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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起驿   永定门 ...

  •   永定门,位城正南,是大闵京城的正门,也是闵京最气派的门。

      五间三启,九脊顶,红墙绿瓦,一脚踏进去,就再也不是“外面的人”了。

      绣着金色“范”字的大纛随风飘扬,整肃的马队排列在高阔的门道前,初升的清月正好从东边斜映过去,月光把整条来时的路切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半照着马队的甲胄,暗的那半吞着马队的影子。

      甲胄亮得晃眼,影子黑得模糊。

      本是天刚擦黑时就应该进城的,按原计划,如今这个时辰怕不是早就进家门了,可那几个城门尉却非要将祂们的行囊车马翻个底朝天才肯罢休,如此才硬生生把本就仅剩无多的日头彻底拖没了去,美其名曰“朝中有律,凡入京来者皆需严查上下,边境军兵更需搜验彻底才可提防周全”。

      狗屁。

      范锦鸿将缰绳缠绕几圈攥在手里,挺着身板,垂眸盯着马背上的鬃毛被风拂过而轻微晃动,眼神却并未聚焦于此。

      回想起方才那几个看门的面上装出来的那股子恭维劲儿可手中动作却丝毫不见客气的样子,心中忿忿之意愈甚。

      东疆距京八千里路,驻守边疆的军,每一步踏出去更是刻进骨子里的慎之又慎,这么长的一段路,这么久的时候,要真混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早出事了。

      搜什么?查什么?又提防什么?

      是提防她们带着刀杀进皇城,还是提防她们甲胄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祂们是兵,又不是贼。

      她们身上这些甲,是替朝廷穿的,手里这些刀,是替朝廷磨的,马背上的伤,是替朝廷挨的,到头来,进自己家的门,却反过来还要被扒个精光。

      攥着缰绳的指节因着用力而有些微微泛白,但她面色却依旧沉着。

      京城不抵东疆,这里的风是回旋着转的,哪怕那些人对她们的不信任就差摆明面上了,她们也得照旧端着架子,但凡今儿稍泄出一口气,明儿保不齐就会被贼头的风吹到哪道墙内哪条街里。

      她知道,她都明白的。

      更何况,她还没回家。

      她还要回家。

      阿金阿银同样骑着马,一左一右停在范锦鸿身后不远处,大将军的车马则在最前方,但人却并未在车里,也未在马上。

      麟尾大纛又在空中荡了两个来回,范锦鸿才抬眸。

      身后,是甲胄轻碰与马蹄踏步嗒嗒作响,身前,是搜查完毕各自回岗的城门尉官靴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她没管周遭的声响,只是静静望着前方那道几丈高的门。

      永定门真的很高,高到她骑在马上还要仰头才能看见顶上的琉璃瓦,瓦是绿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双双眼睛,盯着她,盯着她们每一个人。

      她盯着那些眼睛,良久,才移动目光,将视线一点点顺着城墙下移。

      城门脚下,范毅伫立在城门口,背对着军队的方向,正与一城门校尉打扮的女人攀谈着什么。

      范锦鸿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背影,落在那个校尉身上。

      那人的腰弯得极低,低到快要折断了,范毅说话的声音不大,她听不见内容,但能看见母亲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佩刀刀柄。

      那是范毅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她从小看到大。

      ——娘在压着什么。

      她皱了皱眉,正欲策马过去,却在牵动缰绳的瞬间生生止住了。

      ——这里是京城,京城。

      —不是东疆。

      这里的人说话要拐三个弯,这里的事不能直着来。

      身|下的踏雪被晃了神,上了点小脾气,哼哼打着响鼻表达着不满,见状,范锦鸿便彻底将动身的念头作罢,轻轻拍了拍踏雪的脖子以作安抚。

      正给踏雪顺着毛,一道粗哑的声音却从身后飘过来,压得很低:

      “小将军,咱们……就这么等着?”

