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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起驿·贰 女人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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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似乎察觉了视线,眼风倏地扫过账房。
那目光不重,不锐,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却想一柄没出鞘的刀,隔着半个院子,隔着门框与日光切割出的明暗界线,不轻不重地落了下来。
视线相撞的刹那,楚檀香只觉得自己被那目光钉住了。
却不是疼的感觉,而是……
麻。
从脊椎骨最末端开始,一路往上窜,掠过肩胛,攀过后颈,最后在耳廓上炸开一朵无声的烟花,脑海里那些轰轰烈烈的江湖传奇、刀光剑影、侠客风骨,全都在这一瞬间塌缩成一片空白。
少年慌忙低下头,身子绷得溜直,连坐也不会了,两手指尖搅在一起,捏捏扣扣,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一时竟不知该干嘛才好。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好生厉害,任凭他怎么压都压不住,震鸣沿着脉络爬上耳廓,连带着脖根也被震得又麻又烫。
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定是红得透透的了。
他就这么挺了一会,终是受不住这股无端冒出的窘迫之意,噌地起身,想去行个方便,却没掌握好动作的幅度——
“哗啦啦”
手掌推开桌案时,带起的风扑飞了桌边散装的账本,纸页散落一地,白的黄的,铺了半间账房,像是秋天被风吹散的落叶。
他“哎呀”一声垮下身子,慌忙伸手去捞,却又在蹲下身子时,手肘不小心碰翻了桌角的算盘。
又是一阵“哗啦啦”。
几颗被摔落的算盘珠子登时噼里啪啦蹦跳起来,骨碌碌滚在地上。
其中一颗滚得最远,弹出账房低矮的门槛,一路绕过被日光切得明晃晃的走廊,穿过堂厅,不偏不倚,朝着镖局大门口的方向滚去。
不远处的谈话声不知何时停了。
楚檀香踮脚避开躺在地上的纸,哈腰朝着那颗珠子滚动的方向追去,但那颗珠子就像耍他似的,每次在他以为就要抓住它时,它总会又被地上某个不起眼的小石头疙瘩弹起来,朝前再跳一截。
珠子在前面转着圈蹦哒哒跑,他在后面撅着屁股踉跄跄追,就这么追了一路。
陈钱看着从账房磕磕绊绊过来的那团“奇行种”,时蹲时起,手脚并用,上身和下身各跑各的,谁也不耽误谁,眼角抽了抽,紧抿的唇线险些绷不住笑,不时又怕人摔着,几次出脚寻思去扶一把,但见他无事转而又收了回来。
她余光瞥了眼一旁的秦小老板,年轻的女郎同样注视着追着珠子踉跄跑来的楚檀香,神色一如既往沉静,只是眼中多了一丝不同的意味。
一丝……
…新奇?
陈钱挑了挑眉。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诧异了一瞬,只是还没来得及细琢磨,那颗珠子便连同那团绿色身影一并撞到眼前。
珠子是木头的,圆圆的,边缘磨得有些发白,沾了尘,灰扑扑的,不偏不倚,正正好滚到秦小老板的脚边,磕了一下她的靴尖,晃了晃,而后就躺在那里不动了,像一只滚累了歇脚的甲虫。
陈钱垂头,无奈地看了眼正欲弯腰捡珠子的少年,叹了口气。
“我的小祖宗哟……你——”
话还没说完,身旁,自听到响动起便一直静立的人却忽然有了动作。
她弯下腰,两指轻轻捏起那颗珠子,却在起身时——
一只爪子从对面伸过来,朝着珠子探去,与她的手指几乎同时触到那颗圆润冰凉的木珠。
然后,那只爪子擦过珠子,抓住了她的手。
楚檀香愣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转而又看向它紧紧攥着那只靛青袖口下露出的手。
女人的手。
形瘦削,却不羸弱,指度修长,骨节硬朗,像是一截截用竹节削出来的,瓷白的皮肤下,青筋依稀可见,蜿蜒着从手背没入袖口,指甲修得极短,甲缘有细小的裂痕,像是常年抓握缰绳或是别的什么留下的。
是只一看就很有劲力的手。
当然,也很漂亮。
“漂亮”这个词从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楚檀香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可他没有松手,就那么盯着那只手,从带着细小裂痕的短甲到指节,再到附着青筋的清瘦腕骨,像是在辨认一件从未见过的稀罕物什。
很久。
久到甚至都忘了自己这么久了还抓着人家不放呢。
“咳咳…”
一阵十分刻意的咳嗽声从一旁传来。
那咳嗽声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这片刻的凝滞。
