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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歸    卍 ...

  •   卍▁▁▁▁▁▁▁▁▁▁卐

      钦天监天象录,记

      大闵晟景六年·辛酉年·春

      ·五月廿三日·皇历签疏

      干支|辛酉年甲午月丁

      亥日

      五行|杨柳木·大顺

      金金木火火水·小顺

      日主丁火

      坐亥水官星

      年月财官双透

      星宿|鬼金羊

      主口舌 利远行

      是日“红鸾”与“天贵”同垣,

      然“病符”暗伏,凡身弱出

      行者,需佩茱萸香囊以镇

      血气浮动。

      冲煞|冲狗煞南

      宜

      开市挂匾祭祀 祈福斋醮

      出行起基修造动土破土

      定磉启钻除服成服

      安葬立碑

      进人口会亲友

      忌

      诸事不宜

      卐▁▁▁▁▁▁▁▁▁▁卍

      ……

      大闵皇宫,坐北朝南,背倚景山,面朝金水,占地三千七百亩,房屋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是这京都之中最大的地方,也是最难走的地方——无论是走进来,还是走出去。

      此刻是为晌午刚过之时,亦是这座偌大迷宫最为静谧之隙,连个树叶飘过的声音都听不见。

      皇宫三大殿西向二里,踏过一道月华门,再走一里,便是太后的居所。

      慈宁宫。

      若说慈宁宫,是皇宫里藏得最深的地方,那么慈宁宫中的佛堂,便是比这“最深”更深的地方。

      这里的“静”,如有实质,像是将外头所有的静气都凝聚在此一般,连呼吸都得掂量着。

      平日里太后鲜少让外人踏足佛堂,眼下又是午憩的时辰,这里本该空着的,此刻却集了不少人。

      四个宫男,两个女宦,一个掌事公公,还有驻宫和尚和诵经法师……以及那位于佛堂正中央的——慈宁宫的主人。

      檀香缭绕,佛号低回。

      太后闭目跪坐在蒲团上,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捻过,身后的宫人垂首而立,连眼皮都不敢乱动一下。

      良久。

      “太女近日如何?”

      质感粗粝的嗓音刮过耳畔,那感觉并不好受,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得好好受着。

      掌事公公哈着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恭敬道:“回太后,太女殿下这几日都在东宫读书,未曾外出。”

      “未曾外出?”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连那个兵部侍郎家的小公子也没去找?”

      “这……”掌事公公顿了顿,“倒是去过一次,但只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

      太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喜怒。

      “这孩子,倒是比我想的有分寸。”

      掌事公公没敢接话。

      太后继续捻佛珠。

      过了很久,他忽然又说:

      “那批送去北境的粮草,到了吗?”

      “回太后,前日刚到的信,已到北境大营。”

      “好。”

      一个“好”字落下,拨捻佛珠的声音也随之一顿。

      旋即,太后悠悠睁开眼。

      那双眼,哪怕隔着紫烟,也仍旧亮得骇人。

      “五年了,也都该回来了。”

      “回来好。”

      “回来,才好……”

      他尾音拖得沉沉,像是言未尽,却不再说下去了。

      只是又闭上眼睛,继续捻佛珠。

      诵经声不知何时停了,一时间,佛堂里只剩下佛珠轻碰的细碎声响。

      一声,一声。

      像在数着什么。

      ………

      “…四、五、六、七……”

      午后灿阳斜映在院门口的崎岖假山上,像金纱蒙住的獠牙,青石铺的小径绕着假山走一圈,刚好八十一步,而这八十一步外,是一个小池塘,一个半大少女正大咧咧蹲在池塘边上,手指着池塘中的荷花,一个个地数着。

      “…十、十一、十二……”

      她藏青色的锦袍下摆拖在地上,已经被洇湿了一小块,可她却浑然不知,又或许便是知道了也无所谓。

      这是个面积不大的二进院落,寝室位院南方,两株挺直的桃树分别伫立在殿门两侧,眼下正是花开得旺盛的时节,鲜甜的桃花香遍布院内各处,好看,又好闻。

      只是这美景的赏客,貌似只有少女一人。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二十呢?”

      “怎么少了一朵?!”

      池塘边的身影猛地站起身来,池中的锦鲤被吓了一跳,齐刷刷往荷叶底下钻,几只立于高处小歇的雀儿被这洪亮的喊声一震,扑棱棱飞了出去。

      “怎么会呢!?不会的,明明就是二十朵,就是二十朵!”