      范锦鸿没回头。

      “等。”

      阿金不说话了。

      阿银在她旁边,马头挨着马头,面色沉静。

      相比起阿金只管问令与听令的浅显心思,显然阿银要想的更多一些,哪怕只是在有限的认知范围内。

      她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大小姐,您说那些人…她们是故意给我们下马威吗?”

      阿银的声音同样压的很低,只是依旧难掩他沉润的本音。

      范锦鸿没答。

      是,也不是。

      城门尉那点刁难不过是摆在面上的恶心,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是别的东西。

      是那道门,永定门,她走了无数遍的门,此刻横在面前,像一道怎么都迈不过去的坎。

      明明如此的熟悉,跨过去,里面就是家……

      不,或许根本不是门的问题。

      是………

      她也说不清。

      城门下的两道人影终于结束了交谈。

      范毅转身走回来,甲片碰撞的声音回荡进身后的门洞里,一下一下,像踩在她心口上。

      她走到范锦鸿马前,仰头看她,声音沉沉。

      “进城。”

      范锦鸿低头,对上母亲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一种像是疲惫,或者比之更深更沉的东西。

      “娘——”

      “进城。”

      范毅重复了一遍,声量不高,但每一个音都像钉子,说完,也没等范锦鸿再作何反应,转身走向队伍最前方的那匹枣红色骏马,一脚蹬上马背,驾马而去。

      范锦鸿没再问,策马,跟上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

      她从暗的那半走进明的那半,月光照在脸上,照出那道眉骨处平日里不甚显露的疤痕,疤是白的,不长,在月光下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整装的队伍有条不絮地前进着,此刻已是宵禁时分,宽阔的天安大街上眼下空无一人,一片安静之下,唯有车马器甲碰撞的铮鸣。

      似是怕打破这寂静,又或是还怕打破别的什么,一路上,几千人的队伍,竟无一人言语半分。

      范锦鸿骑在马背上,借着月光和颠簸的视野,环视着沿途的街景。

      酒肆茶楼,书阁清斋,罗街云巷,小径大道……和从前似乎并无什么分别。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人大概也还是那些人,只是她变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只是觉得这条街比以前窄了,两边的屋檐比以前低了,连天都比东疆矮了一截。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京城特有的味道——尘土、炊烟、脂粉……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类似放了很久的陈旧朽木的气味。

      白日里的喧嚣化作混合的“味”渗进夜里,钻进人的鼻腔,顺着气管一路流进身体里,闭着眼任由它在体内乱窜时,仿佛就能直接在眼前复刻出那份热闹。

      但这份热闹,却也勾起了别的东西。

      东疆,风里的铁锈味,雨里的血腥味,篝火里的松脂味……

      那是另一种“热闹”。

      她忽然想回头,看一眼来时的路,终是没有,只是手里的缰绳被她捏得更紧了一点。

      ……

      马队拐进锦东大街的时候,风忽然紧了些。

      范府门口的红绸从门楣上垂下来,夏风吹过,飘飘忽忽,像无数只手在鼓掌,灯笼已经点上了,一盏一盏,沿着围墙排过去,火光在夜风里晃,把地上的影子晃得一闪一闪。

      程曼琳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封折了三折的信,信纸已经被他攥出了汗,那个缺了一点的“鸿”字在折痕里若隐若现。

      隐约听见咣啷啷的震动声朝这边涌来时,两道骑在马背上的人影也随之一点点冒出头来。

      好不容易干了些的眼眶又红了,他忍着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的痒意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站在那里,把信纸又往袖子里塞了塞,塞到最深的地方。

      锦东街头与范府的距离不过数十步,范锦鸿却头一次觉得如此遥远。

      待到终于看清刻着「镇国将军府」的鎏金匾额与父亲真真切切的身影时,她才终于有种“回来了”的感觉。

      她勒住马,甲片哗啦啦响,而后翻身下马,动作很利落,像在东疆下马拔刀那样,只是在脚底踏上实地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

