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阳传》雪黯

6、第六章 幻术

　　周围都没有人，想来是万桦怕机密泄漏，所以通通赶走，却不料让我钻了空子。
　　“韩王的意思，是想同梁国结交了。”万桦的声音有一点沙哑，而且他的冀国语带着怪异的音调，因此很好辨认。我屏住呼吸，继续听下去。
　　“是的。”另一个声音说道。
　　“那么诚意呢？”
　　“我们归还三个郡。”
　　“冀国人做事，向来朝令夕改，不守信用，我怎么相信你？”
　　“用我的性命担保，如何？”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无论何时，都令我心颤，因为，他是玄烈，那个与他不过数面之缘，却让他情根深种的人。
　　我隐约开始洞悉西王母的意图了。信步走开，回了帐篷。

　　半个时辰之后，万桦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脸色有点阴沉。
　　我无谓地一笑：“我去过你的帐前，听到你和韩王的密谈。”他显然没有料到我会率先坦白，原先想好的质问之词一下子通通噎了回去。
　　“你很聪明，也很可疑。”他想了想，说道。
　　“我只听了几句，就走开了。”
　　“这也是你现在还活着的原因。”万桦说道，英俊的脸在恍惚的灯火中显得森冷。
　　我又一笑：“不过我猜，你们并没有达成共识。”
　　万桦闻言，脸色一变，我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便接着说道：“因为，你不相信他。”
　　“不错。”万桦顿了一顿，才说道。
　　“你所想要的，是百年内梁国的安稳，让你的国家能发展壮大，不再被青冀二国所欺。梁国现在崇尚武力，以此闻名，但你们，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强大。”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我知道，他是在考虑是不是要杀了我这个可能存在的隐患。
　　“我可以给你这一百年时间，我可以做到。”我盯着他的眼，毫不怯懦。
　　“给我一个理由。”万桦终于退了一步，“你没必要掺入这一潭浑水。”
　　“我想要玄烈。”我轻轻吐出这句话，“我想要玄烈这个人。”
　　万桦显得非常的诧异，他眯起眼，上下打量着我，不久之后又莞尔一笑。
　　“成交。”

　　七日之后，梁国的王子万桦秘密宴请韩王。
　　我算准时间，披上狐裘，走出帐篷。
　　要做的事情，离主帐不用很近，便寻了块山石坐下，摸出藏在袖管中的萧管。
　　自己做的难免有些粗糙，好在音准还凑合，深呼吸，我将萧官凑上嘴唇，吹响了第一个音符。
　　自古乐曲的记载都是通过文字，只知道旋律却不知道节奏，更遑论重音，这样虽然增加了学习的难度，却也扩展了自我发挥的空间，能让乐者更好的声情合一。
　　神山之上的风呼啸而过，带走我的乐音。月色清朗更显得景色空旷。明城的曲子，柔和，婉转，在凉凉的夜风中，带上了苍廖的意味。
　　箫声低沉，不似笛声的悠远嘹亮，却可以在这样静谧的夜里，传出更远。
　　他，一定听得到。

　　“我不知道。这里会有冀国人。”一曲终，身后果然传来玄烈的声音，我放下萧，转过身来，笑意盈盈：“我也不知道，寒夜漠漠，有人这么好兴致来赏景。”
　　他看见我的脸，先是楞了一楞，继而豪放地笑开：“兄台这是在取笑我。”
　　“不敢。”我低头示意。在抬起头来的时候，却不自觉的用眼神轻轻描摹玄烈硬挺的轮廓，和之前一般的英俊和贵气逼人，金色的眼瞳灿然，大麾下的身体挺拔健硕，完全的皇族气派。
　　明明之前，我们还在缠绵，而这一刻，玄烈的眼里，却只有陌生的好奇。我们也只能从头认识。
　　变了模样，变了身体，即使一年后，玄烈走出石屋的那一刻，也一定认不出现在的季阳。
　　“我怎么敢取笑韩王殿下。”我压抑住心头涌动的情感，不动声色地起身作揖，弯下腰去。
　　“我听说，万桦的帐下多了一位奇人，想必就是阁下了。”
　　“殿下高抬，那不过是侥幸不死罢了。”我的微笑保持的很完美，足以应付任何人。
　　玄烈露出玩味的神色，走过来坐在我身边：“什么样的侥幸，可以让怒澜海沸腾，本殿下不信。”
　　“幻术而已。”我开始睁着眼瞎扯。
　　“幻术？”他果然来了兴趣。
　　我不作答，只是暗自催动灵力，揉碎手中的萧官，对着虚空一撒。
　　片刻过后，到处都响起细碎的声音，无数的嫩芽破开泥土，飞快地生长，先是生出嫩叶，接着变高变粗，演成万亩林木。
　　转眼间，万树枝头悄生枝芽，葱茏的绿意充溢眼中，口鼻间尽是草木生长时的青涩气息。正心头喜悦间，又见那绿叶转黄，落叶纷纷，千树落叶，如三月飞蝶，又片刻后，树稍含羞吐蕊，万点淡红变为万花齐放，花落缤纷，月色之下，万树梅花纷飞，恍如人间仙境。
　　我伸出手去，接了花瓣在手，笑意犹自停在脸上，忽然信手一指，眼前的一切又烟消云散，留在手中的，依然是那管萧，不曾变得分毫。
　　“如何，殿下？”我转过去，问身边的人。
　　“好，非常好。”玄烈收了惊诧，“先生果然是奇人。”
　　“雕虫小技，不过博人一笑，学来也没什么实质的用处。”
　　“先生何出此言？”
　　“家师曾言，不可轻易施展词术，未免为小人所用，为祸人间。”
　　玄烈是何等聪明人，自然一听就懂：“先生抬举了。”
　　“殿下仁厚，将来，必是一代明君。”我从石上起来，站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再次作揖。
　　玄烈的脸色顿时变了一变：“先生休得胡说。冀王未崩且太子已立，先生这话恐惹人非议，莫在说了。”
　　我虽听得他如此，却心知对方必定有意帝位，既然意思已经传达到了，再逗留亦无用，便说道：“如此，明曜便先行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