      少女的语气从一开始的疑惑逐渐转变为焦急,像是丢失心爱之物的幼童,只一味叫嚷着,到最后甚至哭了起来。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同样焦急的安抚,原来这院里并非只有少女一人,几个丫鬟伯公闻声从不远处的影壁后探出身子,小碎步急匆匆围过来。

      “哎呦九殿下,这池子里头原就十九朵莲,没有二十朵,您记错了……”

      “是啊九殿下,别管那花了,奴俾领您去看话本,吃糖瓜儿好不好?”

      “殿下,咱们离水远些,小心跌进去,咱们进屋,进屋好不好?”

      “殿下您看,拨浪鼓,”一个身形瘦小的丫鬟熟练地从怀中掏出几个小玩意,“还有铃铛球,鸠车,空竹,八卦锁…您看看有没有想玩的?”

      被围在中间的少女见到熟悉的玩具,停顿了一瞬,就在下人们以为这招起作用时,却见少女两手一挥,玩具哗啦啦全被拍翻在地。

      “我不要!我不要!你们骗人,明明就是二十朵!就是二十朵!!!去哪了!去哪了!哇——”察觉被敷衍的少女哭声更大了,到最后嘴里甚至只会重复着“你们骗人!我不要!我不要!”…

      那哭声实在响亮,响亮得连院外头的人听了都犹觉近在耳旁。

      魏明矗立在院门左侧,一身暗红色侍卫劲装,身姿修长,听着院里头女孩无休无止无理取闹一般的哭喊和男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诱哄,垂眸眼观鼻鼻观心,面无表情。

      她并不太在意这些“噪音”,虽说初来乍到这锦林轩时可能有些不适应,但时间一久了也就习惯了,更何况,她本就对与她无关的事不甚进心。

      但与之一同站岗的刘金就不行了。

      她算是宫里的老人了,在宫中当差七年,自认什么阵仗都见过。

      但唯独九殿下的哭声她是真的受不了,不是听到一般顽劣的孩童哭闹时那种嫌烦嫌吵,而是另一种感觉——一种,听着心里泛麻地难受,越听越难受的感觉。

      就像是进了个出不去的怪圈,只想一直往里钻。

      那声音,怎么形容呢,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刘金听不懂的东西,就像是一只初入人世的山野小妖,在发现这个世界和自己想的不一样时,从骨头缝里渗出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只能哭的东西。

      其实在刘金刚被派到锦林轩当差时,九皇女还不是这副嗔痴样子。

      那年,九皇女六岁。

      那时的殿下还尚且是个与常人无异的无忧孩童,天资聪颖又活泼机灵,无论是背书还是算学,蹴鞠还是九连环,一众皇女公主里,总是她第一个学会的,还能言善道,常常编些甜话逗得宫中上年岁的老伯公都笑得开怀。

      皇族出了这么个才女,皇帝那会儿自然是稀罕得紧,只是后来……

      如若不是五年前那场变故,兴许,她也会和其祂皇女公主一样平安康健地长大吧……

      院里的哭声还在继续着,哭得气都短了,开始抽噎起来还在哭。

      以往,殿下多半是哭个一刻半钟就累得没力气,被人带进屋里歇着去了,可今日不知怎的,时候格外的久。

      久到刘金浑身都开始起鸡皮疙瘩了,还是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她又忍了忍,终是忍受不住,往门边挪了半步,压低声音道:“魏侍卫,要不……你进去看看?”

      魏明没动。

      “我是侍卫,不是哄孩子的。”

      刘金噎了一下。

      她知道魏明说得对,锦林轩的侍卫只管站岗,不管哄孩子,但她就是站不住了。

      九殿下的哭声一浪高过一浪,中间夹着丫鬟伯子们七嘴八舌的哄劝,还有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音——拨浪鼓、铃铛球、鸠车……一样一样被扔出来,滚到门槛边上。

      刘金叹了口气,正想说点什么,院里的哭声却忽然变了调。

      不是更大声了,而是,忽然小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刘金一愣,探头往里看,魏明也抬了一下眼皮。

      院里,九殿下不哭了。

      她站在池塘不远处,脸上的泪还没干,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黝黑的葡萄眼直勾勾盯着池塘角落里,那第十九朵荷花的叶——准确来说,应该是荷叶下方的什么东西。

      “找到了。”

      女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嘶哑,她抬起手,三两下推搡开围绕在她身周的男人们,小跑着奔向池塘。

      那几个丫鬟伯公见她动作,方才又拉又拽好容易远离了水边,这会儿直接前功尽弃,一个个都被吓得不行,手忙脚乱跟上前去。

      却见九皇女在池边那“第二十朵”的位置站定,蹲下身子,两手探进水里,将那躲在第十九朵莲花荷叶下的东西捞了出来。

      那同样是一朵莲,一朵花片十分完整,还带着根须的莲,大大的,粉白的,花瓣边缘有点蔫。

      “找到了,在这里,被荷叶挡住了。”

      她高兴得眼泪还挂在脸上就笑了,把那朵莲花举起来,给围过来身边的丫鬟伯公们看。

      “你们看,二十朵,我就说有二十朵!”