      与面前将自己亲手养大的男人对视上的那一刻,唯有无言。

      原来人在情绪繁重饱胀到极时,是难以表达的。

      流不出泪,说不出话,也迈不动腿。

      范家军归京,几乎所有范家府的人都出来接迎了,整整齐齐呜呜泱泱排一长串,从范府门口一直堵进内堂,但此时却都不约而同屏着口气儿。

      与之一同止步敛声的,还有范毅身后的范家军。

      良久。

      “爹…”

      似是负重许久的心终于承不住重量溢出一般,她听见自己发紧的喉咙终于挤出一声,却哑的不成样子。

      没有哭腔,只是很干很干。

      干得不知在唤“父亲”,还是在唤五年前那个站在范府门口送别她,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身影。

      与这时一样穿的是宝蓝色。

      程曼琳也听见了。

      男人睫毛颤了一下,却还是没掉下泪来。

      他看着面前早已大变样的女孩。

      变化最快的那几年,他都不在,恍若隔日又恍若隔世的五年,明明走时还跟个小土豆似的,怎的一转眼就长成树了…

      女孩甲胄上全是划痕,披风的下摆磨出了毛边,眉骨上多了一道他没见过的疤。

      瘦了,黑了,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了,高了许多许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抬起手,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而后轻轻落在她肩上。

      甲胄硌手,很凉,他感觉到那凉意从指尖渗进来,一直渗到手腕,他想说“瘦了”,想说“回来了”,想说“好”,可无论什么话冒上来,最后都会被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就那么站着,手搭在她肩上,一动不动。

      飘动的红绸和灯笼穗子在青砖地上投下阴影,连同人的影子,马的影子,旗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范毅没下马,在马上看了程曼琳一眼,又看了范锦鸿一眼,很短,但里面装了很多东西。

      她没说话,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往前。

      军营在城西,范家军在京城的驻地,她得先安顿好几千人。

      马队从范府门口鱼贯而过,甲片碰撞声、马蹄声混在一起,轰隆隆的,像一条河从门前淌过去。

      范毅走在队伍最前面,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程曼琳的余光瞥见那个背影,宝蓝色的袍角在风里轻轻翻飞,和五年前送行时一模一样。

      他侧仰过头,张了张嘴,喊了一声:

      “重山。”

      是范毅的字。

      那声音里带着强压下起伏情绪的颤抖,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像是怕再晚一点就又会赶不上一般。

      声量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但那个背影顿了一下。

      范毅停下来,在马上立了片刻,才翻身下马。

      她的动作比当年慢了一点,膝盖不像从前那样利索,程曼琳发现了。

      女人转过身走回来,甲片哗啦哗啦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直至程曼琳面前站定,伸出手,和方才他落在范锦鸿肩上时一样,握住了他的肩——

      瘦了。

      这个念头从指尖传上来,硌手。

      “你们先回。”

      她的声音不高,却依旧沉稳如从前,“等我安顿好兵,就来。”

      顿了顿,又补充:

      “很快。”

      她拍了拍他的肩,那两下很轻,像在哄一个等了太久的人。

      程曼琳看着她,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喜的,哀的,放心的,不放心的,说了的,没说的……通通都搅在一起,堆积在眼眶里,终是撑不住,溢了出来。

      他眨了眨眼,挤去那点泪,点了点头。

      范毅收回手,转身上马。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

      范锦鸿看着母亲的背影,看着父亲站在那里,手还悬在半空,像是忘了收回来。

      她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

      “爹。”

      程曼琳回过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范毅远去的方向。

      没有回头的人已经拐过了街角,他垂下手,袖子滑落下来,遮住那几根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

      “走,回家。”

      听见伕人发话,府内围成一圈的家丁仆从都晃了晃神,而后不约而同朝两边撤开,从中间腾出一条路。

      他转身往里走,袍角在门槛上扫了一下,沾了点灰。

      范锦鸿跟在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沾灰的袍角,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他,走过天井,走过那些红绸和灯笼,走过那扇等了她五年的门。

      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这双靴子是新的,刚换没多久,还没磨出印子,但她总觉得脚上穿的还是东疆那双,磨破了底,沾满了泥。

