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瘫痪女魔头》雨巷连珠

34、宴客 “江南江北

　　傍晚，种芳门内从外院到正厅共摆了五桌，以这不算大的门楣，已是很有排场了。
　　不同于锦绣山庄宴会上尽是大门派和豪绅世家，倪芳请来的客人不仅有江湖朋友，还有不少街坊邻里。

　　此时人未到齐，有宾客自顾自七嘴八舌地小声议论起来。
　　“我听说从前有个自称先掌门弟子的回来过，可没几年又跑了，当时还带着几个贼人把门内上下所有财物搬空了。”
　　“这不是听说，是事实。”一个中年男人摇摇头，“也不知道这次来的会不会又是什么… …”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芳姐姐是倪掌门独女，如今的种芳门主，怎会是你口中那等卑鄙小人？”
　　蕊儿忍不住凑过去驳嘴，这些人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窃窃私语全给人听见了，都尴尬笑着。

　　正厅里，赖世奇看了眼不分主次随意坐着的倪芳，她似乎对头前几桌宾客的嬉闹没什么意见，只顾着和请来的厨子商量些什么。
　　原来除了丐帮，还能有人将门派应酬经营得像集市？

　　“不对不对，你们搞错了，这位新掌门一回来就把当年那几个贼人全杀了，还把种芳门的东西全要回来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那天看见了。”

　　嗓门大的小姑娘偏过头来正好对上倪芳明亮的目光，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早晨与倪芳说话的那位老者拍了拍她肩膀，“坐下。”
　　她才哦了一声安静坐下。

　　倪芳交代完厨子，看向主桌中沉默不语的沈嘉南和赖世奇，从刚才她就注意到赖世奇飘来飘去的目光了，“赖长老似乎有话要说？”

　　赖世奇笑了笑，不同于沈嘉南的锦衣华服，他身上衣服满是补丁，正是丐帮独一份的百补衣，
　　听着倪芳的问话，他下意识抬手抱拳，“倪掌门，我以为你就请了我们几个老家伙，没想到这么热闹呀。”

　　话音未落，又是一句“好热闹呀”响在门口，是刚到的玲珑帮副帮主姚颖，她打眼瞧着已入座的赖世奇，
　　“我说老赖头，怎么赴宴也穿这一身破烂，不怕丢了你们丐帮的脸？”

　　赖世奇骄傲道：“丐帮弟子向来吃百家饭，哪里丢脸了？这该叫富贵衫。”
　　说着，他自来熟地端起桌上茶壶给倪芳斟了杯茶，“倪掌门，您说对吧？”

　　倪芳点点头，仿佛真的有在认真思考，“赖长老说得有理。”她很自然地接过赖世奇递来的茶水，就像赖世奇本该给她斟茶，让在场几人不由更加深对倪芳的琢磨。

　　姚颖拱手与倪芳见礼，“倪掌门，姚某代玲珑帮恭贺继位大喜。”
　　“姚帮主不必客套，请入座吧。”倪芳笑容得宜，笑意却不达眼底，叫人看不透她的喜怒。
　　姚颖几人对视一眼，各怀心事。

　　说话间，该到的人都到了，赤云帮副帮主蔡咏鸣，飞花令门主林朝，还有背着背包风尘仆仆的柳青逢。
　　“柳家小子，你也来凑热闹？”蔡咏鸣张嘴就是一阵爽朗大笑。

　　柳青逢随手一揖就入席，看到沈嘉南他似乎有点意外， “沈总帮主不也是来凑热闹的？”
　　“凑热闹？这有什么热闹可凑？”沈嘉南靠着椅背，面容儒雅，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我可听说沈总帮主不仅能号令江南盐帮，还是朝廷盐商商会的话事人，您都能抽空前来，怎么不算热闹？”
　　柳青逢摊开双手，说话漫不经心，没有丝毫敬意，而看起来一板一眼的沈嘉南却并不介意，
　　“柳小兄弟真会开玩笑，不过你代表的又是何门派呢？”

　　柳青逢挠了挠鼻子，“我代表柳神医这块招牌呀。”
　　沈嘉南没再追问，而赖世奇则撸起袖子催促道：“到底上不上菜呀？我都等饿了。”

