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瘫痪女魔头》雨巷连珠

22、揭开伤疤 “你放弃我

　　江玉皓跨进门看到的第一眼是廖暮迁手里提着一把满是鲜血的剑，而前日倪芳要他找的四个人已变成死尸。
　　倪芳坐在椅中，神态悠然自在，仿佛无事发生。反而廖暮迁脸色发青，神情恍惚。

　　目光偶然瞥见倪芳袖上染有血迹，江玉皓疾步上前，“芳儿，你没事吧？”
　　正想查看她是否受伤，倪芳却躲开了江玉皓伸来的手。

　　她神情淡漠，“你是来收尸的吗？说好的四个，一个不少。”
　　这就是带回来的意思？江玉皓想过这四人可能是当年的叛徒，也想过倪芳要清算旧账，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们犯上作乱，被当场格杀，对吧副掌门？”此时的蕊儿目光凌厉，和平日里人畜无害的模样判若两人，江玉皓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人了。
　　廖暮迁算是副掌门，那么正掌门还能是谁自不必说，眼前一切自然是倪芳主导的。

　　廖暮迁擦拭剑上血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五个叛徒死了四个，接下来该是她了吧，倒不如自己动手，起码死得有尊严一些。

　　廖暮迁刚把剑举起来，蕊儿猛地朝她迈进一步，廖暮迁转头看向忽然靠近的蕊儿，近距离对着这张有着巨大伤疤的脸，还是这样一个森冷的表情，着实吓了一跳，手中剑鞘一沉，蕊儿顺势将她的剑推入剑鞘。

　　“副掌门，这么好的一把剑，应该好好收着。”
　　廖暮迁心惊，她竟然被一个武功远弱于自己的人摆布了。

　　江玉皓假装没看到廖暮迁的窘迫，目光却已经偏移，“廖副掌门清理门户，是江某多事了。”
　　话说得轻松，但此时江玉皓脑中一团乱麻，他知道如果是自己也会毫不犹豫杀了这几个叛徒。
　　可这一切发展得太快太出人意料了。

　　他不自觉退开几步，竟差点被地上的周雄川尸身绊倒，恍惚看了几眼这人的伤口，一招致命，倪芳的武功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从她给的四人详尽消息，到如今干脆利落地杀人，一切分明是算计好的，他不是来帮忙的，是被她找来见证的看客，见证她杀戮的一面。

　　柳青逢和师伯提醒过他的话重新浮现在脑海里，他也想起自己曾说过不会在意倪芳是否变了。
　　他以为自己这些年见惯了江湖厮杀，一定能理解倪芳的心结，也自信可以帮她解开心结。
　　可鲜血造就的伤注定只能用血来偿还，除此之外无法可解。

　　如今面临一场血淋淋的杀戮，他才恍然想起来，如果倪芳真在这七年里变得和魔教凶徒一样了，如果她也开始视人命如草芥了，他真的可以接受吗？

　　其实重见她时的确疑点重重，隋珉雪对倪芳的态度也实在不能细思，有谁家刽子手会被阶下囚轻易伤到呢？
　　江玉皓不是没有起过疑心，实则是他一直在逃避面对。
　　如果不是师伯当面作保，不会有这些天的相安无事。他是不是利用了师伯，救了一个也许正该被除掉的魔头？

　　江玉皓觉得耳朵里嗡声低鸣，有一瞬的目眩，倪芳的面容也变得不真切了。
　　可他还是沉声道，“还差几个人，我去杀。”江玉皓知道倪芳要杀的绝不只这四人。
　　不管她还有多少仇人，自己都替她杀了，这一次他不要再逃避，他要直面她心里的伤。

　　“芳儿，害死冯伯的仇人是谁，在哪里，你告诉我，我一并杀了。”
　　江玉皓刚说完，就见倪芳脸上浮现一抹奇异的笑，他补充道：“是一个人也好，一群人也罢，我去替你报这个仇。”
　　倪芳摇摇头， “你觉得这样就结束了吗？”

　　倪芳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江玉皓，她知道他在烦恼什么，也知道他在希望一切结束，但他是不可能如愿的，因为她的复仇刚刚开始。
　　杀几个叛徒对她来说只是不值一提的一小步顺手也就杀了罢了。

　　江玉皓兀自笑了一声，看见蕊儿在收尸，他下意识搭了把手，却感觉这一幕有些奇怪。
　　他没有刻意杀过谁，有过的只是保命的打斗，自然也没有尝试过收尸。
　　手上刚一迟疑，蕊儿已将尸体麻利地搬走了，江玉皓忽觉指尖发麻，他转头看向倪芳。

　　“芳儿，我也是你的仇人吧，当年是我放开你的手，才会害你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可他却松了口气，好像早该认下这个错了。

　　倪芳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嘴角轻撇，眼中不觉染上一层恨意，她不该恨吗？
　　当年冯伯死后，她曾把江玉皓当成唯一的朋友，她对他有过毫无保留的信任，换来的是他于陷阱中的背弃。

　　她不想理智，她只想恨。被至亲之人出卖背叛远比被恶人折磨更痛，倪芳曾在无数个日夜里身心俱痛，既痛又恨。
　　可痛到极点，感觉地狱就在眼前时，强烈的求生欲又让她期盼看到他出现，希望他告诉她是她恨错了。

