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壽·啟 卍▁▁ ...
-
卍▁▁▁▁▁▁▁▁▁▁▁卐
钦天监天象录,记
大闵晟景六年·辛酉年·春
五月廿五日·皇历签疏
干支|辛酉甲午己丑
五行|霹雳火·石榴木·壁上土
星宿|昂日鸡
冲煞|冲羊煞东
宜
开光祭祀 祈福斋醮
忌
开市出行移徙 嫁娶
卐▁▁▁▁▁▁▁▁▁▁▁卍
………
午时一刻。
不知名的灰雀儿从不知名的来处飞向皇城中心,在皇宫外围不近不远的地方一颗百年柳树上歇了脚。
雀儿是一对,站在枝头,歪着脑袋朝皇城深处张望。
朱墙碧瓦,浓墨重彩,人烟鼎沸,错乱却有序。
雀小,却飞得远站得高,脚下都是浮云,皇城地大物博面积广,却永远也飞不起来,只能抬头望天,看群鸟在空中自自由。
……
太后寿辰,从来都是隆重严谨的。
或者说,有关于太后的一切都是如此。
事宜从上月初就开始筹备了,小到不同品级的宾客果盘数量、餐帕摆放、宫灯多少盏装饰多少花样,大到席位的软垫够不够舒适、宾客名单、节目编排、当天的日月星辰演算、黄历吉时……每一桩每一件,都有专人反复核对,不容一丝差错。
宾客席位东侧是皇亲国戚,西侧是文武百官,每一排、每一列的间距都用尺子量过,连案上摆放的果盘数量都精确到颗,每张案的位置、朝向、与御座的距离,都经过礼部官员反复丈量,不能多一寸,也不能少一寸。
碗碟儿是由太后身边的老宫人亲自过目的,从库房里翻出了三套不同年份的官窑瓷器,摆在案上一字排开,老宫人眯着眼看了半天,最后挑了那套天青釉的,说是“太后俍俍年轻时就喜欢这个色儿,清淡,不抢菜的光”。
茶备了六种,每种都是一等一的萃取上品,头道茶是西湖龙井,明前采的,一芽一叶,泡出来的茶汤清亮见底,入口甘甜;二道茶是君山银针,芽头挺立如针,在杯中上下沉浮,像一丛水中的树林;三道茶是六安瓜片,滋味醇厚,适合在荤菜后解腻,在之后是香气浓郁的安溪铁观音、口感清透的正山小种,以及留在最后“忆苦思甜”的茉莉花茶。
果品从全国各地运来,南边的荔枝装在竹筒里,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在寿宴前两日送到京郊货栈,然后换冰船、换快马,层层接力,只为在寿宴当天摆上太后案头,北边的蜜瓜个头小,甜得腻人,用锦缎裹了,装在檀木匣里,匣子缝隙里塞满冰屑,一路上换了六次冰,至于那些运不到的,就用干果代替——红枣、桂圆、莲子、核桃,剥壳去核,一颗颗码成宝塔形状,顶上再插一朵绢花,御名“千秋万代”。
掌管人之口福的御膳房,今日最为讲究,菜单是上月就定下的,头一道“福如东海”——用上等官燕炖的甜汤,燕盏完整如半月,浮在汤面,像一轮明月;第二道“寿比南山”——用鹿筋、海参、鲍鱼、干贝、花胶、蹄筋、鸽蛋等八种珍贵食材合烹的“佛跳墙”,坛子一揭开,香气能飘出几里地;第三道“松鹤延年”——用松仁、百合、莲子、银杏、红枣、桂圆、芡实、薏米等八种干果煮的八宝粥,煮得稠而不腻,甜而不齁,此后一道道菜接连不断,蒸羊羔、蒸鹿尾、罗汉斋、卤煮咸鸭、酱鸡腊肉、翡翠白玉汤……光是听名字,就够人咽一壶茶——每道菜端上去之前,都要先查验来处,再用银针试毒,最后由管事太监亲自尝过,确认无恙,才能摆到太后案头。
采买杂七杂八,鲜花要用江南新贡的绣球、茉莉、晚香玉,扎成花篮摆在殿内殿外;寿桃要九十九个,寓意九九归一,每个寿桃里塞一个用银丝编的“寿”字;连宴席上的红毡都换成了新的,从大食国来的驼绒毯子,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响。
教坊司的乐师们天没亮的时候就到了,躲在偏殿里调弦试音,琵琶、古筝、笙、笛、箫……一一调试,生怕出了差错,坊司的掌事太监隔三差五就进去检查一回,再三叮嘱太后的耳朵“喜好听清亮些的调子”。