少年一惊,猛地回神,“啊——”地一声,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整个人往后一趔趄,肩膀撞上了廊柱,疼都没顾上,只顾着把那只手藏到身后,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对…对…对不起!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故意的?不是有意的?不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陈钱看着这突兀又诡异的一幕,眼角又抽了一下。
她又清了清嗓子,抬眼朝着楚檀香拼命使几个眼色,挤眉弄眼,唇齿微动,无声地啜弄着“快走”“快走”的口型。
结果这头她眼皮都快擦出火星子了,那头的小公子还一副呆楞样子,像是仍在思考为方才的莽撞找补的法子。
陈钱无语,只好转头看向秦小老板,递过去一个“这孩子不懂事您多担待”的眼神。
女人对此似乎并未介意。
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自己被攥过的手背,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掌心里那颗灰扑扑的珠子,指尖轻轻转了一下,旋即抬眸,将珠子往前送了送,示意少年接过去。
楚檀香没接。
他正盯着她看。
不是偷偷看,也不是余光瞟,而是双眸亮亮的,眼皮一瞬不眨,直勾勾、光明正大地盯着看。
像是盛着两汪被日光晒暖的泉水,里面映着她缩小版的靛青色倒影。
秦云容眉梢轻挑,被这近乎直白的眼神盯得一奇,但那诧叹只在心中浮出一瞬,旋即便恢复如常。
她眨了眨眼,朝他微微颔首,将托着那枚珠子的手又向前送了一些。
楚檀香这才反应过来。
他慌忙接过珠子,指尖碰到她掌心时又是一颤,像是被一股细小的电流打了一下,那颗珠子从她掌心里滚到他的掌心里,带着她体温的余韵。
他把珠子攥紧,垂下脑袋,盯着自己的鞋尖,没敢再和她对视。
“谢……谢谢。”
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轻得几乎要散在午后穿堂而过的风里。
“…嗯。”
秦云容应了一声。
陈钱正想着怎么打破这古怪的尴尬气氛,顺便替自家小郎君给人家赔个不是。
结果对方倒是比她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依旧,几乎听不出多少情绪的波澜。
“陈管事,上月托远亲寄过来的边关土特产,可到了?”
声音也好好听。
楚檀香昏昏的脑袋里闪过清晰的认知,可下一瞬他又在心里骂自己蠢。
只是声音而已,好听,听完就行了,犯得着在心里记一笔吗?
闻言,陈钱忙陪个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昨儿刚收着,秦娘子且随我来罢。”
她一伸手,朝着后堂的方向做了个“请”的动作。
后堂左侧,是镇岳镖局的内厢,面积不大,那些从远地走楚家镖过来,却不便被即刻取走的货物,便被他们暂时寄存在这里。
秦云容微微颔首,迈步向前。
步子不急不缓,皂靴软底落在灰石板地上,没什么声响,靛青色的衣袍从楚檀香身侧经过时,带起一阵极淡的气息。
一种,像是干净的布匹被日头晒过后的味道,混合着素朴的皂角香味。
好像还有什么…
但“侠客”来去如风,断不会留给他辨识钻磨那一丝“什么”的机会。
她走过去了。
楚檀香站在原地,攥着那颗珠子,抬眸盯着那道靛青色的背影,直到她转了个弯,消失在后堂的阴影里。
陈钱跟在后面,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还杵在原地的楚檀香,脚步微顿,又看了一眼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秦云容。
她三步并作两步,折返回来,抬手就在楚檀香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回神了。”
楚檀香“啊”了一声,摸了摸被敲的地方,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账本看完了吗?”
“……还、还没。”
“没看完还不回去看。”
陈钱叉着腰,拧着眉,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待会你娘和你爹回来准要罚你,我可不管。”
楚檀香张了张嘴,本想反驳“才不会”,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磨磨蹭蹭地挪回账房,动作迟缓地将散落在地上的账页和算盘珠一一拾起,又慢吞吞转身,将静静躺在桌脚旁的算盘骨架捡起,一并归置到桌案上。
然后,一屁股在矮凳上坐下。
账本摊开在面前,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从蝌蚪变成一群不听话的蚂蚁,怎么都拼不成句子。
他盯着那些字,脑子里却全是那只手。
还有那道声音——
"陈管事,上月托边关远亲寄过来的土特产,可到了?"
