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浮生》夜七星

35、旧梦（六） 一片绿

　　一片绿叶随风飘落，又被两人走动时摆动的裙摆掀起，摇摇晃晃飘上空中，再次落下，绿叶变得枯黄，又被冰雪覆盖，直至冰雪消融，土地萌发新芽。

　　一棵梨花树下，一位身穿素衣的姑娘安静坐在那里看书，浑然不觉身后正有人蹑手蹑脚地靠近。

　　“看!这是什么!?”

　　雾妄生从书里抬起头，就看见眼前一只手拿着一根糖葫芦，可能见他久久没反应，那只手晃了晃。

　　雾妄生伸手接过来，习以为常问:“你又下山了?”

　　叶元辰在她身边坐下，他手里也拿着一根糖葫芦，闻言答道:“没有，花容下山回来带的。”

　　经过一年的修炼，定天宗并不限制他们下山了，只要没有课程并且做好登记就可以下山了，这可给花容高兴的不得了，隔三差五跑下山，还集结了四五个“同盟”，组成一个小队学师兄师姐们下山做任务，还起了个名字叫“征日小队”。

　　“就花容他们那三脚猫功夫，下山不是帮王阿姨家砍柴，就是帮张叔家摁猪，还有帮谢阿姨家的小姑娘抓乱跑猫，追着猫跑了好几条街，整得鸡飞狗跳的。”

　　雾妄生听着他的碎碎念，也不自觉地勾起嘴角，故意问:“你当初怎么不加入?”

　　“只能说还好我没加入。”叶元辰说着心有余悸，当初花容一通天花乱坠地跟他吹嘘，盛情描述了“征日小队”的光明未来，差点就心动了，但是他去问了雾妄生之后，得到一句肯定的“不。”

　　之后，他就也放弃了，主要是怕雾妄生一个人感到被孤立。不过虽然他拒绝了，很多小队任务也没有参与，但是花容依然把他当做了小队了一员，叶元辰没有拒绝他的好意，相当于只是挂了一个名头。

　　叶元辰吃着糖葫芦，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心情有些低落，心不在焉地啃了几口糖葫芦，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假石头上，偶尔偷偷瞟一眼旁边的雾妄生。

　　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准备，才状似无意地开口道:“你好像……快该离开了。”

　　雾妄生吃糖葫芦的动作一滞，点了点头:“嗯。”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两人都默契地安静下来，离别永远是一个很难学会的课题，安慰太轻，承诺太重，最后唯有沉默。

　　叶元辰突然提议:“我们明天下山去玩吧。”

　　雾妄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这大概就是离开之前最后再一起玩的机会了，她没有犹豫地同意了:“好。”

　　“那我们走吧，一会儿要上课了。”叶元辰调整好情绪，露出一个笑容，站起身。

　　“好。”雾妄生也站起身，跟他并肩离开。

　　次日，叶元辰很早就到了学堂，只是往日来的很早的雾妄生这次居然没有来，他正看着雾妄生的空位发着呆，花容却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拉他往外走。

　　叶元辰被他拉着，疑惑地问:“去哪儿啊？马上就上课了。”

　　花容停下脚步，语速飞快地解释:“上什么课啊，雾妄生要走了!你不是跟她玩的很好吗？不去送送她?”

　　叶元辰一时有些茫然，抱着最后的希望问:“走？去哪儿啊?不是过两天吗？”

　　“不知道啊，我刚刚路过的时候偷听到的，说是临时有什么事，璇玑派要提前离开。”

　　叶元辰单刀直入地问:“在哪儿？”

　　剩余的话都憋了回去，花容下意识回答:“大广场那里。”

　　下一刻，叶元辰就像剑一样冲了出去，留花容一个人在原地。

　　“诶?诶!!叶元辰!!!”花容反应过来后，立马飞奔跟上去，“你等等我啊!”

　　等叶元辰到的时候，只见广场上站着几位长老，还有那艘飞船，没有雾妄生的身影，大概是已经上船了，而且飞船正准备起飞离开。

　　叶元辰想跑过去，却被拦下了，“诶！不能过去!会伤到你的!”

