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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梦境 此乃赤霞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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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赤霞符,能御火行焰。】
长夜漫漫,她被黑暗吞没,沉入无尽梦境。唯一记得的,是那道橙红火光,从符纸边缘燃起,漫延,明灭不熄,替她烧穿漫长的夜。火焰之后,站着一道模糊人影——他一身黑衣,束一条红发带,眉眼懒散,像是在笑,又像是百无聊赖地逗弄地上的影子。
画面一散,他已翻上墙头,她成了他手中一尾纸鸢,红得刺目,被风托起,越飞越高。
线忽然松了,她向远处飘去。他站在屋顶扬手,未等她看清,梦便断了。
烛光一晃,她醒了,额角微凉。她记得那人的名字——魏随便。记得他唤她“望乐”,记得那爽朗的声线、懒散的笑意。旁的却模糊了。
她不怎么记得寨子里的人。
也不全然陌生,她到底认出了落影叶。那小子从前总躲在魏随便周遭,想靠近又踌躇不前,以影落地试探,被他驱着纸人捉弄。如今,那少年却毕恭毕敬地唤她“望乐大人”,她只觉好笑。
问他为何在此,他别开脸,不肯接话。她零零碎碎探了几句,才知自己已在寨中住了些时日,前些日子在山里被兽群所伤,失了记忆。
她倒不甚在意。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寨中的秦先生来把过脉,说她魂火平稳。猎户村民待她也殷勤,端来的烤肉果蔬吃食不绝,说是寨主的意思。
望乐心底也认为,大脑本就有自我修复的能力,只要吃好睡好,记忆总会恢复的。
自她醒来,王哲斌便守在身侧。他眉眼英挺,话不多,只说是她旧识。除了就寝,他几乎寸步不离,目光时常落在她身上,眼底似是藏着什么,却不愿她看见。她看得出他的在意,却想不起分毫。
某日,她忽想起魏随便似乎提过此名,便问他——是不是魏公子的挚友?
落影叶在旁冷哼一声:“绝不是。”
望乐一怔,早觉出落影叶不待见王哲斌,到底少年心性,藏不住。待他走远,她才转向那英气默然的王哲斌,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是不是欠人钱银没还?”
王哲斌抬眼,他黑瞳明锐,眼底掠过一丝克制的、她读不懂的神伤:“确实,欠了不少。”
望乐笑了一下:“王兄这般俊朗,瞧着便是惯于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如今在寨中不事生产,也不外出狩猎,又欠人钱财,难免遭人侧目。想来我负伤是出寨捕猎所致,倒不曾白吃白喝。”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王哲斌静默片刻,终是开口问:“你可记得……灰鸦?”
“灰鸦?”她眉梢微凝,想了一会,摇头,“不甚记得。他又是谁?”
王哲斌掩起眼底波澜,低声道:“一个猎魔人。”
“你也欠他钱银了?”她歪头看他。
他似被她的语气触动了一下,唇角微动:“洛芙莱斯说,我欠那人二百五十钱。”
望乐笑了。她记得洛芙莱斯,记得那勾人心魄的绝美容颜,以及那碧眸里藏着的锋芒。
只是她分不清,是在梦里认出那绝色女巫,还是醒来后认出她。在望乐醒后不久,洛芙莱斯便匆匆离寨,倒是随她来的鱼娘子留了下来,照料寨主思娜的兄长,听闻也是那日被兽群所伤。
寨中上下,人人皆称她一声 “望乐大人”,唯独王哲斌从不这般唤她。她便时常探话:
“你我最初,是在何处相逢?”
“云山岭。” 他答道。
“富家贵公子游历各地?”
“不,是到云山岭接……见一个人。”
“那后来,怎的家道中落了?”望乐眸光微转。
“府中……”王哲斌缄默少顷,语声淡淡,“遭了火。”
“所以躲到这山寨里来避债?”