……好听。
以及……那双眼睛。
“……”
桌案后,翠绿色的少年上一秒还在专注凝思着什么,下一秒却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似的,张开两只爪子,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
——没出息。
方才还冲撞了人家,这会子怎又犯起痴来了。
他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
陈钱送走秦云容,从后堂转回来时,就看见楚檀香还坐在桌案后面,姿势倒是有模有样,账本也翻开了,手里还捏着笔,可那眼神——
那眼神分明是空的,只怕是不知道又飘到哪个九霄云外去了。
她走过去,把一摞刚整理好的账册搁在桌角,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楚檀香被这一声震回现实,肩头一抖。
“再磨蹭一会儿,天都黑了。”
楚檀香看了一眼窗外。
日头还挂得老高,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亮晃晃的光带。
“哪有!”他辩解,本就清脆的声音因急又亮一度,“这不还亮着呢嘛。”
说着,他若无其事地把笔架好,又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账本,然后煞有其事地查看起来,那模样瞧着倒真有几分认真。
可陈钱是谁,在这行里浸染了半辈子的人,什么猫腻没见过?
更何况,楚小公子的脾性,宅中上下谁人不知?
她没拆穿,只是哼了一声。
安静了没一会儿,那只方才还“认真看账本”的脑袋又抬了起来。
“陈姨。”
“……嗯。”
“方才那个侠——呃,那个姓秦的老板,是什么人啊?”
来了。
陈钱在心里叹了口气,手上却没停,继续理着账册。
“瞧着…挺神秘的。”
楚檀香见她不答,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像是在打听什么不该打听的事。
虽然的确不该打听。
“不该你问的别问。”
陈钱头都没抬。
楚檀香眨了眨眼,没被这冷冰冰的回复劝退。
“我就是好奇……”
“好奇害死猫。”
“我又不是猫。”
陈钱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凶,却带着一种“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小年轻”以及“我还不知道你”的了然。
楚檀香被那眼神看得有些心虚,却没有移开目光,而是就那么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抿着,一副“你不说我就一直问”的架势。
二人对视几秒。
终是一惯纵容的那一方先败下阵来。
“实在看不进去,就好生歇着,等你娘和你爹回来接你,别到处乱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已经软了不少。
倒不是妥协,而是…
这孩子,算是她看着长大的,什么性子她清楚,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与其让他自己去打听,问些不该问的人,沾上些不该沾染上的气儿,还不如自己给他说个一二。
楚檀香听出她话里的松动,立刻凑过来,搬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副乖学生的模样。
“我就知道陈姨最好了。”
“少给我戴高帽。”
陈钱白了他一眼,放下账本,垂眸抚了抚衣袍上褶皱。
“那位秦娘子——”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她是皇商秦家的养女。”
楚檀香眨了眨眼。
“皇商?”
“嗯,明面上是皇商,暗地里——”
陈钱又顿了一下。
“算了,这些你知道了也没用。”
楚檀香张了张嘴,想说“我有用我特别有用”,被陈钱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你别瞎打听,那位秦娘子,和咱们同岳驿镖的往来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当家和曹掌柜…就是你娘你爹,都信得过她,这就够了。”
“那她——”
“你这孩子,怎么还打破砂锅问到底了?”
陈钱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自打楚小公子出生起,就已经不知叹过多少回了。
她知道,以自家小公子的纯良天性,有些事她是绝对不能说的。
那些市井商政里的弯弯绕绕、人情冷暖里的灰色地带,都不是他该碰的东西。
再说了,说实话——她知道的其实也没多少。
楚家镖局的商客名录与商号簿,有两种——一种是明的,一种是暗的。
明的,记“岸上的”,暗的,记“水里的”。
但这个秦小老板的名与号,却是自她三年前,被大当家从陕北的本家调聘来京城分店做镖局大管事时起,就从未记录在册过。
对于“人过留名”当为走镖基本功且拓业百年的镇岳镖局而言,忘了或是漏了,那都是不可能的。
唯有一种可能——
没有资格。
不是她没有资格被记录——是那些薄册,没有资格记录她。
陈钱对自己识人的能力心知肚明。
对这位年轻女郎的信息,她知道得其实没比京中那些公开资料和传闻多多少,唯二多出来的,可能就是——
“她好像一直有远房亲戚长泊在外,居无定所,貌似家境不甚好。”
“还有,她极少雇镖护货,但每次一雇就是一大批。”
从人到物,从路线到时间,都卡得极准,像是心里早就盘算好了的。
陈钱边说边回想。
从刚开始认识秦小老板时,她就有这种感觉了——缜密,严细。
虽然她也曾见过提前好久筹备的客人,加之走镖押货本身就需要事先考虑周到完备。
但像秦小老板这样,什么都想得全乎齐全的……
“就这些了?”
