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爱你在彼岸 天亮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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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的风。酴醾式哀怜的花香。
头痛。身上痛。眼睛最痛。慢慢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火红。大片大片的鲜艳明媚，即使是诡异的鬼火也难掩她的绝色姿容。
曼珠沙华。那样无辜地开在彼岸，然而人，总喜欢给这种花以这样那样的遐想和解释。她可能是悲伤的回忆，可能是相互思念却最终遗忘，也可能是优美和纯洁。但是她在我心中永远是明艳而美丽的。墨瞳亲切地抚着曼珠沙华孤零零的丝状花瓣，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熟悉感，忍不住的悸动使她热泪盈眶。
曼珠沙华，自愿投入地狱的一种花。世界上有那么多花，所有的花都愿意在人间千娇百媚，只有这种花因为自己的执着来到了地狱。被众魔遣返，却徘徊在黄泉路上不肯离去。
你到底在守望什么呢？我很好奇。不过那一定是顶顶紧要的东西。墨瞳不知不觉在流泪。常常在想，每一天都是新的，昨日种种昨日死。然而，那是神的想法，神因此能遨游于九天，逍遥自在、不受束缚。可是我一介凡人，总在心心念念、牵肠挂肚，甚至过了这忘川河，喝下了孟婆汤，隔了千千万万年也总是割舍不下。
风吹起黑乎乎的旋律，天的灰色、水的黄色、花的血色交织成奇异的光影。叮铃铃，花儿在风中唱着歌，唱着前世的歌谣：
少女啊少女，
你为何悲伤？
少女啊少女，
一定在想他。
白衣的少年，
为你在等待。
而你在轮回，
眷恋而不舍。
“我知道，都知道。可是你能说得再清楚点吗？”墨瞳恳求道。
像是在回答她，华莲清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墨姑娘，有什么不妨问小莲。”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却极为鲜艳，一如曼珠沙华的红。
墨瞳看着她，却一点儿也不害怕，仿佛她们生来就认识，而她在这里，也是这么的自然。墨瞳突然觉得自己的胸中明镜如水，一切答案都了然于心。
“小莲。”墨瞳开了口，可那声音仿佛不像是自己的，好像是一个灵魂侵入她的身体，借着她嘴唇的开开合合回忆那段往事。
很久很久以前，我已不记得是多久了。那时的我和现在完全不像，也许只有面容是相似的。不过经过成千上百次轮回，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姓名、身份、外貌。哪怕是在引魂花的包围中，残存在我记忆中的也只有白濯羽这三个字，还有我们短暂的故事。
我是一个普通的人间女孩，濯羽是一条善良的小白蛇。至少我这么以为，可能那个时候他的真身太年幼，以至于我分不清他是龙是蛇。总之我们的邂逅是一个好老掉牙的王子公主的故事。
那一天，春天的帷幕在我面前拉开了森林神秘的面纱。一切都那么葱茏，万物复苏、生气勃勃。我偷偷翻了墙从家里出来，为什么要翻墙？不知道，也许我是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无奈我不记得了，连家在哪儿都不记得了。
到了森林里，一路上，金色的阳光把翠绿的叶子、娇艳的红莓果都镀上了金色。那时我还小，准确地说，是花痴得厉害的一个年纪。一路上摘了酴醾、桃花、蒲公英扎了一个花环戴在头上。接下来的事就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我在一条清澈的小溪里看到了一条小白蛇。不知道为什么，无端地觉得可爱。一点也不害怕地把它从水里抓出来，攥在手里。
这条白蛇倒是不一般，白色的外衣不似寻常的蛇皮湿滑，倒是糙手得很。仔细一看，上面布满了水晶版透明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最神奇的是它的头部，长着两只肉色的晶莹小角。也许当时的我发挥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不对，是不怕奇怪的蛇的精神，就那样跟它玩了起来。