      她用力踩了一下,青砖硌着脚底,很硬,很实在。

      她在京城了。

      她真的回来了。

      ………

      日头又一次从东边的海线跃出时,西市已然人声鼎沸。

      作为京城中醒得最早也最是热闹的街坊,西市总与“静悄悄”挂不上边。

      卖菜的吆喝声、赶车的马蹄声、茶楼里跑堂的招呼声……混在一起,像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粥。

      原在被窝里赖床的楚檀香却不是被这锅粥的喧嚷吵醒的。

      因为,无论任外头如何喧嚷,穿过几道院墙,筛过几重门帘纱帐,待到最后钻进楚檀香耳朵里时,已然没剩多少,余下的那一点,也早已被梦中刀剑相碰的叮当声碾得粉碎。

      他是被叫起来的。

      以往若无要紧事,哪次不是无人打搅睡到日上三竿再起床,可今日不知怎的,天刚蒙蒙亮时就听门外小樱唤他的声音,他没管,过了一会,门外先后又换人叫了他两次,他也都没管,枕巾往头上一盖,转头继续和画本子里英姿飒爽的女侠双宿双飞、义薄云天去了。

      梦中的自己正与女侠并肩作战,女侠一袭青衣,剑光如匹练,回眸时眉眼间带着一股凛然的英气,他正看得入神,那女侠却忽然开口,声音像极了他娘——粗哑,沉闷,哄人时刻意夹着嗓子。

      “阿香~~~”

      楚檀香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拽,蒙住脸。

      “又睡着了。”

      这是另一个声音,比前者更温和些,却持着同样豪迈的底色,像刚泡开的麦子茶。

      “昨晚又翻话本到几更了?你看这被角,都让他蹬散了。”

      床边,身着粗麻束腰窄袍身量修长的男人把被子从他脸上拽下来,轻轻掖了掖,又俯下身凑近了些,仔细端详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

      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把枕巾洇湿一小块。

      而男人对面,床的另一侧,站着一个身形英壮魁梧的女人,此时正抱着膀子,一脸无可奈何。

      “这月那些个小本子又攒了一箩筐,正经书一次没翻过,唉…”

      男人没接话,只是冲她努努嘴,又冲床上的瞌睡虫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再叫一次。

      被自家伕郎下了令的女人抬手朝自己脸上一指,肩头一耸脖子一探,一脸不可置信,甚至还用唇语又确认了一遍:

      “我来啊???”

      在得到对面男人一声不耐烦的“啧嘶”之后,女人立马收势,却还是为难了好一阵才终于下手。

      宽阔的大手隔着被褥轻轻拍了拍床上人的腿。

      “阿香…阿香?”

      被子里那团动了动,没醒。

      楚骁又拍了一下,这回重了些,“楚檀香。”

      那团终于有了反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将后脑勺对着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在说什么。

      见状,曹伟英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楚骁抬眼,求助地看向他。

      他赶紧收住笑,清了清嗓子,俯下身凑到楚檀香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

      “阿香,荷花酥刚出锅的,还热着,你杨叔给你新制的,酥皮脆得很,再不起来,可就软了。”

      楚檀香的睫毛颤了颤。

      “还有桂花藕粉,爹亲手调的。”曹伟英继续说着,声音里带着笑,“刚晾温了,这会起来吃正好不烫嘴,你前儿不是说想喝吗?”

      楚檀香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道缝,一眼就看见两张“别有用心”的脸凑在床前,一高一低。

      “……你们干嘛?”他声音黏黏糊糊的,像还没从梦里拔出来。

      曹伟英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动作轻柔。

      “叫你起来,去店里。”

      “不去。”楚檀香又把眼睛闭上了。

      曹伟英也没再叫,只是直起身子看着他,半晌,才又开口,语气却与方才的温声细语截然相反。

      “楚檀香,我数三个数,再不起来你那些宝贝小玩意儿我就没收了,下月的零钱也没份儿了。”

      “三…”

      “二…”

      “……”

      “一!”