　　叶元辰试图挣脱，眼神一直看着飞船。

　　拦着他的那位长老不由得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下一刻，原本焦急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有光亮，也停止了挣扎。

　　雾妄生站在飞船边上朝他挥了挥手，叶元辰也朝她挥了挥手，飞船渐渐飞上空中，直至消失不见，叶元辰低低地道了声:“再见。”

　　而另一边在飞船上的雾妄生看着因为距离太远而变成一个黑点的叶元辰，也自言自语地道:“再见。”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障眼法失效，露出了他原来的面目，不再是那个清冷的小姑娘，而是一位尽管小，却已经有些气势的男生。

　　“哥!”一个看起来比“雾妄生”和叶元辰还小的小男孩跑了出来，长的还有些微胖，一把抱住站在船边的人，踮起脚尖看向他哥看向的方向，问:“你在看什么？”

　　只是因为他个子实在太矮，垫着脚也看不见。

　　而跟着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小姑娘，这个小姑娘倒是和叶元辰看起来差不多大，也好奇地朝那边张望，尽管现在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时飞船内走出一个戴着面具、穿着一身黑衣的人，见到雾妄生后，恭敬地道了声:“太子殿下。”

　　又朝其他两位分别道:“小殿下，公主殿下。外面风大，还是回去吧。”

　　“走吧。”雾妄生，不，现在应该是太子殿下萧无相，说完后转身进入飞船。

　　“障眼法?”以游魂形式坐在栏杆处的叶元辰目睹了全部过程，他在刚刚两人分开的时候就脱离了自己小时候的身体，又变成了游魂形式。

　　不过他有些奇怪，萧无相在定天宗那段时间应该是没有用障眼法的，毕竟再高超也是能看出法术痕迹的，而且他假扮公主进入定天宗这事肯定不想让其他人知道，那么久更不会用了，定天宗那么多厉害的长老们，一眼就能看穿。

　　所以只能是他之前是化了妆，打扮了一番，而刚刚因为来不及，又要和他告别，便临时使了个障眼法，隔得远，不容易被察觉。

　　叶元辰叹了口气，往事再次浮现，多少是有些感慨的。

　　只是那些情绪尚未涌上来，下一刻，整个世界便开始天崩地裂，画面定格，然后像镜子一样碎成一块又一块。

　　叶元辰站直身体，谨慎地观察着四周，不由疑惑:“什么情况？”

　　每块镜子上都有属于萧无相的记忆闪过，有萧无相练功的画面，有他站在高处看向远方的画面……从孩童到少年，一幕幕在空中浮现又消失，叶元辰看的眼花缭乱，很多画面都是一闪而过，根本看不清是什么。

　　直至，他看到了自己。

　　叶元辰有一瞬间的怔愣，画面里他戴着一个面具遮住上半张脸，扎着高马尾，笑容灿烂。

　　这是……他在宗派大比中得第一的时候。

　　原来那时候他也在。叶元辰暗自想着。

　　只是下一刻，地面也逐渐破碎，他后退一步，避开裂缝，结果就脚下一空，整个人都向后倒去，眼前一黑，坠入一片黑暗之中。

　　眼前再次恢复光明，叶元辰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宫殿之中，这宫殿内虽然看起来普通，没有那么华丽，很是低调，但是其摆设看起来就很珍贵。

　　叶元辰打量着眼前的宫殿，他旁边有一张床，是住的地方，而这个宫殿是很大的，他慢慢向外走，掀开帘子，一直到在一个桌案前看到了熟悉的人影——萧无相。

　　他穿着一身黑服，上面有金色刺绣，细看还有龙的图案，很显然，这是太子的服饰。

　　萧无相这一身跟他的宫殿可以说很符合，都是低调内敛中透露着威压。

　　叶元辰觉得他这身装扮有些新奇，在他以为的初遇，也就是竹林那里捡到萧无相的时候，他的衣服上也纹的有龙的图案，只是那件衣服比之这件还是差的远，那套更简单，也更日常。

　　叶元辰盘腿坐在萧无相对面，一手撑着头仔细端详着他，又看了看他手中拿着的折子，还未来得及看清写的什么，就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

　　叶元辰和萧无相同时向门外看去，是巡察司的人，还带着点匆忙和着急，叶元辰挑眉，心想:这得是什么急事，能让他连门都忘了敲。

　　“殿下!”好在他后知后觉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补了一个礼，随后就顾不上那么多，直接道:“叶仙君出事了!”