      丫鬟们面面相觑,谁都没敢说话。

      池塘里到底有几朵莲,他们心里清楚。

      锦林轩的池塘里从来只有十九朵莲,这是种莲的老花匠说的,管事的伯公知道,每日来打扫的小太监知道,连池子里的锦鲤都知道——它们只在那十九朵莲底下钻来钻去,从来不往“第二十朵”该在的位置游。

      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今天这里确是多了一朵。

      方才九殿下总共数了四遍,第一遍,十九朵,第二遍,十九朵,第三遍,还是十九朵,第四遍…她把手伸进水里,拨开那片荷叶——第二十朵就漂出来了。

      管事伯公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他认得这种莲,这是太液池的莲。

      太液池在皇宫西边,离锦林轩隔着三道宫墙、两座花园和一条长长的甬道,那边的莲每年夏天开得最好,白的粉的,挤挤挨挨铺了半池水,但锦林轩的莲是另一种,是专门从南方运来的品种,花瓣厚实,颜色绯粉,比太液池的莲小一圈。

      九殿下手里的那朵,更大,更白,边缘近乎透明,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但根茎的裂痕却是旧的,浮在水面上,又被什么东西托着,刚好被一片荷叶挡住。

      她将手中湿漉漉的莲花又放回池中,本就湿浊了的锦袍下摆因着起伏的动作又沾了不少水,藏青色的布料被水洇成深黑色,沉沉贴在脚踝处,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小心地捧着那朵莲,蹲下来,把它放在水面上。

      花瓣轻轻晃了一下,漂远了。

      九殿下蹲在池边,看着那朵莲慢慢漂到池塘中央,和其他的莲混在一起。

      她数了一遍,十九朵,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九朵。

      她沉默了很久。

      丫鬟们大气不敢出,管事伯公使了个眼色,一个小丫鬟怯怯地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殿下,咱们回屋吧?给您换身衣裳……”

      九殿下没动,她盯着池塘,声音很轻:“刚才明明就是二十朵。”

      小丫鬟不知道该怎么接。

      九殿下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池塘。

      不是看莲,是看她方才找出那第二十朵莲的莲叶底下。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屋。

      丫鬟们松了口气,赶紧跟上去,管事伯公擦了擦额头的汗,瞟了一眼那张荷叶,蹙了下眉头,转身也跟着进了屋。

      刘金如释重负般呼出口气,松下肩膀,小声嘀咕:“十九朵就十九朵呗……又不是什么大事,这都数几年了……”

      魏明没接话。

      她只是在想——那朵莲,是从哪儿来的?锦林轩的院门,她站了快半年,锦林轩的池塘,每天看,每天数,里面的莲花从来就是十九朵。

      “……”

      ——罢了罢了,和她有何干系呢,一个宫里小小的看门侍卫,好奇太多除了死得更快以外,别无他用。

      日影西斜,把假山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门槛边上。

      她看了眼天色,估摸着差不多还有半个钟头就该换班了,心下不由轻松许多。

      因为下了职,她就又可以不用管锦林轩的荷叶,去找静灵苑的小“荷叶”了。

      ………

      酉时三刻。

      残阳如血,洒染皓空大半,而另一边,一弯清月已然雏形渐显,与赤紫霞光相互辉映,明暗相依。

      锦东大街,范府。

      明艳的红绸一路铺进中堂,像一条永不会断的河。

      厨房里,蒸腾的热气熏得人头发丝都在滴汗。

      镇国大将军范毅携独女范锦鸿驻守东疆五载,终平鞑虏之乱,将归,圣上亲许设宴洗尘,整顿后再入宫觐见。

      这几日,全府上下都忙得像紧绷的弓弦。

      天井里堆满了红布、灯笼、酒坛,下人们穿梭如织,运餐食的、摆席位的、搬梯子的、挂彩带的、清点礼单的……忙活得脚不沾地。

      正厅里,身着宝蓝杭绸缎袍的男人伫立在茶桌旁,桌上,紫檀茶盏盛着满当当的茶水,却未曾被动过一口,杯身都已经凉透了,而与之一同被搁置在一旁的,还有几沓书信卷纸。

      程曼琳盯着手中到达已有三日的家书,看了又看。

      信是范锦鸿从东疆寄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力道十足,像被风吹乱的野草:

      「父亲敬启:儿随母亲不日抵京,一切安好,勿念。

      ——落·锦鸿」

      信纸上,细密的褶痕层层叠叠。

      这三日里,这小小薄薄的一张纸已经不知被范伕人来回翻看过多少次。

      程曼琳站在茶桌旁,盯着手里那封看了不知多少遍的家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过了一遍。

      “鸿”字少了一点,“安”字多了一横,像写的人急着搁笔去牵马。

      他从“父亲敬启”看到“勿念”,再从“勿念”看到“父亲敬启”。

      看了八百遍,快看出窟窿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混杂着碗碟碰撞的脆响,闻声,他猛地抬头,步履匆匆穿过正厅,往厨房的方向走。

      宝蓝色的袍角在门槛上扫了一下,沾上些许清灰,他也没注意。

      “小姐最爱的酥骨鱼,可记着要做双份?”男人沉润的声音比平日高了一个度,带着一种快断了的亮,仔细听去,隐约还能听出些许不甚明显的沙哑。

      运菜的侍从被他的步子吓了一跳,手里的食盒晃了晃,赶紧稳住,连连点头:“回伕人,您问得巧,刚出锅,正盛着呢,双份,都是按您的吩咐——”

      “那就好,那就好……”他打断他,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弦松了一拍,“鸿儿在边关苦了五年……五年,我的鸿儿……”

      尾音飘在空气里,还没落下去,男人的眼眶便已经红了。

      侍从端着食盒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正僵着,内室方向传来急促却稳健的脚步声,一个穿鸦青直裾的男人疾步走过来,侍从抬眼一瞧,见是大管事,心下悄悄松了口气。

      阿桁在程曼琳身侧站定,先是冲侍从使了个眼色,侍从如蒙大赦,端着食盒溜了。

      然后他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去,没说话,程曼琳没接,只是把手里的信纸折了一道,两道,三道塞进袖子里。

      折三折,刚好能藏住那个缺了一点的“鸿”字。

      “伕人,将军和小姐都是沙场历练过的,又金甲在身,必然会平安归来的。”阿桁的声音压得很平。

      “我知道。”程曼琳吸了一下鼻子,“我就是——”

      他没说完,阿桁也没接,只静静候在一旁,眼神怜楚。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廊下,一个看着厨房的方向,一个看着正厅的方向。

      天井里,搬酒坛子的下人吆喝了一声,把沉默撞开一道口子。

      阿桁刚想再说什么,却听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门房跑进来,跑得太急,还在跨过门槛时绊了一下,踉跄着站稳,脸上是压不住的喜笑。

      “伕人!信使到了!说将军和小姐已抵城门,马上进城了!”

      程曼琳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不动,像被钉在地上一般,眼中刚消下去的红又一次浮上来。

      一旁的阿桁闻言倏地转头,两手不自觉附上程曼琳的胳膊,一时间连礼数也全忘了去,语气激动:

      “伕人您看,咱们刚念叨完人就到了,及时,吉时啊。”

      天井里搬酒坛子的人停了手,挂灯笼的人从梯子上探下头来,厨房里探出几个脑袋,所有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廊下的伕人终于动了。

      似是终于找回腿脚的知觉一般,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走了很多年才走到这里,宝蓝色的袍角在门槛上又扫了一下,这次,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拂了拂,继续往前走。

      阿桁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得像是在问自己。

      “她信里,怎么只写‘勿念’呢…”

      阿桁没回答,他知道那不是问他,他只是跟着伕人,走过天井,走过那些红绸和灯笼,走过那扇他等了五年的门。

      程曼琳攥紧了袖子里那封折了三折的信,缺了一点的“鸿”字,刚好藏在折痕里,看不见了。

      ………

      挽澜斋今日打烊得格外早,往常若非小掌柜出行远地,哪天不是不到宵禁不闭门,可今儿却申时刚过便匆匆歇了灯,几个晚间的常客来时询问,也都被把门以“小掌柜偶感风寒,不宜勤劳”为由打发走了。