端坐对面的少年听得认真,眼神亮晶晶的,像只专心听训的小狗,见“讲师”言断,还没听够,不由得真诚发问。
陈钱晃了晃神,侧目乜他一眼,看他仍一副“求教不够”的样子,语气故作严肃地沉了沉。
“就这些。”
“可是——”
“没有可是。”陈钱拿起一沓账册,不轻不重地拍在他手边,“大当家和曹掌柜都叮嘱过,秦娘子来,要办任何事,都要尽力而为,能为则为,不能为便另想它法,实在不行,也要提前告知人家——别让人家空等。”
“所以呢,以后若再碰上人家,你便别来瞎添乱。”
见告知的差不多了,陈钱理了理手中的账本,转身欲走,可刚迈出几步,却又停下,转头看了眼楚檀香——少男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身世之谜”当中,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这些事,你听听就得了,别往外说。”
楚檀香乖巧地点头。
“我不说。”
说是不可能会说的。
倒不是因为我们楚小公子有多“乖巧听话”。
其一,他怕自己真说了,那下回可就没得听了,其二,就算他想说,可又能说给谁听呢?
他认识的人里,谁会在意一个“姓秦的老板”的远方亲戚和雇镖习惯呢?
可他还是在心里,把这两条特别信息画上两条红杠杠,仔仔细细地记下了。
就像是……还有“以后”一样。
至于这个“以后”的后面接什么,现在的他还没个头绪,不过……以后,应该就会知道了吧?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在账房的灰砖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楚檀香重新坐回桌案后面,手里握着笔,眼睛盯着账本。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还是像蚂蚁,而他看着看着,还是走神了。
他在想——
"秦娘子"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
然后又念了一遍。
三遍。
五遍。
直到这个名称,和他的心跳,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帐房外,蝉鸣阵阵,风从镖局的大门口灌进来,吹得堆在墙角的旧货单哗哗作响,巷口,有人在大声吆喝着搬货,有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掌心里,一直攥着的那枚珠子有些硌手了,他摊开手掌,将那枚珠子塞进衣襟内兜里。
罢了罢了,这账本今日怕是当真看不下去一丁点儿了。
………
京中若论营生开得最长久、打烊最晚的去处,沁香楼排第二,那便没有哪一家敢再称第一。
可这座在天安大街乃至在整座京城之中都能称得上是最鼎沸的琼楼,今日却离奇地罢了工。
沁香楼今日竟然没开张,从早上就没有。
朱漆梨木大门紧闭着,门口也没挂牌子,路过时里头静悄悄的,半点不见平素欢闹的声响。
若是以往,哪天不是天刚蒙蒙亮,伙计们便卸下门板,擦桌扫地,烫酒备菜,宾客陆续,倩伶㤭迎,一直喧腾到后半夜宵禁了才灯熄,可此刻却冷清得像一座被掏空了五脏六腑的戏台。
但,此等权贵之中不学无术胸无大志者寻欢作乐之地,便是民风开放如闵京,也是为常人所避之的。
顶多是路过时,偶觉少了份浓脂艳粉之气,多少有些不习惯罢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也没人真想知道。
便是想,多半也猜是又到了洗新人换旧人的日子,或是哪位极尽豪奢的贵客包场。
不然,还能因为什么呢。
然,惯常“散性”的天安大街,今儿这家累了歇店,明儿那家嫌店面太旧翻新,都是偶有发生的。
但与之相隔不远的后街,却与之习性相反,这里的每个日夜,充斥着的,皆是忙碌的气息。
后街,一处位于天安大街身后,与前者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小溪沟的街坊,也有人叫它“暗街”,存续的念头与天安同岁,却始终没有一个正统的名谓。
说是“街坊”,其实不过是几个参差不齐的低矮简屋与杂物废品扎堆“摆”出来的小巷子,几条曲折蜿蜒的小路胡乱扭在一起,汇成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窄道。
路面是夯实的土,晴天扬尘,雨天没踝,两侧房屋多为杉木与土坯搭建,墙面斑驳,瓦片残缺,与天安大街的朱门绣户、飞檐翘角仅隔着一道浅浅的溪,这一隔,便像是隔断了两个人间。
但二者倒也有相同之处。
生意。
今日,后街的生意照旧,棺材铺的老板在门口锯木头,纸扎店的伙计往新扎的纸人脸上画眼睛,义庄的门后隐约飘出石灰与药汤混合的气味。
没人关心前面的琼楼为什么关了门,前面的琼楼,也从不过问后街的事,它们隔着一条溪,各自活着,像同一个人脸上的皮和骨——皮在笑,骨在撑,谁也离不开谁,谁也不承认谁。
“杨老乞今儿没来呢?”
