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瘫痪女魔头》雨巷连珠

23、祭扫 听说这座墓

　　倪芳的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以前练功从来都得心应手，不会这样辛苦。
　　蕊儿不由担心起来，不知道倪芳是练功遇到岔子，还是心绪不宁无法专心练功。

　　倪芳睁开双眼，眼里似乎多了些红血丝，“我没事。”但反复用千丝引的初层内功心法去压制五毒尸解功的反噬实在不是办法，“蕊儿，把廖暮迁叫来。”

　　蕊儿知道廖暮迁在运功疗伤，但芳姐姐的事更重要，况且一个叛徒，何必对她客气？
　　廖暮迁正运功时忽然被打断，胸中一阵气血翻涌，直接呕出血来，原本的伤情加重了几分，但她还是勉强支持来到倪芳房里。

　　倪芳丝毫不在意廖暮迁惨白的脸色和嘴角没擦干净的血迹，“秘籍在哪儿？”
　　廖暮迁微微一愣，应道：“不在这儿。”

　　“什么叫不在这儿？”倪芳虽然猜到了廖暮迁不会把秘籍带在身边，却没想到她会怂到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当年在边城，”廖暮迁语气一顿，她实在很难把当年丢下倪芳跑了的事再复述一遍，索性略过了，
　　“后来他们找我索要秘籍，我骗他们已被烧毁，其实把秘籍藏在了一处偏僻的村落中。可惜后来回去再找时村中形貌已经改变，我… …”

　　“你只需要告诉我当年藏秘籍的详细情形。”倪芳脸上没有任何犯难，又不是手下没人可用？区区翻个村子，很难吗？

　　廖暮迁于是从头一点点细说起来，她见倪芳只是听着，并没有拿纸笔去记，等她说完，倪芳随即点点头，“记住了。”

　　廖暮迁微微一愣，这就记住了？正要起身离开，忽然倪芳张开手掌抓住了廖暮迁的肩膀，将她带了回来，廖暮迁原本就不太好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倪芳冷讽：“怕死呀，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这么好死的。”
　　廖暮迁闻言呼吸一窒，胸口阵阵泛疼。

　　“我娘的墓在哪儿？”倪芳忽然松手，廖暮迁就跌坐回去，她喘息着应道：“在西郊，当年是冬羚姐亲自为师姑立的碑。”

　　她这几天不只一次提到倪燕飞，但每次都是提“掌门”二字，这个疏离的称呼隔绝了往事，隔绝了曾经的恩情。
　　当她重新道出“师姑”二字，蒙住良知的迷雾渐渐散开，比起胸口的伤、倪芳掐她脖子时的窒息，直面自己的忘恩负义是更痛、更窒息百倍的。

　　倪燕飞对她又像母亲又像姐姐，还像恩师。原来她并非一点不记得，可正是因为她还记得却贪生怕死参与出卖倪芳的阴谋才显得她更残忍。

　　“收起你虚伪的眼泪吧。”倪芳把廖暮迁往门外一推，让她带路，廖暮迁剧烈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平定了气息。
　　蕊儿从廖暮迁身边经过时差点把她带倒，却毫不在意，“芳姐姐，我去把马车拉过来。”
　　廖暮迁扶着墙站直了身子，眼里一片茫然。

　　“走吧，你也有些年没到我娘墓前忏悔吧。”倪芳越发觉得廖暮迁像个绣花枕头，空有个干练的外壳，被强推上位的掌门身份，内里却是扶不正也压不实的棉花芯。

　　江玉皓去丢尸的时候遇到了江如夏，当然不是巧合。
　　自从江玉皓回到叶城以来，江如夏就一直留意着江玉皓的一举一动，毕竟是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他的异样。

　　隔着一条巷，江玉皓站在巷尾，江如夏站在巷口，两人凝望了对方许久。这个与祝千岩年龄相当两鬓头发却有些斑白的男人只是站在那儿就无端让人想到“沧桑”二字。

　　不同于祝千岩的锐气藏于胸，他那张依稀可见往日俊朗轮廓的脸上不仅没了曾经的意气风发，盲眼掩在一缕斑白刘海下，更显颓丧。

　　“你跟我回去，关于剿魔一事有些细节你得跟我说清楚。”江如夏严厉的口吻让江玉皓无法拒绝，但他还想去跟倪芳说一声，总不能悄无声息就跑了吧。

　　可等江玉皓回到种芳门门口时，发现大门紧闭。倪芳出门去了？还是闭门不见客？
　　江如夏一路跟在江玉皓身后，见状轻轻唤道：“走吧。”
　　隐约带着一丝叹息，江玉皓虽然已到弱冠之年，但在江如夏眼里他始终是个孩子。

　　一辆马车载着三人朝西郊赶去，这是倪芳长大后第一次去见母亲。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时还是她挺拔身姿的背影，如今再见就只是她的碑。

　　西郊靠近护城河的一片空地上，有座石砖垒成的墓，倪燕飞是在这片土地上战死，所以埋在了这儿。听说这座墓后来修缮过，是城中百姓自发为她修缮的。

　　墓碑上工整地刻着“种芳门主倪氏燕飞君之墓”，字迹清晰，整座墓干净，没有杂草，可见常有人来祭扫。

　　“这块碑，当年冬羚姐刻了三天三夜，原打算刻些雅称、敬称，可思来想去竟无合适之词。
　　她想过将显妣二字中的显字拆下，将妣字换成君，虽没有前例，可师姑一生行事为人本就是个先例，亦无不可。