殿外,御林军的侍卫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胄在晨光中闪着冷光,禁军统领亲自坐镇,将万年青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至于酒水,宴席之中情理往来最必不可少的纽带,今年却格外特殊。
因为今年寿宴的酒水,除了普通席位之上的御酒坊量产之物外,还另有一份“仙酿”。
那便是由皇帝亲自准备的——
琥珀沉香酿。
新鲜糯米蒸熟,拌优质松子仁、陈皮末,糖化后加蜂蜜密封,藏于地窖半年再取出,沉香慢火炙出香,辅以高粱酒汁为引,浸入酒基再封三月,末以梅花蕊提香。
整个流程下来,横跨大半年,每一道工序都是皇帝亲力亲为,据内务府的人说,每年秋冬之际,皇帝在御花园的暖房里亲手炙沉香,整整七日,满园都是沉郁的香气,连御花园的鸟都叫得比平时轻了。
酿成之后,酒液呈琥珀色,光线下透出胭脂晕,浓而不艳,酒体稠而不浊,倒入杯中轻轻一晃,醇厚酒香里裹着沉香的沉稳和梅花的清冽,入口绵滑,甜不压酒,是满朝文武私底下议论纷纷却不敢当着皇帝面多提的“圣上私酿”。
往年这酒只在小范围内出现,比如除夕家宴、皇帝寿辰,偶尔赏赐给几位近臣,今年拿出来做太后寿宴的主酒,可见皇帝对太后寿辰的重视。
只是这酒金贵,分量不多,不是谁都有福分尝到的。
不过,无论最后谁能有幸享到这福分,若祂无福消受,那便是暴殄天物了。
只是此等仙品,便是自己有那病酒风邪,沾上一点就起红疹子,也全当是佐料一并吞进肚子里,之后再慢慢消化。
那可是吸日月灵气天地精华的琥珀沉香圣上私酿,全天下独独一份的,香飘百里,回味绵长,传说“喝了就能体验神仙般的快活”……
谁能舍得推辞呢。
除非……
她是傻子。
……
整座皇城都在为太后寿宴这一日绷紧了弦一刻不敢松懈时,这偌大皇宫里,却有其中一处的气氛与外部截然相反,甚至可以说轻松得过头。
未时一刻,锦林轩换防。
魏明站在锦林轩门口,借着换防的空档,朝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
人来人往的宫道上,全是脚步匆匆手提肩扛的内侍和宫俾,魏明只朝那头瞥了一眼就将视线收回来了。
这段日子和小萍儿见面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到后面甚至根本连面都见不上了,每年这个时候皆是如此。
宫里到处忙忙叨叨,风风火火,哪里都是人,哪里都是眼,别说是见面了,就连给人喘口舒坦气儿的机会都逮不着,旁的就更不用提了。
锦林轩这边同样忙得脚不沾地,却不同于其他皇嗣寝殿里的人那般,忙着校对着装礼仪、寿礼的核实排演,或是帮主子想方设法和老太君凑近乎,而是……
忙着让九皇女记住她今日不能做的事。
毕竟九皇女可是一众皇嗣之中唯一一位不需要献宝献艺不需要敬辞敬茶也不会被责备的天家孩子。
原因无祂,只因为她是个傻的。
她能在宴会上不乱喊乱叫安安生生在自己位子上待到宴会结束,都算是锦林轩的庇佑神显灵了。
不过虽说在这里当差的,每日都要忍受这位小祖宗的变幻不定,累了烦了都是常有的,但也并非全然难过。
至少在这里,轻易不会掉脑袋。
不用像伺候其祂宫主子的那些人一样,时不常给谁谁替个罪,奉命给谁谁送个密笺被发现,谁谁又要让祂们给谁谁端去一碗什么羹什么汤……或者,仅仅只是单纯主子心情不好想寻个由头撒气……那都是要小命不保的。
所以,被派来锦林轩当差的,便是再耗心耗神,也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更何况,这九皇女虽傻,可底子却是不坏的。