　　蔡咏鸣调侃道：“老赖头，你难道没蹭上锦绣山庄的流水席？莫非人家嫌你是个臭要饭的，不让进门？”
　　赖世奇拍了拍肚皮，“谁说的，我去了，也吃上了，只不过这一路赶来灌了不少风，又饿了。”说罢咧嘴笑了笑。

　　“今日种芳门既然宴客，自然有好酒好菜。”倪芳不紧不慢地说着，后厨似乎掐着时间，此时正好开始上菜。
　　“是什么酒呀？”赖世奇盯过一盘盘精致菜肴，又凝视着刚端上桌的白玉瓷壶，眼里仿佛要冒出馋虫来。

　　“叶城本地陈酿琥珀香，不知赖长老可满意。”倪芳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与赖世奇相对，丝毫不怯，
　　反倒是赖世奇不知为何移开眼去，摆摆手道：“有酒就行，咱叫花的不挑食。”

　　“沈某听说倪掌门是先掌门遗孤，有这回事吗？”沈嘉南提起了正题。
　　此时坐满的五桌客人，仔细一盘算，只有一桌是宴客名单上的，剩下四桌全是倪芳自己兴致一来邀请的叶城老人亦或街坊邻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倪芳身上，有人充满探究与好奇，有人则叹息着，开席前她这个主人总得说点什么吧？
　　倪芳点点头，“不错，我是先掌门倪燕飞的独女，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倪名芳，小字丛霞。”
　　沈嘉南哦了声，赖世奇似乎想到什么滑稽的事莫名笑了下。

　　有人小声议论，“听说当初边城剿魔时祝千岩亲自为她作保，这么一说就通了，原来倪大侠的孩子尚在人世呀。”
　　“倪大侠的孩子可不就是祝庄主的孩子？”

　　“祝庄主知道这是他女儿？”
　　“这不明摆吗？若是毫不知情他干嘛趟这浑水，不怕保了个女魔头？”
　　“既是父女，今天祝庄主怎么没来？”
　　“他没脸见倪大侠，自然不该来。”
　　“... ...”

　　倪芳毫不在意宾客们的揣测，端着满上的酒杯站起身，既无拄拐，也无人搀扶，仿佛她本就能这样好端端站着。
　　这一看似稀松平常的动作却足够令所有人挪不开目光，整个庭院总算安静下来。

　　倪芳绕开主桌走到正厅门前，所走每一步都被所有人注视着，而她已经朗声道：“今天种芳门宴客，有两件事要知会大家，其一，种芳门重立门户。
　　大家都知道，自先掌门殉城，种芳门就倒了。”
　　倪芳看着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无不是可惜与庆幸，但凡见证过当年种芳门兴衰的，谁不嗟叹一声？

　　“无论如何，我既然回来了，自然要替我娘把种芳门继续立下去，还是那句话，无论贫弱，广开此门，凡是我倪芳能帮到的，绝不将人拒之门外。”

　　说到此处，倪芳身上包裹的冰冷、疏离，仿佛长满了刺，让人无法靠近的装束，好像刹那消融。
　　夕阳余晖照在她的侧颜上，挺拔的身资，坚定而温暖的声音，让人恍惚间好像看到倪燕飞回来了。

　　“乡亲们，倪燕飞今日在此借贵宝地开宗立派，承蒙诸位厚爱前来捧场，今后大家同是叶城的人，以叶城为根，同气连枝，彼此照应，纾难济困，义字当先。
　　多的话就不说了，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是那般的隽雅无双，飒爽豪迈的声音好像还响在耳边，与眼前的光景重合了。

　　“第二件事，我正式继任掌门之位，从今往后，种芳门的荣辱由我一力担起。”倪芳高举酒杯一饮而尽，其他人见状也都饮尽杯中酒。
　　“好，说得好！”老者情不自禁拊掌，引动全场彩声如雷。

　　主桌上几人彼此对望，赖世奇小声道：“老蔡，你说咱今天是不是陪衬的呀？”
　　蔡咏鸣摆摆手，“害，有肉你就吃，有酒你就喝，管那么多干嘛。”

　　沈嘉南仿佛不解人情，张口就问了个煞风景的事：
　　“我听说倪掌门在魔教天道宗的囚牢里待过，不知倪掌门对此次边城剿魔有何独到见解，魔教此番当真遭遇重创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为倪芳捏了把汗，蕊儿正要张嘴骂人，却被老者拦下来。