一道略有些尖锐的男声从后街巷口把头的茶水摊子后传出来,声量不高,但许是因着男人独特的声线,听着总格外清晰。
“谁知道,八成老毛病又犯了,回窝静养去了呗。”
另一道沙哑些的女声闻言出口回应,语气不甚了了。
杨老乞,一个年岁半百,常蹲坐茶摊对面乞讨的女人,每天日未升就出来缩在墙角,一缩就是一整天,日未落便不见了人影,从来没人逮着过她怎么走的。
年年如此,岁岁照旧,连常蹲坐的那块墙角都已磨平了。
只是,这老妪有个毛病,一到冬夏换季就痛痹,浑身湿疼得根本动弹不得,故而每逢这几日,巷口便是瞧不见她的。
“这离天彻底热起来还有些时候呢,这回这么早犯病啊?”
茶摊主尖细的嗓音又响起,因着疑惑又拔高一个度,刺得人耳膜生疼。
而茶摊把头的位子上,方才与之搭话的女人五官拧在一起,显然受不得这动静,随意回了句“谁知道”,就搁下几个铜板匆匆离去了。
上午喝茶的人并不多,一日之中精气神都朝上走的时候,市井之民大多各忙各的活计,能多赚点是点。
女人走后,茶摊便彻底空闲下来,嗓音尖细的摊主没了闲谈的人,自顾自掀开摊位后的门帘,进里屋歇着去了。
蝉鸣愈发嘹亮了,从四面八方环绕安静的窄巷,巷子外头,远处的嘈杂多得凌乱,被渐浓的暑气蒸腾着,滚揉成一团含混的浆糊,糊在后街巷口被石墙土壁自然切割出的“门框”上,迷蒙不清。
直至午时过,浆糊才一点点融化开来,流进后街的安静之中。
涨潮般的人流从巷口的“大门”淌进来,沿着中间的“河道”向内涌动,没一会便被河道两旁无数条岔开的小径稀释成细细的水线,朝着各自该去的方向而去。
休轿的车夫去往她常吃的那家馄饨铺子,几个扛着工具的泥瓦匠,裤腿上沾着没干透的石灰,边走边骂主家抠门,紧接着是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扁担两头挂满了针线脂粉,在窄巷里左闪右避,担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路过的人小心躲着他,三个聚在一起嚼舌根的父伯来茶摊坐下,每人要了一碗凉茶,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不过三刻的时候,方才涌进的人潮便又倒流回了出去,混进被午后艳阳熬得更浓稠的浆糊里,金光照耀,像一锅煮沸冒起泡的琥珀油茶,咕嘟咕嘟,冒不完似的。
街里的人出去了,一上午没见人影的杨老乞却回来了。
她还是那副样子,瘦几旮旯的身形,打结的枯发遮住额头,佝偻着背,穿着一件分不清颜色的旧袄,手里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走一步顿一下。
她走到茶摊对面,在她常蹲的那块墙角蹲下去,那块被她的背磨得油亮的墙角,像被人盘了几十年的老玉。
“哟,老杨回来了唷,你没犯病啊?上午怎么没见你人嘞?”
好事的摊主那仿若生锈铁刀刮擦石块的刺耳声音又一次响起,但对面满身污垢的女人却如同丝毫不会被其影响一般。
她没回应,只是自顾自将屁股底下那块烂布铺好,坐上去,将手中的枝条放在身侧,才抬起头,冲着对面的男人随意笑了笑,浑浊粗砺的声音响起:
“去——见 了个朋友……”
她的语调一如既往慢慢悠悠,每说一个字就拖一次长腔,像是要把命都给拖完似的,听得人心里头着急。
可她自己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一个半百老乞,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你还有朋友?”