“……算是。”
望乐眉眼弯弯,拍他肩膀:“哲斌阁下,我看你气度不凡,定能东山再起。届时可莫忘了今日你我共饮一锅清汤的情分。”
王哲斌看着她,看了许久,那目光里有太多她看不透的东西:“绝不会忘。”
那目光中的笃定、话中的深意,莫不让望乐心头一颤。相处多日,她怎会觉不出他的情意。可他不明说,她也不挑明——万一哪天想起来了,他也欠她大笔钱银,那这情分岂不是要打折扣。
她别开视线,压下心底那一瞬的悸动与恍惚。
……
后来,她自是从落影叶口中探得王哲斌的来历——京城来的富家公子,家财万贯,从前夜夜笙歌。她听着笑了笑,不论真假几分,王哲斌身上那沉敛矜贵的气质倒是作不了假。
望乐还摸出了一个门道,只要她板起脸,落影叶便会愿意多吐出几句。
凭着这一招,她终是探出了“灰鸦”这个名字。依落影叶言,灰鸦是猎魔人,曾带她至长安王府,彼时她是随从。后来,灰鸦也随她一同来寨。猎魔人惯于独行出寨,无人知其踪影。
然一旦问及魏随便,落影叶便别开脸,只道:“魏公子此前离了长安,没让跟着。”
得知自己是随从出身,望乐反倒安下心来。寨中人人待她恭敬,想来是因猎魔人灰鸦。
她被群兽所伤,失了记性,寨中众人这般着紧,便知灰鸦在此寨是极有分量的人物。既有靠山,她便过得愈发心安,日间饱食烤鸡鱼肉,间或还有艾糍糖糕佐口,日子倒也悠哉。
唯夜间寒凉时,梦便深了。
山岭寂静,黑暗倾覆大地。夜魔的嘶吼贴着岩壁擦过,血溅遍地。她足够幼小,被塞进一道开凿不久还在渗水的石缝,恐惧和寒意浸透全身……那一回,没有那橘红的火光替她挡开命运的残酷。
夜魔侵袭,部族尽殁,独她一人活了下来。忽而白光一亮,有人替她戴上公主的花冠,言山神既佑她性命,她便当有所偿——去往那蛮族异国和亲,探一探那离魂瘟疫之地、吸食人间魂火的神明。
道途崎岖,马车一晃。
云岭山下,她第一次见到那来自远方的王子殿下,还未及看清他的脸,梦境就裂开了。热炙,痛苦,虚无,冷寂……唯一簇橘红火光,永夜漫长,焰火不熄。异国他乡,她终究是触犯了那高坛之上的神明,本应魂灭魄散,却有人敢以诡道邪术,于神明难以触及的梦境深渊,为她燃起一盏长明灯。
层层梦境之下,尽是那人慵懒邪魅的笑。
浮光虚影,唯那橘红火光,一刹亮,一刹灭,引她自幽冥处折返人间。
醒时枕上尽湿,汗透薄衫。
自那日起,她不再问起魏随便,也不曾于人前露半分悲切。
唯一日,寨中孩童升起火鸟纸鸢。竹骨挺括,尾缀三缕长穗,被风一托便挣着往上蹿,像一团烧在日光里的火。望乐坐于坡上,仰头看着,目光有些恍惚,那纸鸢越飞越高,红得刺眼。
王哲斌不知何时近前,见她泪落满面,便将她轻拥入怀:“想起来了?”
“嗯,想起了一些。”她未挣。
风过山峦,纸鸢的线垂得笔直,像一根直通天府、未曾断过的弦。
“告诉我,所有一切。”她拭了泪。
……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寨前溪水渐浅,枯叶落满山坡。
晨雾越收越晚,寨民将柴薪堆到檐下,将柿饼铺进竹匾,红澄澄的,晒了一院一地。日子如流水轻淌,快得她来不及想起什么,又慢得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一直住在这里。
猎户出寨,不时带回寨外消息。那日落影叶径直寻至王哲斌面前,直言卡帕边防军调动是否他所为。山寨悬于卡帕与狼族交界,稍有不慎便是战祸。王哲斌未否认增兵,亦未否认出自他手。
落影叶冷哼:“寨中御剑士来来去去数批,你打的什么主意,不如自己招认。”
王哲斌未接他的话,只道,“已遣使臣赴狼族通传信讯,议商旅往来,修书通好。”
见二人又僵持不下,望乐抬眸:“影叶,替我带话给寨主,过些时日我便离开。”
落影叶知望乐近日才问及旧庙之事,记忆未全然恢复,他惊愕抬目:“望乐大人……”
她扬手按下:“灰鸦大人被同族护送至南藩养伤,我自是要去南藩一趟。”她看了王哲斌一眼,对落影叶道:“我有些事要同哲斌阁下商议。”
落影叶睨了王哲斌一眼,侧过脸:“望乐大人,我也随你一起去。”
望乐未应,只轻轻抬手。
待落影叶离去,望乐却安然翻开书卷。王哲斌坐于她身侧,黑瞳明锐,未再近前,像一柄已归鞘的剑,不多言语,亦不曾远离。
“你不问缘由?”良久,他开口。
“你不是想带我离开么?”望乐目光未移。
“此寨并不安稳。”他未回避,“边防增兵,遣使狼族,皆我授意。”
“我在哪儿都安稳。你不放心罢了。”她放下书卷,语声缓缓,“旧庙那日,不管我所祈愿的是什么,已得了结果。若猿神还想猎我,探知我生死不难。寨中所有人早已难逃一死。”
诧然一瞬,王哲斌敛起眼底的锐芒,平静道:“先回长安,再去南藩——绛离的领地。我同你一起去,见见灰鸦。”
望乐听见那个名字,像是听见很久以前翻过的一页书,墨迹已淡,字还认得。她静了一刻,声音很平:“若我要追随灰鸦大人,当猎魔人呢?”