它也不怕我。我坐在河边洗着摘来的各色各样的、可以吃的或不可以吃的小玩意儿，它就游到水里面去，把可以吃的咬碎，然后吞下去。我当时很为它的食欲惊讶，后来明白了，人家那是在长身体呢。而且不长不知道，一长吓一跳。到那年秋天结束时，这条小蛇竟然长出了四只爪子，变成了一条小龙。这个还好，只是到了冬天，当我披着厚厚的披风，踩着黯黄的碎叶来到结满冰的小溪边时，是打算跟那个秘密的朋友道别的。我想对它说，天太冷了，我以后就不来了。毕竟那是是个孩子，说话也直来直去、不分轻重的。
可接下来的事让我改变了主意。我看到一条被冰封的龙，静静地躺在小溪中。那条小溪本就没有那么宽的河道，此时给我的错觉是，仿佛那条小龙变成了一条银光闪闪的小溪。现在我突然意识到，无论如何，是该说再见了。它是一条龙、是一个庞然大物，而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我转身欲走，突然难过起来，是一种以前我从未有过的悲凉感。于是我决定起码跟它说一声。只是我不明白，它是冻僵了还是在冬眠。
哪怕它是在冬眠，我也要叫醒它，于是我砸开了冰面。风吹下了我的兜帽，刀一样地割着我的脸。我费尽了力气将它的头拖出小溪，放在我的腿上。这是我做的最不要命的一件事，我的腿因此不能动弹。很多次想过一走了之，可是一看到它的龙角，就回忆起从前那对晶莹的小角。我对它的眼睛呵着气，它还是一动不动。我想它会不会是死了，难过得掉下泪来。泪水是热的，挂在我睫毛是还有一点热度。于是我低下头，将还没来得及冷掉的泪水给了它的眼睛。我不知道它醒了是因为泪是热的还是泪是咸的，总之他睁开了眼。这件事多多少少有了童话的味道，或许只是一个巧合，它碰巧醒了。我可不相信自己的眼泪有什么魔力。
也许有魔力的只是濯羽。因为这一刻开始，它由“它”变成了“他”，小龙也变成了濯羽。只是一刹那，我怀里就多了一个人，少了一条龙。后来我问濯羽，你是被我的眼泪弄醒的吗？濯羽答道，不是。只是我知道要醒，仅此而已。有魔力的是命运。
他看着我，眼神像初生的婴儿一般纯净。我们彼此对望却无语。濯羽的身体光溜溜的，不知我那时到底是不是人类，竟然毫不避讳地瞪着他。濯羽倒也没喊冷，只是缩了缩身体。我这才恍然大悟，想到的不是男女大防，而是某龙冷了。犹豫了好久，解下了披风，脱了外衣披在他的身上。我连拉带拖地想把他拖回家，怎么带着个冻僵的男孩翻墙我不知道，先带回去再说，总不能丢下不管。说来也怪，这本是苦差事，我却干得不亦乐乎。好像心里暖暖的有了希望。
濯羽拉住我的手，这一拉手我倒脸红了，连带着还有点热。他打了个响指，一团蓝色的火在他手中盛开来。他高高举起另一只手，有乳白色的气流将我们裹了起来。风声没有了，一点也不冷了，暖和得很。
可是我一点儿也不高兴，哪怕他变成了人。原来的一点希望消失了。我只是感觉我们的差距越来越大。我们像两条宇宙中的光线，只短暂地相交了一点，立刻就越走越远、各奔东西了。他还是不说话，只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决定在他说离开我之前说离开他，于是我开了口，郑重其事：“天太冷了，我要走了，以后我们不要见面了。”
他的反应可以用匪夷所思来形容。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靠了过来，用他的睫毛贴着我的脸。我恼羞成怒，想一把推开他。没料到他突然开了口，我一下子连骨头都酥了。
他说：“天冷没事，你在家待着，我去找你。”
我当时鬼迷心窍，事后证明欲拒还迎是可耻的。我竟然撒腿就跑，就穿着单薄的衣裳，一路上也不觉得冷。忘了翻墙回，直接从正门进。理所当然地，被禁足一月。错就错在出去玩就得了，还把衣服玩丢了，这孩儿玩得有多野。
当晚他果然来了。一条小龙从窗子飞了进来，到了我眼前才显出形来。我的眼神出卖了我的心情，我是多么希望他来。此后的四年，一直到我成年，他成龙为止，一直见面，一起成长。简单而平淡的日子，我因为有了他的包容和开导，一直都很顺利。青春并没有让我翻船。他有时晚上从窗户飞进来，有时白天化成人形和我出去玩。附近的森林，城市里德大街小巷，都有我们的足迹。
有一天在街上，我很认真地看着他在阳光中闪闪发亮的眸子，把他看得毛了。
他问我：“怎么了？”
我故意说：“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
他笑着说：“是吗？我以为只有你闪闪发光的呢。”
这段对话很让人不好意思，我甚至羞于提及。
不过作为仅剩的回忆，它是第一个浮出水面的。好像听谁说过，龙喜欢闪闪发光的东西。
四年转瞬即逝，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我成年之后，他帮我吹完蜡烛，就告诉我说今年是他在人间的最后一年。
当时我就拍了桌子，怒不可遏。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一脚踹了他。可是我仅仅是拍了桌子，然后很没风度地来了一句：“是吗？！”注意，这是怒吼。