      但柳小掌柜到底回没回家,几乎在三楼候了一天的春茗最清楚不过。

      挽澜斋的三楼内设,是不对外开放的私寝,总共两间,一间是柳掌柜住的,一间是柳小掌柜住的,目的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哪回俩人真病了或累极懒得回家,这里便是可以暂时休息的地方,但平日里除去一些节气庆典之类的特殊日子,活计多,直接在这睡下比较方便以外,三楼,一般都是空着的。

      寝房里没打灯,从早晨起就没有。

      公子已经把自己关在里面一整天了,早上一开店,公子就“告病”上了三楼,还嘱咐他“不要任何人打搅”,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门就已经关上了。

      送上去的茶,凉了端下来,又换热的送上去,又凉了,饭也没动,粥也没动。

      他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不敢敲,也不敢走,心里乱乱的。

      –好端端的一个人,突然怎么了这是…

      透过廊道的小窗子看去,外面的天色已然全黑了,他转头又看了看依旧没有半点动静的寝室门,眉头皱得紧紧。

      他抿了抿唇,思索片刻,还是走上前去,抬手轻轻在门板上扣了两下。

      “叩叩”

      “公子……”他压低声音试探道,“您醒着吗…?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厨房刚温上粥,给您送一碗上来吧…”

      没有回应。

      他又等了一会,正要再开口,就听门缝里透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咬着牙咽回去的。

      春茗身形一顿。

      “公子?公子?您—”

      “没事。”

      寂静了一天的房间终于传出话音,但那声音却哑的根本不像平时的柳燕玲,倒像砂纸磨过粗木,细细听去还带着不甚明显的颤抖。

      “我…没事,你去歇…”

      春茗张了张嘴,忍不住想再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还是被他硬生生吞下去了,他应了一声,轻手轻脚退到楼梯口,却也没下去,只是像之前那样静静侯着。

      他看着那扇门,门缝里没有光,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总觉得小掌柜在里面正忍着什么。

      只是春茗既不懂武功,也没有隐身化影之术,没法知道小掌柜究竟怎么了。

      他跟在柳家父子身边这么多年,小掌柜的脾性说是早已刻进骨里也不为过。

      自我意识极强,心窍硬,主意正,甚至有时候会演变成一种固执。

      尤其是他想要隐瞒的事,你就是软磨硬泡胡搅蛮缠他也不会透露半分,便是此时自己心里再忧心,也只得等,等小掌柜自己把门打开。

      ……

      柳燕玲蜷缩在榻上,背抵着墙,膝盖蜷到胸口,一动不敢动。

      小腹里长有只手在拧,拧一下,松一下,又拧一下,不时再猛地锤一下,反反复复不得消停,连成串的冷汗从额角淌下来,顺着鬓发滴在枕上,洇湿了一片。

      他咬着袖口,尽可能将声音堵在喉咙里,明艳的五官因为疼痛而紧蹙着,小腹里那股子拧巴劲儿持续了一整天,下半边身子因着淤堵冰凉凉的,几乎要麻木了,那邪门的痛还是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如果他是头一回这么疼,兴许他还会奇怪,可是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场他总不愿再提起的秋雨,淋透了他。

      那晚他本来在屋里,捂着肚子,疼的下不了榻,小腹坠坠的,像挂了块铁,腰酸得直不起来,他只能蜷着身子,等那股劲儿过去。

      然后他就听见外头有人喊“范姑娘来了”。

      他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有力气再站起来的,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院子里的。

      雨从屋檐上砸下来,溅在他脸上,凉的,和额头的冷汗混在一起,他按着小腹,疼得腿发软,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新来看门的小孩刚把东西递出去,转头看见他,吓得不行,着急忙慌喊人,后来,意识模糊间,他瞧见他爹跑出来,再后来,他就晕过去了。

      那场雨是个开端,此后的每一次癸水,都要比从前的疼还要再疼上几倍。

      尤其是……在他昨晚就寝前开了窗子后,吹了些不该吹的风,叫他又想起些不该想起的事,这次的反应才会如此剧烈。

      被汗浸湿的黏腻像那晚的雨淋在身上的触感,他松开袖口,喘了口气,小腹却在这时又拧了一下,疼得他一缩。

      枕上那滩汗渍凉了,贴着颧骨,冰得他一激灵,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枕头里淡淡的皂角味道,缓缓闭上眼,蜷着身子,等那阵疼过去。