不对,这么说也不太准确,你也说不上她是坏还是不坏,只是有时候会因着缺乏正常的知理,让人捞点便宜去——比如把金瓜子当小石子撒地上让人捡,发现有人往兜里顺手牵羊非但不责罚,反而还奇怪“石头粒子有什么好抓的”;比如有哪一顿糕点不合口味便敕令让祂们打扫了;又比如哪天突然觉得最近常用的碗筷不好看,让人丢出宫,但宫门那么远宫墙那么高,更何况在宫里光是探个脑袋出去都要报备,怎么可能轻易就丢出去,锦林轩的下人们就自个儿拿回去偷偷用了。
诸如此类的便宜占了不少,说感谢的话九皇女听不懂,也不知道为何感谢,便只得将感谢变成更加尽心尽力的伺候,如此多年。
但这些,刚来没多久的魏明都不知道。
门口的女人身形修长,抱着膀子看着像打盹儿,可无人看见她垂下的眼眸里思量的光。
再等等,再等等,再过两三个时辰,她就又有机会去见他了。
……
不同于锦林轩那头的松弛,静灵苑近日愈发地低气压了,但这气压的源头却不需要多大,只肖我们大闵最受盛宠的魏三公主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悄悄泄点气儿出来,就足够整个静灵苑的下人心惊胆战一阵子了。
今日三公主心情尤为差劲,连在身边贴身伺候多年的如诗如画都不免小心了许多。
身着淡黄襦裙的男子身影端着茶盘从廊下走过,脚步轻轻的,连呼吸都比平日里浅了三分。
此时已是未时六刻,鎏金日光洒染湛蓝天幕,风和云朗。
这个时辰,若是一般的皇女公主,八成早就动身去挨个儿请安,然后随长辈赴宴了。
可我们三公主的殿院仍静悄悄的,连风吹过廊外柳枝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静灵苑,听着是秀气的名字,可真到眼前了却发现,那“豪情”与秀气一点沾不上边。
金箔琉璃瓦堆砌而成的三层重檐两侧,分别衔着一个尖头垂脊,左侧雕《凤鸣九天》,右侧雕《闲云逸鹤》,一对花岗貔貅模样凶煞,一左一右坐守在殿门两侧,朱褐乌木大门丈八尺,一双铜质镀银门环镶于中间,墨玉牌匾悬于梁上,「靜靈苑」三个大字印在匾面,字体是标准馆阁体,前些日子刚补过金,此刻被日云一拂,好不光耀。
一阵极细微的软鞋碾过金砖的声音由远及近,直至高大的殿门前停下。
殿门并未关严,如诗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茶盘托稳,这才迈过门槛。
门内立着几个干练精神的看守侍卫,见来人,都纷纷低头颔首。
如诗穿过四重院落又拐个小弯,终于来到寝殿门前时,殿外已然呼啦啦围了一圈人。
捧着洗具的净尘丫鬟,等着传话的传话太监,还有随侍太监,粗使宫俾,更物侍……一眼望去,就跟竹匣子里的七彩方糕似的,一排一排,码放的整整齐齐。
如诗看了一眼祂们,然后又转头看了一眼寝殿,抿了抿唇,没说什么,抬脚跨过门槛。
寝殿内,熏香袅袅。
一道旖丽身影斜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一身面料上乘的绛紫织金宽袍,墨发柔顺,半束在脑后,几缕散落在肩头,窗外的天光打在他削尖的侧脸上,将他本就浓艳的五官勾勒的愈发锋利,薄唇紧抿,眉眼低垂,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一册不知什么书。
如画跪在他身后,正替他篦头,动作极轻极慢,见如诗进来,如画悄悄抬起眼,投去一个“怎么样”的眼神。
如诗微微摇头。
如画见他这反应,心下了然,垂了垂眼帘,手上的动作又轻了几分。
如诗将茶盘轻轻搁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沉润的声音试探道:
“主子,这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御茶房刚送来的,说是一旗一枪,采的正是时候,您尝尝?”