　　叶元辰:?

　　他默默在心里想:叶仙君?不会说的是我吧?

　　毕竟叶这个姓也不算是很常见。

　　“他怎么了？”

　　叶元辰听到萧无相的声音，回头一看，就看到他放下了手中的折子，起身问那个人。

　　“魔族的封印突然出了问题，据说叶仙君和他的师父三清长老恰好在那附近，就去了封印处，但是之后却下落不明，迄今都……”那位巡察司的人看了眼萧无相冰冷的神色，最终还是说下去:“都未找到。”

　　他话音刚落，萧无相就冲了出去，瞬间没了踪影。

　　“殿下!!”他的互换萧无相自然也没听到，眼见萧无相没了踪影，他立马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叶元辰猜他是去找皇帝了。

　　下一刻，世界的场景再次变幻，他依然站在宫殿里，只是不再是萧无相的寝殿，而是一个更大、更宽敞的宫殿，更像是皇帝议事的地方。

　　这里站着四个人，其中两个叶元辰都很熟悉，一个是雾妄生，一个是萧锦安，两个人都站着，朝殿外张望，而另外两个，同样衣着华丽，只是看起来有些年长，坐在主位上，猜也能猜到是萧无相的父母，也就是永国的皇帝和皇后。

　　“轰隆——”打雷声响起，一阵风从殿外吹进来，吹的殿内的蜡烛烛光摇曳，仿佛在昭示着今天并不是一个好日子。

　　而叶元辰只是在想，萧无相呢？

　　下一刻，他的问题就有了答案，萧无相从殿外慢慢踩着台阶走上来，他旁边还有一位太监在为他撑伞，只是，他身上依然湿漉漉的，不知道淋了多久的雨。

　　门内的四个人见到他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萧锦安第一个冲出去，问:“哥，你怎么一声不吭跑寒川去了!?”

　　雾妄生落后他几步，站在不远处，眼里也尽是关切和担忧。

　　皇帝和皇后也是在看到他之后就起身向他走来。

　　走近了，叶元辰才发现萧无相手上拿着什么东西，有点眼熟，那好像是他的那截小笛子。

　　雾妄生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轻轻唤了声:“哥……”

　　皇后则是走过来问:“怎么样了？找到人了吗?”

　　萧无相这才有了点反应，握紧了手中的笛子，道:“没有……”

　　“先去洗澡换身衣服，会找到的，听话。”说着又吩咐旁边一直站着的那位太监:“去熬碗姜汤。”

　　那位太监应了声:“是。”

　　皇帝也在这时出声:“巡察司的人也在找，还有那么多门派派出的人，你也不要太着急了。”

　　萧锦安则是一脸懵:“找人?找谁啊？”

　　雾妄生拍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于是萧锦安放轻声音，悄悄问:“咱哥找谁啊？我怎么不知道?”

　　雾妄生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小声道:“一个对咱哥来说很重要的人。”

　　“他们不可能……就这么……失去音信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

　　皇后的声音逐渐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整个世界也开始颤动，萧无相一直低着头，叶元辰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就目前这世界看起来快要崩塌的样子，就知道他现在状态好不到哪里去。

　　“萧无相!”叶元辰试图去牵萧无相的手，只是世界却在这一刻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叶元辰平衡好身体，一步一步向萧无相靠近，却还是差了那么几步。

　　下一刻，整个世界天崩地裂，由回忆构成的世界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