　　“没有。”
　　全场一阵寂静，倪芳继续说道：“叶盟主的流水席摆早了，魔教要是这么好灭，也不能横行江湖那么多年，您说对吗，赖长老？”

　　倪芳绕到赖世奇身边，手握着他座椅靠背，居高临下盯着的目光竟让玩世不恭的赖世奇敛下几分笑意，燃起几分危机。
　　但他很快恢复寻常，笑道，“倪掌门说笑了，我又没去参加剿魔，这事您得问您那亲，
　　我是说，这事祝庄主更清楚一些，对吧，柳小兄弟？”他企图把柳青逢拉下水。

　　柳青逢却不在意，他抚掌道：“倪掌门福大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往后定能将先掌门的正义之气发扬光大。”
　　倪燕飞的名头搬出来，在场之人不由再次嗟叹。

　　姚颖感慨道：“当年的燕飞女侠的确巾帼不让须眉，令人敬佩。若不是她坚持保护城内外的流民，即使朝廷守住了叶城，到底也是一片生灵涂炭。”
　　她有些出神，似乎在夸赞倪燕飞的同时，也想到了一个让她难以释怀的人。

　　“说起来，当年你们玲珑帮的穆帮主不也参与抵御外敌了吗？都是巾帼英雄呀。”蔡咏鸣也抚掌称赞着。
　　殊不知穆思英的离世一直是玲珑帮上下的隐痛，姚颖一时感慨，便多饮了几杯，脸上不复一丝一毫的笑意。

　　气氛正浓，柳青逢忽然站起身，突兀的动作引人注意，他随手指了指外间， “我去个茅房。”
　　他准备从火巷绕到后院，却被同样离席的蕊儿拦住去路，“蕊儿姑娘，你几时练成的轻功，竟连我都没看清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语气夸张，动作也急切，在蕊儿说话之前已先翻出背包里的几包药材塞到蕊儿怀里，
　　“这些都是你家芳姐姐要的东西，给你了，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了。”说着他十分熟练地翻墙跑了。
　　蕊儿不屑地喊了句：“这么不情愿，当初怎么不跟你姐一块跑了？”却没得到半点回音，她只能先把东西放到屋里。

　　席间，蔡咏鸣笑道：“柳家小子怕不是跌粪坑里了，怎么半天没回来。”
　　“管他呢，咱们喝咱们的，这琥珀香果真香的很咧。”赖世奇闻着酒香，陶醉地一杯接一杯。
　　席面上太和睦了，和睦到有些出奇，就像每个人都在照着唱本演好自己的角儿。

　　倪芳端起酒杯敬酒，原本就一直在喝酒的赖世奇借着回敬的名义又喝了好几杯。
　　借着酒劲他回忆道：“蔡兄，当年你们家冯帮主和倪燕飞不是挺要好的，说是忘年交，真是可惜了，守城时你家冯帮主怎么没去帮忙？”

　　“谁说冯帮主没帮忙抗敌，老赖头你喝多了尽说胡话。”蔡咏鸣反驳道。
　　“是吗？我忘了，我这些年忘了好多事，自罚三杯。”他说着便继续喝酒了。

　　蔡咏鸣却转头对倪芳小声道：“你冯伯身后是何人收敛，葬在何处，恐怕还得丐帮的人才知道。”
　　倪芳点点头，她确实很想知道冯伯葬在何处，但看起来赖世奇多半在装傻，总之他今天是说不出什么来的。

　　“沈总帮主，这酒是不是不合您胃口？”倪芳看向沈嘉南，
　　蔡咏鸣却拦在前头道：“江南自古水土丰饶，好酒甚多，想必沈总帮主早就喝惯了好酒吧。”
　　一直没有说话的林朝附和道：“以沈总帮主的身份没准还喝过贡酒吧？那样富饶的地方，真是让人向往呀。”

　　没人觉得三帮四会总帮主会愿意和种芳门同气连枝，可沈嘉南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给倪芳敬了杯酒，“江南江北本是一家，沈某敬倪掌门一杯。”
　　这酒敬得莫名其妙，引人侧目。

　　倪芳举杯回敬，一饮而尽，母亲生前既能与沈嘉南这位江南三帮四会总帮主结交朋友，而沈嘉南今天又愿意来赴宴，必然不会是泛泛之交。

　　她得好好琢磨一下，也许能再走母亲生前走过的路，重攒基业，此事至关重要。那么从今天起她该学的，该看的账目可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