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惘途》沓央

7、第七天 滂

　　滂沱的雨滴从天而降，交织成一片朦胧的两幕，将远方的草，远处的花，氤氲成一片斑驳的油彩画，由粗砺到模糊。
　　秋风拂过，落叶在空中急速下降，布满大街小巷，丝丝凉意渗透着我的心扉。
　　教室王姐的座位空着，往日复杂的情绪也在此时褪去，只剩一种支撑着我，漏斗的沙下坠的如此快，我感受不到时光的流逝，唯有隐隐作痛的膝盖还能让我确信我还活着。
　　一夜未眠的我真的好困，明明第七天的任务不是一日不睡觉，可心里却无法允许自己闭上眼。
　　从书包掏出手机，揣进裤兜中，默默地离开教室。
　　一夜未歇的雨在此时也渐渐沦为一点一滴，通向仓库的林荫小道遍地落叶，轻轻踩过，被树叶染绿的雨水从四周喷射而出。
　　脚底好沉，无论是头上盘旋在一起被木簪扎走的黑发，还是手上举着的黑色小伞，无疑是在阻碍前行。
　　仓库的树林外，我脱掉鞋，把小伞收短，挡在两只鞋上方，不让它们沾上淤泥，那是上一年母亲的生日礼物。
　　树林的落叶浸泡在水中，没过小腿，我瞬间清醒了几分，这触感像极小时候在沙发上爬来爬去玩耍的感受。每一步都无比艰辛。
　　仓库里，地面上，多出几道血印，是被拖拉的痕迹。水渍沿着腿流着一步一个脚印，雨珠打在穹顶上，倒是有些悦耳，是个适合睡觉的好天气。我自嘲的哼笑几声，原来一直跟随我的是书包，先前的我一直认为是鞋，鞋脏了可以换，这书包脏了可无法换，我还是必须每天背上它，来到学校，然后和它一起度过这一整天。
　　否则，这一个书包的书我只能抱住它们往返学校、医院和家。
　　我不再思索这些无用烦杂之事，一步步踱到仓库中央，从兜中把手机掏出放在中间的架子上，那本黑皮笔记本上。
　　手腕上的电子表已经戴了有一夜，隐约的有些勒，我擦拭了下表面的灰尘，表盘自动亮起，正是示着8：11，这个时间第一节课应该上了吧……
　　轻轻的卸下，缓步走到那滩血迹中央放下，退回到架子边盘腿坐下，顺势抽出那本黑色笔记本，不道德的一页页翻过日记，津津有味地看着陈宛然留下的一篇篇记录旅游的日记，直到日期变为12月22日，内容发生了变化。
　　12月22日星期一小雪
　　冬至，又降了一次温，最高只有-1℃，天上飘起片片雪花，羽绒服内又加了件毛衣，这是冬天的第一场雪，有人站在窗边欣赏，还有在楼下雪地上绘画各种图案的。大概是这个时候有人撞了我，我没在意，直到午餐时分，有同学帮我取下背后的标签，上面是“没爹养”。
　　我有些许动怒，但转念一想，从没得罪什么人，也许是“真心话大冒险”之类的游戏罢了。
　　12月23日星期二阴
　　小雪过后，天又冷了几分，早晨到校时课桌上用记号笔写的“没爹养”。实在是让人不爽，我审视四周，没什么可疑的人，我询问了毫不知情的同桌。我只好把所有嫌疑放在前桌身上。
　　12月24日星期三阴
　　这两天天气都不太友好，她们趁着我上厕所的功夫，在我的椅子上洒满红染料，我换了椅子，她们似乎有些不乐意，我不知道是谁做的这件事。
　　中午吃饭后，我趁所有人都去食堂的时候，翻找了所有人的抽屉，这红染料竟然明晃晃的放在我最好的朋友桌里。
　　晚自习前，我把她从教室带出，带到开水房质问她，可她却装作无辜的样子和我疯狂的解释着，虚伪的样子让我厌倦，我扔下她回到教室，五分钟后她红着眼坐回到坐位。
　　12月25日星期四晴
　　空气总算有些融化，气温也有些回升，教室里也清净不少，看来真的闺蜜先前一直找我的事，可她竟然来报复我。
　　九点放学，一群人找上我，无一例外全部是同班同学，可闺蜜却不在其中，大概是为了“避嫌”。她们用语言羞辱我，恐吓我。实话讲，我这辈子面临这种场面，麻木的听从她们的一言一行。甚至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明明是她先骂的我。