他再度被我吓傻，都说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他四年来还没见过我翻脸把书翻破了的境界。不知道他懂不懂，我只是想把悲剧性场面喜剧化，然后让他安心滚蛋，不用哭哭啼啼地喊着要对我负责什么的麻烦事。
此举显然不奏效。我怀疑此男会读心术，在我们中间虐心这种爱情经典桥段可能不会发生。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然后，有可能是被我感动的？（很遗憾我不会读心术）热泪盈眶。然后上演梁祝经典桥段，他说出了那五个字：
“我们结婚吧！”
晴天霹雳！我可不要！虽说我很舍不得你。。。于是我也热泪盈眶了，这回连我自己也不懂自己了。
无奈他很天真我太傻，我俩抱着鸵鸟心态计划着结婚事宜。那天，我连新娘的衣服都穿好了，站在。。。记忆有点短路。好像是一棵桃花树下。那棵树好眼熟，那块白石，那小溪。。。桃花岛？
我等啊等，终究没有等到他，倒等来了他的哥哥。洁白的衣裳，银色的发丝，深邃的瞳眸，李苍雪？
也许只是相似而已，此人比李苍雪还多了几分神气。真是不好形容，我看到他，就像看到了神一样的安详和静。这就是神、气。
他只问了我一句：“你们的未来怎么办？”
我不好意思答“凉拌”，只好装傻一言不发。他问得一针见血，我何尝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会老，我会生生世世地轮回，可濯羽呢？他要陪我一直在人间吗？老天不惩罚他，命运也会惩罚他！可是年轻让我们以为一切总有办法。
他又说：“如果确定会幸福，我也不拦。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将濯羽贬到凡间，对你俩都好。你们可以像普通夫妻一样，白头偕老。”
我心知不妙，把心一横问个仔细：
“那濯羽呢？”
“龙子归天，轮回期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他倚在树上，慵懒地剔着指甲，漫不经心地说着，“你和他的情缘只有一世，他却要带着前世的记忆轮回再轮回，为你苦守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
“你知道凤凰涅槃吧，就是那样。濯羽也会那样，像普通生命一样苍老，然后回到三途河畔，在曼珠沙华中拾取前世的记忆，开始新的生命。所以，”他微笑了一下，“不用担心，他不会忘了你。”
“不过，”他笑得苍凉，眼睛像月牙一样弯得只剩下一条缝，“你们的缘分有多深，没有人知道。你也许听过，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此言非虚。你想你们要再爱一次，需要修多少年。这还是随机事件。有可能你们会再见，但他是个人，可你，”指指那桃花，“有可能投胎成了这桃花中的一朵。”
“有可能你是个人，可遇见的时机不对。”他一口气吹散了桃花，“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有可能你双十年华，他青春年少。他的一次回眸有可能会注意到你，可你低头去拾地上的凤钗，又错过了。”
他冷漠无情地说着：“九万多年，不长也不短。长到你们轮回一千次绰绰有余，短到你们从此陌路，再无见面机缘。”
“你不信吗？”他看着我，脸上露出戏谑的笑，“我是过来人。”
“不介意听听我这个万年老妖怪的往事吧。”他一屁股坐下了，正坐在那块白石上。
我看着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濯羽。我点点头，也坐下了。那棵桃花树，我记得在哪儿。
他闭上眼，回忆着：
“从前有条洁白的小龙在瑶池水中嬉戏，也是缘分，一日从瑶池升腾而起，瞥见池边长着娇柔的丝状红花，不禁心生爱怜。日日去瑶池，每次都为她瞩目。此花娇艳如火、气质非凡，被誉为“天界四大神花之首”。她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曼珠沙华。日久天长，小龙长成了翩翩少年，红花化作美丽少女。两人相爱了。他们遇到了同样的幸福，同样的问题。曼珠沙华虽为神花，却全凭花草精灵的力量生存。而花草精灵的寿命是很短的。那个少女日渐苍老，即将堕入轮回。少年不舍，欲下凡陪她。可是不行，他们深知即使有天长地久的时间也许都不够他们相爱一次。于是少女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既然龙子涅槃将回三途河畔，那么她就要开在彼岸，至少每一百年，能再见一次。然而，每次见面都是心如刀割，因为每一次他们都隔着忘川遥遥相望。彼岸花、彼岸花，从此曼珠沙华又多了一个名字。因为幸福，永远在彼岸，可望而不可及。”