　　只要能解脱，她愿意放下仇恨，哪怕像个废人一样活着也好。
　　可希望一次次落空，一年又一年，每一日，每时每刻她都是数着时间熬过来的。
　　她了解身体里每个部分，蛊虫在啃咬着什么，都十分清晰。
　　而那些夹杂着恨意的期盼一一落空后，只会让她的恨更加纯粹和剧烈。

　　在后来的挣扎求存里，倪芳所盼已经从被救，变成可以重新站起来，所有为了生存的挣扎占满了她的思绪和精力，她以为已经放下了，不会再痛了。

　　可江玉皓的一句话，竟掀起了她心里的巨浪狂涛。倪芳握着椅子扶手的指尖已经发白，只是面上还在克制着，她不能在恨的人面前失态。

　　她语气冰冷，字句如锥，“你放弃我是人之常情，毕竟他是你的义父，而我只是个不相干的外人。”
　　“不，不是这样的！”

　　江玉皓原本的失落、彷徨忽然被藏在心中多年不足为外人道的愧悔取代，占满胸腔的辛酸再也压抑不住想要宣泄而出，他此时像站在重重树影下照不见月光却渴望披上月光。
　　他的心底深处，同样被困在了当年，再也走不出来。

　　“芳儿，在我心里你和义父一样重要。你是我生命里最明亮的光，因为你我才觉得生活有了盼望，你怎么可能是外人？”
　　他声音发颤，声量禁不住地抬高，忍不住朝倪芳靠近几步。

　　“当年都怪我保护不了你，你恨我是应该的！你失去的一切我都弥补不了，也赎不回来，所以只要你愿意，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倪芳看着江玉皓言辞恳切的样子，她相信他是真心的，可对他的说法却觉得好笑，“保护？”
　　记忆里的竹影晃动仿佛重现眼前，雨后湿润泥土腐味混着竹子的清香，渐暗月色中的杀机四伏。
　　她还记得那天被黑衣人包抄时自己出手用暗镖挡住了几个准备围杀江玉皓的人。

　　正是她的出手让这些黑衣人意识到她是倪燕飞的女儿，毕竟倪芳的年龄、外貌和发出暗镖时独有的千丝引内息，都和所传消息一模一样。

　　如今想来倪芳只觉得自己蠢，在对方诱使她继续出招以便完全确定她身份的时候，她还傻傻地以为自己在保护朋友，她有能力可以护住她的朋友。

　　她太害怕失去了，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在自己面前。可她还是失去了，却不是以她以为的方式失去的。
　　倪芳记恨的只是江玉皓无法保护她吗？她记恨的是自己当了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廖暮迁的胸口还在痛着，手掌还在滴着血，她被迫看了一场倪芳和江玉皓的撕扯，但并非肢体的撕扯，而是两颗心来回的撕扯。

　　就在倪芳即将站起来给江玉皓一耳光时，廖暮迁忽然上前按住倪芳的肩膀。
　　她当然无能制住倪芳，只是倪芳难得情绪上头，竟忘了击开廖暮迁，只是瞪着她，仿佛不明白廖暮迁突然的胆大妄为。

　　无视倪芳的敌视目光，廖暮迁朗声说道：“我知道你恨我们。那天在客栈没认你，是我害怕面对自己背叛了你害你变成伤残的现实。
　　但现在我知道了，我应该赎罪而不是逃避，逃避只会加深我的罪孽。”

　　此时蕊儿已将尸身都垒到前院的角落中，开始清理染血的地面。
　　她的动作实在很快，快到像常年在干收尸的活。是呀，地窟囚牢里常常死人，如果不搬开死人，就得和死人睡在一起。
　　蕊儿从几人身边经过去后院打水，好像不是在收尸，只是寻常洒扫庭院。

　　倪芳不管廖暮迁重伤在身，一把甩开她的手，“廖暮迁，你僭越了。” 这个女人实在多管闲事。
　　廖暮迁被倪芳这么一推，胸口的伤隐隐有些崩裂，仿佛每呼吸一下都抽搐着痛。

　　“丛霞，你我手上都染了血，不如你拿我这把染过血的剑把我也杀了如何？”廖暮迁把剑递到倪芳面前，但她的话却像是对着江玉皓说的。

　　“你受过我娘的恩惠，却恩将仇报，你觉得我会让你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了？”倪芳的目光让廖暮迁有些胆寒。
　　蕊儿旁若无人地清理完地面，又准备去丢院里的尸身。

　　江玉皓紧赶几步上前，“等晚上没什么人了我再把这些东西埋了。”
　　蕊儿不以为然，“没那么麻烦，我顺手就丢出去了。”蕊儿说得好像丢个垃圾，没有任何对生命的敬畏，衬托得江玉皓的顾忌像个笑话。

　　廖暮迁看出来江玉皓的窘迫，她指了指通往后堂的门，“后面库房里还有些麻袋。”
　　江玉皓转身去了后院，从已经开锁的库房角落里果然找到了麻袋。

　　他去丢尸时，倪芳已经回房休息了，而廖暮迁也连忙坐定开始运功疗伤。
　　两个人其实都不好受，只是倪芳的不好受有法可解，而廖暮迁的心病将伴随一生，直到她死。

　　蕊儿关切地凑到倪芳身边，“芳姐姐，你没事吧？”
　　倪芳轻轻摇头，五毒尸解功的练法太过违逆常理，五感与功体密切相关，所以心绪激荡也会造成影响。

　　这两年为了对付体内的蛊，她已经竭尽全力，至于积累多年的蛊毒，更是个棘手的问题。
　　为了只散毒，不散功力，她不能用柳家的绵里针去治，看来只剩一条铤而走险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