魏琳艳没抬眼,只是“嗯”了一声。
如诗不再多言,垂手退到一旁。
如画替魏琳艳篦完头,轻手轻脚地收拾好梳篦,退到门边时与如诗交换了一个眼色,如诗眼波一转,微微侧了侧脸,如画便悄悄退出了寝殿。
门外候着的人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批,如画瞥了一眼,没管,只是脚步更快了些——
去替三公主殿下告假。
哪怕方才没有如诗去打探这次的阵仗,光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机会渺茫。
太后寿宴是大事,按理说不能缺席,更何况是六十大寿这等重中之重的喜贺,但殿下这几日身子实在不大爽利——
这话自然是托词。
殿下身子没病,只是心里不痛快,但若不痛快到了极致,却比有病还难伺候。
不过就算是可能再小,也还是要试试的。
如画寻思着,若是能告下假来,或者哪怕只是就献个礼贺个辞走个过场就回来,也比在宴席上一直坐着,被人打量、被人“关心”、被人拿某些不中听的话刺来刺去强。
他出了静灵苑,沿着宫道一路小跑,绕过大半个御花园,才在太后宫外的偏殿找到管事的公公。
那公公正在核对宴席的宾客名单,手里的册子翻得哗哗响,头都没抬。
“公公,”如画喘匀了气,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我们殿下今日身子不适,怕是去不了寿宴了,殿下让伮俾来禀一声,请太后俍俍恕罪。”
管事的公公这才抬起头,看了如画一眼,那一眼不急不慢,带着宫里头当差多年的老人才有的那种不动声色的打量,他没接话,手里的册子又翻了一页。
果然。
如画等了一会儿,又轻声说:
“殿下昨夜咳了大半夜,今早起来头也昏沉沉的,太医来看过,说是——”
“你等等。”
管事的公公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如画心口上。
“今儿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
他声量不大,语调没多少起伏,表情甚至还带着宫里老人一贯的矜笑,只是那双弯弯的笑眼里,审意却丝毫不减。
如画心下一沉,没敢答。
“太后有多疼宠三公主殿下,全京上下人尽皆知,可是…”
管事公公话锋一转。
“太后六十大寿,这么重要的日子,阖宫上下准备了整整一月有余,你一句‘身子不适’,就不来了?”
案台后的男人终于合上册子,站起身,饶有深意的目光落在垂着脑袋的如画脸上。
“今日若是旁人来告假,我还得斟酌斟酌,可三公主来告假——这话我传不到太后俍俍跟前去。”
老公公两手交叠于腹前,缓缓踱步到静立在那里的如画身前,围着他绕了半圈,在正对他身后的位置不动了,下垂的三角眼自下而上一寸寸掠过清瘦的背脊,最后停在了后颈处一颗巡巡向下滑动的汗珠上,眯了眯眼。
“三公主殿下是太后俍俍的亲孙子,太后俍俍前几日还念叨,说许久没见着殿下了,想得紧,结果人却来不了了,这要是传到太后耳朵里,恐要伤老太君的心呐……”
“况且……我们闵朝大国自古注重礼教恩德,若今日宴席上不见公主殿下的身影,明儿难保不会传出‘三公主薄情忘恩不尽孝道’的流言蜚语,怕是……”
“有损天家名誉啊……”
他尾音拖的极长,像是要气儿一口全吐完一样。
如画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管事公公绕回到他身前,见他这副模样,语气缓了缓:
“你且回去罢,告诉殿下,太后俍俍说了,今儿谁个都能缺,唯独殿下不能缺,若实在撑不住,来露个面,坐一会儿,给太后俍俍敬杯酒,再回去歇着,也使得。”
“总比不来强。”
如画知道再说也无用了,但好歹征得了点余地,便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出了偏殿,他站在廊下,望着远处万年青殿屋顶的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金光,耳边隐约传来丝竹调试的声响,只觉得那热闹隔着层毛雾,而自己却脚底发沉。
……
回去的时候,如诗正在廊下候着,看见如画脸色,心里当即有了数。
“不行?”
如画摇了摇头。
“不行。”
他将管事的公公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如诗听完,沉默了片刻,拍了拍如画的手背:
“罢了,先回去准备着,殿下今日少不得要走这一遭。”
如画点点头,跟着如诗一同踏进静灵苑。
寿宴是躲不掉的,殿下的不高兴,也只得先收进袖子里,等回来再慢慢吐。
寝殿外的人又换了一批,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开始分头行动起来。
那头,如画去检验下人手里头的备品,这头,如诗鼓起勇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框,轻声道:
“殿下,时辰快到了,可要伮俾唤人来伺候?”
寝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道慵懒骄矜却带着明显凌厉之气的声音响起,平平静静的:
“如诗。”
“伮俾在。”
“你说——”
魏琳艳把书搁在膝上,偏头看向窗外。
“今儿老太君寿辰,本宫若是不去,是不是正好给那些个闲嘴妇长舌公添了新料?”
