…恨她…?
就在这时——
“吱呀。”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门轴转动声音。
范锦鸿全身猛地僵住,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她保持着抚摩树干的姿势,甚至头也没回,只听见极轻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朝着枣树走来。
脚步在她身后三尺处停住了。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气息——依旧是清雅的茶香混合着果木熏香,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沉郁,少了几分跳脱的甜,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夜晚露水的凉意。
时间仿佛停滞了,只有枣树叶还在不知疲倦地沙沙作响。
良久。
一个声音响起,平静,温和,甚至带着点属于商人习惯性的圆润,以及他那浑然天成般的怃猸,此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轻轻划开了寂静的夜幕,也划开了五年漫长的光阴与沉默:
“范小将军。”
“夜闯民宅,翻墙入户,这可不是……边关的待客之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