“那神界的曼珠沙华呢？”我问。泪流如注。
“全都枯萎了。曼珠沙华，从此只在地狱里开放。有这样一种传说，只有得到了幸福，曼珠沙华才能重见阳光。”说到这里，他竟然轻轻笑了，不可抑制地笑了，仿佛这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可笑啊可笑，多少年过去了，她还是在地底下等我、等我。”
“你们怎么这么想不开呢？”我哭得快岔了气，连自己的破事儿都忘了。
“是啊，我也好奇呢，你想得开吗？”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那双眼是多么的冰冷，多么的绝望。而那双眼的形状，瞳孔的颜色跟濯羽是多么相像。
“嗯，有什么想不开的，过日子才是正经。”我癫狂地笑了，生平第一次感觉活下去是多么的令人绝望。濯羽啊濯羽，就让我狠狠心背叛你一次。你要是知道我是个多么绝情的女人，你就一定能忘了我。过那么几年。不，希望你最好能当作我们从未爱过。
他仰天长啸。许久许久，当他终于低下头，那双肖似濯羽的眼看着我：“我会记住你的，弟妹。”
他缓缓地拉住我的手，低头吻了一下。
“我以为小莲已经对自己够狠心的了。没想到还有一个你，对自己更狠心。”
他抬起头，那双瞳眸恢复了一些神采。
“祝福你们。也许你们可以等。等到那九万九千九十九年过去，濯羽就成年了，那时有一个契机。如果濯羽能找到你娶了你，你们就能一起回到天界，从此寿与天齐，生死不离。”
说完用力捏了捏我的无名指，“这是作为哥哥的新婚祝福。”
说完转身欲走。
“那你呢？”我麻木地开口。九万年，对我来说就是永远。今日一别，再不相见。
身形顿了一下。
“我和小莲等不了。害怕。。。”最后两个字极轻极轻，以至于剩下的那句话被他淹没在了喉结里。害怕再不能见。一百年一次，那也是个安慰。
桃花树下。迟到的新郎。
濯羽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慌乱。以往的他，总是那么的意气风发。而今日，这双深情看我的眼睛里突然像极了刚刚离开的某人。
我却得到了鼓励。我越来越觉得这么做是对的。
我冷冷地转身，给他一个倔强而心碎的背影，“白濯羽，我们不要在一起了。”
安静。绝对的安静。
我继续说，冷漠无情，仿佛被什么附了身，“我给你解释。不是我不爱你，而是我爱你太浅太浅。我没法和你长相厮守。我不要受什么几世轮回，痛苦痴缠。这就是我的爱，很自私，很绝对，很浅很浅。不如你的高尚。我一介凡人，只想过我自己的日子。你放心，我也许会伤心一阵子，不过很快我会去找下一个。”
我料定白濯羽不会信我的，他用沉默昭示了他的自信，他甚至不屑于反驳。
于是我转身，心无旁骛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这下信了吗？”我严厉地问。
他认真地与我对视。“更不信了。”他嘲笑我，“我说过，世界上没什么人比我更了解你。”
“走吧。”他上来挽我。“拜天地去，一点不好玩。”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别碰我。”说完把凤冠狠狠地把树上一摔。
凤冠碎了。
“这下信了吗？”我佩服自己的演技，一滴眼泪都没落。
他总算是怕了。“你是认真的吗？”我感觉他眼中的光彩在一点一点消失，很多熟悉的东西不见了。
我不忍，却逼自己抬头。“我说的都是大实话，真心话。”咬牙切齿。
他信了。我嘴角扬起，心却碎了。我可以走了，从此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你骗我。”他喃喃道。
不要存有侥幸，白濯羽。初恋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我鄙夷他却更鄙夷自己。
冷冷开口，甚至面带微笑，“是啊，我骗了你，我从未认真过。”
浪漫的桃花雨啊，你若有心，就铺天盖地而下，掩盖我的真心。
我感觉到他在哭。而我的眼泪早已干涸，烂在了心里。
良久。他抹干了眼泪，“我知道，我一早就知道。但是，请你收下一样东西。”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让我放心。
“转身走掉吧。就像我们不曾认识。忘了我。”
我没兴趣知道他想送我什么。这就好像你高考考砸却坚持要问数学考了多少一样可笑。
我干干脆脆转了身。
那一幕定格。
桃花雨中，新娘转身离开了新郎，一道明月色的光追随新娘而去。那是把剑，名唤玉夜。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爱你在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