如诗垂着眼,不敢接话。
这题是送命的。
说“是”,就等于承认主子被流言困扰,说“不是”,又显得虚伪——殿下最讨厌虚伪。
幸而魏琳艳也不是真要他回答。
他沉默片刻,将手中书册往榻边随意一丢,对着外头的如画道:
“更衣。”
“是。”
如画远远应了一声,转头指挥着后头的人依次入殿。
一排排侍者鱼贯而入,前后左右将人围在中间,伺候什么的都有。
如画在一旁候着,见拾掇得差不多了,忙上前来遣走完务的下人,转而轻声试问:
“殿下,有几件新做的礼服,伮俾给您拿来看看?”
魏琳艳“嗯”了一声。
如画快步退出去,片刻后带进来几个宫俾,一人手里捧着一套礼服,他拍了拍手,几人便小心翼翼将手中的礼服展开。
第一件是银红织金百蝶穿花纹,第二件是月白绣银线云水纹,第三件是玄墨靛丝文禽攀月纹,第四件是绯紫绣缠枝牡丹金线。
前几件魏琳艳看都没看,上挑的眉眼一扫,目光径直落在最后一件上。
“这件。”
如画应声,利落地替他将那件绯紫外袍披上,衣襟一拢,铜镜里映出一个艳得几乎不真实的人影。
如诗如画偷眼看了一下,又对视一眼,心下皆是一样的想法——
殿下今日这副模样去了寿宴,怕是又要让多少人看直了眼,又怕是又要让多少人心里不痛快。
但……管他呢,他们只管把殿下伺候好就够了,至于旁的,只要与殿下无关的,那都不是他们该在意的。
妆台前的人望着映在镜中的自己,静默良久。
一时之间,偌大寝殿之内竟听不见半点动静。
直到一声轻到近乎于无的笑飘散在空气里,寝殿才像是又活过来一般。
魏琳艳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将目光移到袖口,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缠枝纹样,像在抚摸什么珍贵宝物一般——
也罢,既然你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着瞧本宫的笑话,那就让你们瞧,让你们瞧一瞧,究竟是谁在笑话谁。
一旁的如画将手里的妆奁打开,捧到魏琳艳面前。
妆奁共三层,铺满了各类首饰——点翠的、鎏金的、嵌宝的……琳琅满目,每一件都是择精料经宫里匠人精心打造的上品。
魏琳艳目光在那堆金玉之间逡巡片刻,最终落在角落里一枚不起眼的石榴石小花簪上。
那花簪不大,几朵小花簇成一团,玲珑别致,却比旁的簪子多了几分雅致。
“今天戴这个。”
如画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花簪别入他的发间。
小巧的石花在窗外晨光的照耀下泛着温润的深红色光泽,与那身绯紫织金的宽袍相得益彰。
说来也奇,这花簪原本搁在妆奁里不起眼,可一戴上,竟像是原本就长在那里的。
魏琳艳伸手扶了扶簪头,指尖在花瓣边缘轻轻掠过,眸色流转几瞬,像是忽然忆起什么却又刹那间犹觉无趣一般移开目光。
如诗在后头替三公主整理衣摆,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个念头——
说起来,这个时辰,锦林轩那边也该在准备了吧,也不知那位九皇女今儿个穿什么。
去年太后寿宴,九皇女穿了身苍青色的礼服,殿下远远看了一眼,回来只说了一个字:“俗。”
如诗当时心想,那身苍青明明挺好看的,但这话他不敢说。
——唉罢了罢了,五年前那场意外总归是造化弄人,与他们殿下也无干系,想她做什么呢。
如诗轻轻晃了晃脑袋,将脑中那点发散的思绪晃走,起身伺候魏琳艳净手。
净手盆里洒了几片玫瑰瓣,水温不冷不热,魏琳艳将十指浸在水中,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水声轻微,盆中的倒影被花瓣割裂成无数碎片,像这些日子里某些不断被吹进他耳朵里又不断被他掐死在心里的闲言碎语。
净完手,如画捧来干帕子,魏琳艳接过来,一根一根地擦干手指,动作极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有些急促的脚步声,旋即,一道尖细的嗓音响起,语气中带着点思虑过后的为难:
“殿下,方才外头来了个二皇女殿下那边的人,说是二皇女听闻殿下今日身子不爽,特前来问候,顺便………”
小乐子顿了顿,垂眸看向手中握着的一封薄薄的信纸,口中支吾,不知该不该递出去。
倒不是她非要拿过来,殿下和二皇女殿下不对付这点,整个静灵苑的下人都知道,只是………
方才那送信过来的小太监那架势,明显是想表达“你要是不收我就不走”的意思,本来这几日殿下心情就差,万一殿下一会出来碰上这么个麻烦,心情更差了那可如何是好。
如诗如画两人闻言,眉头立马皱起来了,转头小心翼翼观察着殿下的神色,各自琢磨着安抚的说辞。
却见平日里连听见“二皇女”这三个字都忍不住露出嫌恶之色的人,今日竟破天荒地没什么反应。
“拿过来。”
魏琳艳开口道,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
小乐子愣了一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他到底是静灵苑的人,跟在三公主身边久了,应变的本事还是有的。