      等它过去,他就能再站起来,换身衣裳,洗把脸,下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京城的夏夜,风总是打着旋儿地吹,吹过来,吹过去,最后又会吹回城中央,那厚重的宫墙里。

      可惜宫墙太高,它翻不过去,便只能从那些细小的空隙挤进去。

      墙内不抵墙外的无拘无束,这里的所有东西都被铸制成很实很平的样子,又被摆成九曲十八弯的方位,风在这里吹着费力,不能像在外面一样大喇喇地,只能一点一点飘着、挪着吹。

      宫灯在东南边的甬道那头亮起来的时候,静灵苑的灯火刚好熄了。

      一个黑影从静灵苑西侧小门里探出头来,左看看右瞧瞧,确认一个人都没有后,他缩回身子,然后伸脚跨出了门槛,小碎步朝着与静灵苑相反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隐去。

      他走得快,裙角带风,转过一个拐角又穿过一个拱门,在望月亭第三个柱子处停了下来,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又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过了一会,就听柱子那头传来两段频次一样的敲击声。

      魏明已经在了,在听见熟悉的敲击声后,心中陡然生起的喜悦瞬间冲散了等待时的困意,她忙抬手回应,然后从亭柱后面探出身子,迎面对上她想了一天的人儿。

      秋萍这回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下了职,回屋随便对付一口糖酥就匆匆出来了。

      “今晚怎么迟这么久,可是有人为难你?”

      魏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担忧的意味,在夜风里有些发闷。

      她走近两步,想看清他的脸,月光从亭子顶上漏下来,照在秋萍清秀的脸上,白白的,额角有一点汗。

      他摇了摇头,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躺着一个小纸包。

      “喏,顺路的,”他说,“桂花糕,今天小厨房多做的,你尝尝。”

      魏明看着那包糕,没接,秋萍又往前递了递,她接过去了,却没打开,只是用掌心轻轻托着。

      纸包是温的,是他怀里的温度。

      “没人为难我,就是——”,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清软,“就是今天去给三公主送灯的时候,多站了一会儿。”

      魏明没问站哪儿,因为她知道。

      无问亭。

      魏明比他早一刻钟换班,而无问亭是静灵苑四周距离锦林轩最近的地方,所以秋萍每次快下职前,都会在那儿等她一小会,等她交班出来,告诉她今晚能不能去。

      “还有就是……三公主今天心情不好,”秋萍说,“灯连着换了两盏都不满意,第三盏才留下。”

      魏明静静听着,没接话。

      他继续说:

      “第三盏是月白绢的,画了一枝梅花,三公主说太素了,我多了句嘴,说了句素的好,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好歹是把第三盏留下了。”

      风从四面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一些。

      魏明只听清了“素的好”三个字。

      她看着他,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半边脸,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她忽然想碰碰那张嘴,碰碰那两片说了“素的好”的嘴唇,可最后还是没动,只是把手里那包桂花糕握地紧了些。

      “你吃了吗?”她问。

      秋萍愣了一下。

      “什么?”

      “桂花糕,你吃了吗?”

      秋萍摇头,她把纸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块糕,粉白色的,上面撒了干桂花,她拈起一块,递给他,他顺着她的手凑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甜吗?”

      他点头,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圆圆的瞳仁被月光照得亮亮。

      她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低低笑了一声,秋萍愣了一下,旋即也笑了,笑着笑着,却低下头,借着皓白的月光看去,一点绯色悄悄爬上他的耳根。

      她把纸包包好,塞进袖子里。还剩三块。

      甬道那头传来脚步声,远远的,闷闷的,秋萍往后退了一步,魏明没动,脚步声近了,又远了,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秋萍松了口气,又往后退了半步。

      “该走了。”

      魏明点头。

      他抿唇,又盯了她一会,像是想再多记一记眼前人的样子,才转身,刚走出两步,又回头。

      “明晚,还是这时候。”

      魏明又点头。

      他走了,脚步声轻轻的,很快被夜风吞掉了。

      魏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他刚才站过的影子位置叠在一起。

      她站了一会儿,把那包桂花糕从袖子里掏出来,拈了一块,放进嘴里。

      香甜的,软软的,方才那点温在她手里捂得更热,她嚼了嚼,咽下去,把纸包包好,塞回袖子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无人望月的望月亭里,初夏的清风打着旋,卷着潮气,将桂花糕那一点本就不显的香气彻底吹散进空气里,没一会,风也飘飘忽忽走了。

      月光愈发明朗,从高悬的夜空静悄悄洒下,好似这里从未有人来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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