男人有些讶异,倒不是有疑于杨老乞的说辞,而是……
他记得,杨老乞之前不是说过,她那位“唯一的朋友”不是早就在几年前西去了么?怎的……
男人脸色变了变,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了——说不定是人家内位故友的祭日她前去探望呢,想来自己对这半老乞丐的过往从来了解不多,不解也难免。
他抬眸,正想问问杨老乞多的,却见女人不知何时已然将自己蜷缩起来昏睡过去。
见状,男人撇了撇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收拾摊子去了。
狭窄的后街,河道又一次干涸,仿佛方才的人流只是那油茶溢出锅边的一点汁液,淌完了,锅底还是干的。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角的纸钱碎屑打了几个旋,又落下,没人知道那些纸钱是谁烧的,也没人在意。
因为在后街,纸钱和落叶一样,都是地上本来就该有的东西。
………
蔺邈到的时候,秦云容已经在喝了。
城南一座不起眼的茶寮,立在城南一村群深巷紧里头,村子不大,偏僻,人烟稀少,平日几乎无人光顾,草棚矮凳,粗陶碗,茶是陈年的普洱,涩口。
蔺邈坐下,看了眼对面刚小啜一口茶水的秦云容,挑了挑眉。
“今儿倒是不挑嘴啊。”
“渴了。”
蔺邈闻言,心里默默冒出俩字——
稀罕。
她哼笑两声,拎起茶壶也给自己倒了一碗,咕嘟咕嘟灌下去,畅快地嗨出一口气,搁下碗,没收力气,碗底磕在桌面上,“咣”一声。
茶寮的老太伯从棚子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显然不是第一次见这位不把粗陶碗当碗的客人。
“琼楼那边……”
“办妥了。”
秦云容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消息已经递出去了,老太君寿辰之前,该到的都会到。”
她顿了顿。
“你那边呢。”
是问句,但问出的口吻却在陈述,摆明了知道。
蔺邈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碗底残留的茶渍,那圈褐色的印子在粗陶的纹路里洇开,像一幅没人看得懂的缩小版地图。
她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桌上的水,在桌面画了一条线,那线不直,在桌上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桌沿。
秦云容看着那条线,缄口默言。
“有人想走,但没走成。”
蔺邈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哪怕这里此刻只有两个人。
“谁。”
“你猜谁。”
蔺邈学着方才秦云容的样子,用陈述的口吻讲问句,说完,手指一抹,水渍瞬间融进粗木桌缝隙里,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秦云容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只自顾自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尽。
茶凉了,涩味更重,她也不嫌。
蔺邈也不嫌。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茶寮外头,日头偏西,光线从草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切出细碎的光斑,蝉还在叫,比午后轻了些,像是叫累了,又像是知道一天快要过完,不急着把剩下的力气用完。
不知过了多久。
蔺邈站起来,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神情又换上那副混不吝的欠揍样子,说了句“老姥请你的”,然后拍了拍屁股,转身头也没回,朝身后随意挥了挥手。
“走了。”
刚走出两步,还是回了头,盯着身后仍旧坐在原位一下没挪的人。
“你今儿……有点怪啊,秦三。”
她神色不变,语气中的探究意味却毫不掩饰。
座位上的人被点了名,也不急,只是拎起茶壶又给自己满上一碗。
“哪儿怪?”
“你不好奇我去哪儿?”
秦云容这才抬眸看向她。
“你从哪儿来?”
蔺邈愣了一下。
“那当然是该来的地方。”
秦云容低头喝茶。
“那你去哪儿,我都不好奇。”
蔺邈“嘁”了一声,转而又笑了,这次是真笑。
她走出去,脚步不急不缓,皂靴落在土路上,没有声音。
秦云容坐在原地,看着蔺邈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过头,看向茶寮外那棵歪脖子槐树。
树影在风里轻轻晃,地上的光斑也跟着晃,她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有点酸。
方才倒的最后一次茶,正巧是茶壶里剩的最后一点,她将那最后一碗茶一饮而尽,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端起空碗,对着光看了看碗底的釉。
粗陶的釉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深褐色的,有的地方薄,薄的地方透出胎土的颜色,暗红色的,像干了的血。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袍,同方才蔺邈走时一样不疾不徐出了茶寮。
人走远了,老太伯出来收碗。
他总是在她们走后才出来,收碗,擦桌,把凳子摆正——哪怕它本来就已经又歪又破了。
蝉又开始叫了,却每一下都缩得很短,像是忘了词接不上,干脆只哼哼,不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