王哲斌怔了一瞬,黑瞳沉敛。
“追随灰鸦”这四个字像一枚冷铁,不偏不倚,落在他这些天来一直悬着的心口。他以为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已足够让他看清她的心意——可她方才那句话里,没有半分迟疑,像早已想定的事。
“你是我的王妃,无人可将你从我身边掠去。”他看着她,喉结微动,声音不高,却是以君王的口吻,“我亦断不会容许,你投身到旁人麾下。”
“因我是唯一与神对持过而不死的人?”望乐接得很快,她迎向他的目光,“作为卡帕君王,确不该让我落入他人之手。”
王哲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把自己的处境说得这般清楚,清楚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她知道自己是那个诘问过神明、活着回来的人。这份潜在的力量,于公,他不能让她落入旁人手中;于私,他也万般不想与她分开。
“你是云山公主,你我联姻,本应白首。”王哲斌声线微哑,“望乐,你不愿意么?”
“不愿。”
书室静了一息。王哲斌胸膛起伏,错愕翻涌眼底。
他凝眸定定望她,像要把这句话逐字拆开,确认其中是否藏着一丝别的隐情——可她神色坦荡,一句 “不愿”,不见半分迟疑动摇,像是她从不曾将他算进余生里。
怅惘、神伤、孤惶,悉数沉在那一双黑瞳。刹那间,他想起昔年父王对母后说出的那句“你没得选”。如今,他站在他从云山高地亲自接回的公主面前,亦退让不得半步。
他开口,声音低哑,眼角已隐约泛红:“你没得选。”
望乐心头一颤。
她旋即起身,纵身扑入他怀中,紧紧拥住他,“我们还没拜堂成亲呢,谈何白首?”
王哲斌僵了一瞬,低头看她。她仰起面庞,眉眼弯弯。方才心口翻涌的怅痛与寥落,被这满怀温热撞得纷乱,万千决断一时间尽数悬置。
他没有再犹疑,俯首吻住了她。
一手揽紧她的腰,将她轻抵案沿。积压已久的心绪一旦决堤,便再难敛收。
他掌着她的后颈,指腹微烫,像怕一松开她便会退远,又像这一吻等了太久,已顾不上试探分寸,攻城掠地,缱绻辗转,倾尽经年积压的牵念,吻得她唇瓣发烫,气息全乱。
室中烛火摇曳,光影来回晃荡。二人投于窗纸之上的剪影,交缠相拥,轮廓揉作一处,难分你我。风过檐角,光影微颤,多年悬揣的念想,此刻终落于咫尺之间。
良久,他才缓缓退开。呼吸犹炙热发烫,落在她脸颊侧边。
她微微喘息着,眸光脉脉,像一池月光被风吹散,又渐渐平复。
“艾米拉……”他低声唤她。
“嗯。”她笑意盈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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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寨前一日,赫兹来书房见望乐。
书房窗扉半敞,山谷的风挟着草木气息穿堂而入,吹动案上未阖的书页。赫兹在门槛处停了一步,像是怕惊着什么,片刻后才举步入内。
他伤已愈,容色仍是半精灵惯有的清俊,只是眉间多了几分沉定。近到望乐书桌前,他自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青润通透,纹路古朴。
“陛下所赐,”赫兹将玉佩呈置掌中,推给望乐看,“言此物如王驾亲临,边防统领皆认得。另留二位御剑士常驻寨中,有要事可直通长安。我兄妹二人仍是独立寨主,不领官衔,不受调遣。”
稍顿,他语气郑重了几分,“陛下厚意,自然是因为望乐大……殿下。赫兹谢过殿下。”
“赫兹大人,”望乐看了一眼那玉佩,揶揄道:“寨中有思娜坐镇,你可要同我去长安逛逛?我夫君家府邸客房多,长安歌姬也多。”
赫兹微微一愕,随即失笑:“殿下说笑了。赫兹山野之人,还是更习惯山寨光景。鱼娘子不善歌舞,可我是一刻也不想离了她。”