      “哎呀起来了起来了!”

      楚檀香一骨碌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头发炸得像被风吹过的雀巢。

      他揉着眼睛,嘴里还在嘟囔:“没收就没收,反正我还……”说到一半,对上自家爹板起来的脸,声音自觉矮了下去,“…还有存货……”

      “干嘛……怎么今天突然让我去店里啊?我又帮不上什么忙。”

      少男儿清脆的嗓音被尚未散尽的睡意糊住,瓮声瓮气的,像是在嘴里含了一颗化了一半的糖。

      曹伟英没接话,只是把那件搭在架子上的翠黄衫子递过去,楚檀香接过来,也不急着穿,搭在膝盖上,垂着头,一副还想再赖一会儿的样子。

      门外,一只不算胖也不算瘦的毛绒身影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过来,从半敞的门缝钻进屋里,灵活地跳上床,在床上又打起瞌睡来的人腿边团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万寿菊!”

      见到自家橘猫,床上的人总算来了点精神,朝着橘猫蜷缩的位置趴下去,将它圈在怀里。

      “娘,爹,你们看万寿菊多黏我啊,要是我离它而去了,它得多孤单多寂寞啊,我要不还是在家陪它吧…”

      楚檀香前屈着身子,昂着脑袋,眨巴眨巴眼睛,一会朝左边瞟一下,一会朝右边瞟一下,一脸委屈巴巴,妄图用扮可怜来博得家里这两尊大佛的同情,真诚发愿二位行行好大发慈悲放他一马。

      床边的两尊“大佛”看了看他,而后相觑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读出了犹豫,最终却都默契地归从本意。

      楚骁垂头看向他。

      “阿香。”

      她开口,声音不高。

      “再过十天半拉月就是你生辰了。”

      楚檀香愣了一下,抬起头。

      他对自己的生辰一向不太上心,往年都是娘爹张罗,他负责吃,负责收礼物,负责在睡前许一个去年又没能实现今年依旧想实现的愿。

      但“下个月”这三个字从他娘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忽然就有了一种不一样的重量。

      这还是他头一次被人“提醒”自己的年龄——又要长一岁了。

      “十六了。”

      曹伟英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楚檀香眨了眨眼。

      十六。

      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掂了掂。

      二八年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搁在话本子里,这个年纪的主角早该仗剑天涯了,可他还在床上赖着,被娘爹架着去店里。

      想起刚来京城那会,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尝试,便跟着娘爹去过一两次店里,可在里面绕了一圈,待了一整天,不是看不同的人拿着行囊包裹走来走去,就是听算盘账本哗啦啦作响,好不无聊,之后便再没去过。

      想不通娘爹怎的突然要自己跟去,这又和他十六岁生辰有何干系。

      床边的两人俯视着床上陷入沉思的少年,都默契地没再开口,只是静静等着。

      等他自己想明白。

      不是等他想明白十六岁意味着什么,是等他想明白——他们不是非要他去店里,是怕他以后想去的时候,已经不会了。

      但以楚檀香只想着吃喝玩乐的脑袋瓜,八成一时半会儿是想不明白的。

      曹伟英轻叹一口气,伸手把把被子叠好,动作不紧不慢,抻平,对折,压出棱角。

      “楚家七代走镖押货,曹家驿站扎根百年,到你这就断了看账的眼力,像什么话。”

      闻言,少年瘪瘪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词。

      他确实看不懂账册,每次翻开都觉得那些数字在游,像一群不听话的蝌蚪,至于旁的事宜,更是想都不能想,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都感觉已经要力竭了。

      但这话说出来就显得自己更不像话了,他低头看了看搭在膝盖上的衫子,拿起来,慢吞吞地穿。

      “总要慢慢学的,将来这么大个家业,总不能全靠你两个姐姐,”楚骁在一旁温声地劝,“就学两个时辰,累了就回来。”