只那一愣之后,他便低着头、躬着身,双手捧着那封信笺,碎步趋上前去。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熏香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魏琳艳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看着那封信,像看一件根本不屑打开的东西。
小乐子就这么躬着身、举着手,一动不动地候着。
如诗如画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魏琳艳终于伸出手,两指捏住信笺一角,从小乐子手中抽走了。
那动作轻飘飘的,像是捏起一片落在肩头的花瓣,又像是拈起一条不知从哪个角落爬出来的虫子。
他没有急着拆,而是将信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天光,眯着眼端详了一番。
信封是寻常的素白笺纸,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署名,没有落款,只封口处压了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是二皇女府上专用的梅花纹私章。
整封信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过分简素,与二皇女一贯喜爱铺张的做派大相径庭。
这倒是有趣。
“呵。”
魏琳艳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笑意还没到眼底就已经散了。
他用指甲挑开封口,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桃花笺纸。
笺纸是上好的浣花笺,浅粉色,上面压着暗纹,凑近了还能闻见一股淡淡的梅花香。
这种东西,整个宫里只有那个二货会这么用。
倒不是别的人用不起,而是用不出那份刻意到骨子里的雅致。
魏琳艳将笺纸展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如诗如画站在一旁,看见自家殿下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漠然,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更像是……
可笑。
一种像是在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的那种可笑。
如诗如画没敢问信上的内容,同小乐子垂着脑袋静候在一旁。
片刻,魏琳艳将信纸在指尖转了一圈,忽然哂笑一声。
“嘶啦”
信纸被从中间直接撕开,薄薄的一页纸裂成两半,旋即,盈润指尖捏着两片交叠在一起的纸,递给了如诗。
“烧了。”
如诗怔了一下,连忙接过。
“是。”
烛火与信纸相触刹那,火舌迅速舔舐纸身,薄薄的一页纸转瞬间便被吞烧殆尽。
而亲手将那信纸火邢的判官,此刻却只是云淡风轻地拢了拢衣襟。
“走吧,再磨蹭下去,老太君该派人来催了。”
如诗应声,快步出去安排銮驾,如画则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银鼠皮的大氅,搭在臂弯里。
虽说已是春末,但夜里仍有凉意,寿宴要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掌灯时分,有备无患。
小乐子哈着腰跟在后头。
一行人出了静灵苑。
殿门大开,日光涌进来,将那道绯紫色的身影从头到脚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銮驾早已在门外等候。
魏琳艳踩着脚踏上了轿舆,身子往后一靠,手肘撑在扶手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前头是引路和驱车的太监,如诗如画一左一右同护送的侍卫一并跟在车舆两侧,后头跟着八个提香炉、执宫扇、捧盥洗物件的侍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太后所居的万年青殿方向而去。
宫道两旁的宫墙被午后灿阳染成了暖融融的杏黄色,墙头的琉璃瓦闪着细碎的光,路上遇到的宫人见了三公主的銮驾,纷纷避让到路边,低头垂目,敛着呼吸,等车舆过去了才敢继续走路。
魏琳艳坐在辇上,一只手撑着下颌,目光懒懒地扫过那些低垂的脑袋,像在看一片片被风吹弯的草。
他想起了那封信。
确切地说,是想起了信上的最后一行字。
那一行字写得很小,藏在信纸的右下一角,像是特意附上的“又及”,又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那行字是——
"三弟若是不来,这寿宴可就无趣了。"
无趣吗…?
那他倒要看看,这场注定精彩的华宴,究竟是谁会讨到谁的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