　　可后来送别的流民越聚越多，冬羚姐忽然想明白了，真正的尊敬不在这块碑上，不在身后的雅称或敬称。”廖暮迁在离墓碑不远处跪坐着，她可能也确实跪不住。

　　倪芳在墓碑前看了许久，她曾设想母亲的墓会是怎样的萧瑟、悲凉，但碑前的果品是新鲜的，香烛的烛泪是依稀未干的，香灰落在青砖上斑斑点点。

　　倪芳轻轻扫掉旧香灰，将来时路上买的祭品摆上，香烛一一点上，缓缓跪下，叩拜，“娘，我来看你了。”

　　纤长洁白的手指覆过倪燕飞最后落在墓字上，石板被阳光照得有些暖，倪芳忍不住将脸贴在墓碑上，幻想母亲英魂尚在，可以感知到她来了。

　　可惜墓地里空荡荡，风飒飒作响，远处树枝摇动，新叶在风中轻吟，石板注定就是石板，被日头照得再暖也是死物一件。

　　倪芳忽然伸长双臂努力想要圈住这块石碑，就像抱着母亲，一晌也好，让她真正像个孩子朝母亲乞怜，她多想母亲也能伸长双臂圈住她的身躯，带给她温暖呀。

　　眼泪没有落在脸颊上，被咽进了嗓子里，是咸的，又泛着苦涩，“娘，你会保佑我的对吗？”

　　倪芳不舍地退出这个怀抱，鬓边碎发凌乱，被风吹得拂向眼角，耳边好像传来笛子的声音，似山间灵鸟脆鸣，却更加悠扬，清亮。
　　倪芳尽管记不清母亲的容貌了，可她还记得母亲的笛声。
　　倪芳忍不住循着声音追去，一无所获，抬眼只见炽烈的太阳泛着白光，声音慢慢散去，或许只是幻觉吧？

　　倪芳在缅怀，而廖暮迁已快要支持不住，直到倪芳提起回去，她才如释重负地扶着青砖围栏站了起来。
　　还是来时的马车，又回种芳门去。

　　“给孟玿捎个信，让她到这个地方去。”倪芳将写好的一张纸条递给蕊儿。
　　到墓前走了个来回，倪芳竟还记得那么多细节，甚至这一路想还让她想通了一些连廖暮迁都没有发现的关节，把地点整理得更清晰了。
　　蕊儿接过纸条出去了，廖暮迁盯着她的背影看了许久，出神了。

　　倪燕飞的墓前，又有一人一马来到，这人却是一身素衣的祝千岩。尽管回到叶城以来，千叶山庄的访客络绎不绝，许多门派都为了本门牺牲弟子来讨个说法，可他终究还是应付过来了。
　　而此时他最想找一个人来诉说，那这人必然只有倪燕飞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里装些祭品香烛，走近墓前发现已有祭扫过的痕迹，却丝毫没有意外，他知道叶城只要还有当年的故人就总有人来看望她。
　　毕竟她是当年战火中于城内外保护流民而战死的，倪燕飞对他们来说就像亲人。

　　祝千岩席地而坐，倒了两杯酒，“我记得你从前爱喝竹叶青，今天特意给你带来了。”他将其中一杯酒倾倒在石砖上，又将另一杯酒一饮而尽。

　　“燕飞，转眼你已经离开这么久了，可我总觉得时光如白驹过隙，不过刹那。”
　　长叹声中，又满了两杯酒，一杯祭酒，一杯仍是自己喝了，
　　“你知道吗？我最近遇到了一个小姑娘，她长得很像你呀，脾气也和你年轻时很像很像。

　　命运弄人，你留下的那枚玉锁我赎回来了，可却找不到霞儿。我对不起你，从来没有抚养过这个孩子。若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找到她，哪怕让我稍微弥补一些也好。”

　　祝千岩似乎陷入了回忆，眼里多了几分惆怅，“你知道吗？如今的江湖还是当年的江湖，我以为变了，其实从来没有变过。
　　我突然明白你当年说的是对的，宁结交布衣，不与豪族世家来往。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不拘的岂止是小节。”
　　祝千岩就这样自斟自饮，其实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两个人的眼里。

　　江如夏和江玉皓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我也是几年前才从一些叶城老人口中得知你师伯惦念多年的亡妻竟是倪掌门，据说当年他们大婚时整个叶城都非常热闹，甚至惊动了天道宗女魔头到婚礼上大闹。”

　　江如夏回忆着一件曾被城中百姓口耳相传的往事。
　　“大闹？”江玉皓不明所以，“她为何大闹？是为了千丝引秘籍？”

　　江如夏摇摇头，“他们说的在我听来甚是奇怪，据说那天女魔头什么人也没有带，并非为了秘籍，只是厉声指责倪燕飞不该嫁给我师兄，还说什么有眼无珠？背信弃义？”
　　江如夏冷笑一声，“说难听点，宛若被抛弃的怨妇那般。”

　　“怨妇？”江玉皓皱紧眉头。
　　他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当年倪芳落入陷阱时他隐约听到对方窃窃私语说道，“倪燕飞与贼人的孩子是宗主的眼中钉肉中刺… …”
　　莫非？这个念头刚浮现，江玉皓就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只听过爱屋及乌，从未见过恨屋及乌。

　　江玉皓转而说道：“师伯，要不要把他们俩是生身父女的事情说出来？”
　　“我也一直在斟酌此事呀。师兄为了这位失散的女儿可以说是郁结于心，已经是一桩执念了，哪怕有养女终究不能代替亲生。
　　可你觉得以倪芳的脾气，她会希望别人插手这事吗？”

　　“您的意思是，芳儿早就知道了？”江玉皓有些意外。
　　“就算过去不知道，来到叶城也迟早会知道。也就你师伯，没人会在他面前提起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