      她说完,目光便从楚檀香不情不愿的表情上移开,对自家伕郎交代了句“我去拉车”,转身往外走去。

      曹伟英没急着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楚檀香系衣带,系歪了,便伸手替他重新系好,指腹轻轻按了按领口。

      “回头给你订几身新衣裳,十六了,穿精神些。”

      楚檀香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嗯。”

      ……

      马车从巷口拐出去的时候,西市的喧嚷扑面而来。

      楚檀香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脑袋,看街边摊子上新出的糖画,看茶馆门口说书人挂出的水牌,看几个小孩追着一只半大的狗跑过去,笑声脆得像摔破的瓷碗。

      肚子里出门前填进的三个荷花酥和半碗桂花藕粉已经消化的差不多,闻着被风带进来的街边小食的气味,竟然又有些饿了。

      曹伟英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没喝,只是看着他的后脑勺。

      楚骁坐在车辕上,和车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听不真切。

      “爹。”楚檀香忽然缩回头,眼睛亮晶晶的,“晚上回来的时候,能在巷口那家铺子买一包松子糖吗?”

      曹伟英笑笑,“你牙还要不要了。”

      “要,糖也要。”

      曹伟英没应,不置可否。

      但楚檀香知道,爹这是答应了。

      他重新掀开车帘,把头探出去,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没管,看着街边的人,街边的树,街边那些他从来也看不够的东西。

      十六岁。

      ——也没那么远嘛…

      楚骁的声音从车辕上飘过来,被风吹散了多半,只漏进几个字:“…坐好,别摔了。”

      楚檀香应了一声,把帘子放下,老老实实坐回去。

      曹伟英把那盏凉了的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凉了。”

      “嗯。”

      “爹你故意的。”

      见恶作剧得逞,男人爽朗笑出声。

      马车继续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西市的喧嚷渐渐落在后面,树的影子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随着马车的移动时明时暗,落在楚檀香膝上,一晃一晃的,他看着那片晃动的光,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不想去店里了。

      ……

      就不该来的。

      方方正正的堂厅里,位于东侧一处不起眼的矮桌后,一身翠绿云纹罗衫裙的少男正百无聊赖地发着呆。

      自上午被娘爹“遗弃”在这方寸之地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半时辰了。

      回想起刚下马车爹就忙着去打理驿站,把他抛给娘的样子,就觉得爹当真无情!

      可待到他跟着娘进到镖局里来,发现账房里早已有人备好了茶和账册时,才发觉自己上当了。

      楚骁把他按在椅子上,指着摊开的那一页:“今天把这本看完。”

      残忍!

      原来从一开始荷花酥桂花藕粉还有生辰的提醒和那些说辞,通通都是安排好的,就为了骗他下套,好让他生生累死在这一方小小的桌案里,这样家里就能节省一份不小的开支。

      楚檀香一手拄着下巴,一手胡乱拨弄着算盘,心不在焉。

      算盘珠嗒啦嗒啦响,像一队心不在焉的戍卒,而一旁的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又一次变成那水中蝌蚪,在他眼前游来游去,游着游着,却渐渐幻化成昨日未读完的话本里,那位夜盗八百里加急密函的女侠侧影。

      女侠的衣袂在风中翻飞,腰间佩剑,发丝如墨,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沉静与锐利,她站在月光下,回眸一望——

      然后,那道侧影竟活了。

      门口的光被一道身影裁开。

      身形高挺,步履沉稳,雨过天青色的杭罗料子吸足了暖阳,流转着隐泉般的幽光,墨玉带钩锁住一截劲瘦腰身,无佩剑,无香囊,唯袖口露出一线玄色束腕,可楚檀香瞬间笃定——这定是位摘叶飞花便能退敌的高手。

      女子此时正微侧着脸,目光凝注于眼前人,那下颌线与颈项的弧度,恰恰好契合他昨夜梦中“月下渡江”的剪影。

      大管事陈姨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

      “……秦娘子放心,漠北那批…已按您的吩咐,混在皮货车里送出关了。”

      秦娘子。

      他在心里咀嚼这三个字。

      原来女侠姓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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