　　12月26日星期五晴
　　她们变本加厉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她们的命令和辱骂。这阳光照在身上也感受不到丝毫温暖，我感觉生活中彻底失了光。
　　我去找了班主任，那是个教数学的中年妇女，可她压根不管，她告诉我：“管好自己，这些人怎么会找你事。”我沉默，一言不发，离开了办公室。
　　母亲很严格，这些事我没有胆量告诉她，就算是告诉她，也只能得到一顿骂。
　　12月27日星期六晴
　　今天放假，她们约我出去玩，就在不远的明河边，水流不大，嬉闹最合适不过。在走吊桥过河时，其中一人把我推下吊桥，我倒在溪流中，撑着石头的手上流出鲜血，被河流冲刷。
　　她们用不小心挤倒做解释，在拉我上岸时又再次脱手，再次倒在溪流之中，摔伤了肩膀。全身湿透，潺潺细流灌进衣服里面。注定是要感冒了。
　　日记从此开始变了味，除过那些偶尔掺杂的几篇，其余都在阐述种种折磨，我加快了手头的速度，脚蜷在身子下方——实在有些冰凉。
　　日记开始断断续续，甚至会有两、三天未记录。
　　1月5日星期一小雪
　　今天是短发的第一天，别说，短发其实也适合我。她们给我剪光头，真是太好了。
　　她们带我到了新的地方，学校北面的仓库，那里堆放满各式各的体育器材，一袋袋大米，面粉，还有两个大架子的蔬菜，显然学校大部分无用之物和食堂的食材都放置于此，一眼望不到头。是个用于藏身极好的位置。
　　她们逼迫我下跪，爬行……我照做了。我有些厌倦了，她们日复一日，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我明明……从未得罪过她们。我终于知道，根本不是闺蜜所做，她们亲口告诉我，是她们栽赃给她的。我已经有近十天没和闺蜜说过话，连看都没看过她一眼，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如何得到她的原谅。
　　1月6日星期二多云
　　告诉年级部的白主任，这是我最后的期盼，也是我在黑暗中最后一扇未开的门，也许门后面会有一束光。
　　他是个好人，侧耳倾听着我叙述，平淡的面容我能看出他想救我的决心，他让我明天放学前等他，一定带我严肃处理此事，决不让校园霸凌出现。看来门中真的有光！
　　1月7日
　　我被玷污了……
　　我默默将日记本塞回，撑着地板艰难的站起，朝北门走去，架子上奇怪的叫响声在仓库里回荡。
　　小雨依旧渐沥，从仓库里搬出靠在墙边的梯子架在矮墙上，从北墙上翻出学校，向北去。
　　光脚贴在街道上的感觉别有几番风味，踏过泥泞时也会有几分亲切。雨帘出现在面前，垂下的头发上早就被雨水打湿，现在正一滴滴朝背上滴水，再顺着衣尾流到裤子上，我分不清脚背上的水是自天空落下还是自裤腿滑落，雨大了起来。
　　整个城市笼罩在雾气之中，树枝头上滴的水惊到我，想抬头寻觅，又是一滴打在眼中，似乎在阻拦我。这才发现，脸上泪水已经挂满，原来从下颌流下的水，不止是雨。
　　沿着一条泥泞小路上了桥，飞驰而过的汽车溅起水花泼洒在我身上，继续走，走到桥中央。
　　这桥很高，站在上面可以一览美景，河面在雨水的击打下泛起阵阵涟漪，我从头上取下木簪，放在桥边的栅栏上，母亲的脸似乎浮现在河面中间。
　　我踩上栅栏，张开双臂拥抱住她，在坚定和不安中闭上眼，身体向前倾去。想必，人落入河中也会和那雨水一样，无法掀起任何惊涛骇浪。
　　纷飞的雨滴打在母亲脸上，身影渐渐化为泡影。
　　远处传来几声惊叫。
　　我一跌而下，竭尽全力扑向消失的母亲，“母亲别怕，我来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