他顿了一下,“倒是思娜年轻,该多出去游历山河。我看她与影叶……也难舍难分。”
望乐微笑颔首:“那正好,我路上缺个伴,便请思娜护送我一程到长安便是。”
赫兹闻言,深深一揖:“多谢殿下。”
他自是放心。思娜随王驾同行,沿途有御剑士护卫,又有落影叶在侧,安危大可无忧。若她喜欢长安的锦绣繁华,便可就此留居新都;若是心底仍眷恋山野自在,这山寨,便永远为她留着归处。
落影叶虽年岁尚浅,历经几番得失风浪,这些时日以来已沉稳许多。他修诡道,擅影术,身手之利落,便是御剑士也不比他更凌厉难防。往后有他护守思娜,赫兹心中,再无挂碍。
……
堂外秋风穿廊而过,卷着几片枯黄落叶,掠过阶前石砖。
落影叶来得极快。
料想赫兹刚传话到思娜耳中,他便也得了音讯,二人确是形影不离了。一路疾奔而来,落影叶跨入书房门槛,眉眼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雀跃。可抬眼瞥见案侧端坐的王哲斌,当即撇了撇嘴,半点礼数也不肯给到,径直越过他,走到望乐面前,躬身向她道谢。
正要转身退出去,望乐出声将他唤住。
“影叶。你不是想知道圣婴真假么?”她微微笑,“正巧,我夫君是卡帕君王,你要不要问问他?”
王哲斌闻言一愕,抬目看向望乐,没料到她会骤然抛出此事。
圣婴真伪乃是卡帕最大秘辛,朝野讳莫如深,旁人半句都不敢妄议。可望乐不一样,她是敢直面诘问神明之人,本就不受这些世俗禁忌拘束。
落影叶却是轻嗤一声,“我早便知了,那圣婴是假的。”
王哲斌眉峰微敛,黑瞳如渊。望乐眉梢轻扬,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哦?”
“屋梁上听来的。”落影叶答得坦荡,没有半分遮掩,“洛芙莱斯大人早先猜到几分,曾试探问话——”他斜睨了王哲斌一眼,“他既不曾认,也不曾驳。”
王哲斌默然未语。彼时他满心只惦着望乐的生死,一门心思只求保她性命,竟丝毫未察屋梁上伏着人。洛芙莱斯大抵是知晓的,却未点破——落影叶终究是望乐的人,攀梁伏守,本是影卫的本分。
他没有接落影叶的话,只缓缓开口:“待我回到长安,必会为魏公子正名。”
落影叶闻言一愕,似是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提及魏随便。
“魏随便以魔头之名火烧京都,这名号响亮得很。”他目光犀利,少年语气里带着几分桀骜不驯,却压不住尾音微哑,“得失由己,毁誉由人,何须正名?!”
望乐抬眸,终是轻叹了一息:“倒也在理。”她侧过脸,望向王哲斌,“长安皇府里,魏公子的旧居可还留着?”
王哲斌应道:“分毫未动。”
落影叶怔了怔,侧目看了他一眼,又别开脸,下颌绷着,嘴角抿成一线。
望乐看着少年绷紧的侧脸,轻声开口:“影叶,你既随我回长安,那院子,日后便归你打理。”
落影叶霍然抬目,眼底暗涌泛起,嘴角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未能说出口。
望乐没有等他的回话。她语声从容,像在说一件早已定下的事:“来日我若为卡帕皇后,你可愿效命于我——”她向王哲斌那边看了一眼,“也效忠于国王陛下?”
默然片刻,落影叶抬眼,望向王哲斌。半晌,他才不情不愿地开口:“……得加钱。”
王哲斌看向望乐,见她嘴角舒展了一下。他心头微动,知她是在替他消解那少年心底的芥蒂。毕竟在卡帕的官方昭告之中,魏随便至今仍是“祸乱京都的魔头”。
落影叶肯松口不再执拗于此,已是殊为不易。
“既如此,”望乐目光落在落影叶身上,语声放缓,“那你便说说,这些日子你潜伏于屋梁暗影,还窥知了些什么?”
落影叶看了望乐一眼。既已应下效命王哲斌,又是主上面问,便该知无不言,不必再有半分隐藏。他面上敛去几分桀骜,开口道:
“那日,哲斌阁下与洛夫莱斯大人言,自愿渡让自身魂火,与望乐大人寿命共齐。洛芙莱斯大人为二位施术,结成异身共魂之契。”
此言落地,书房之内刹那一片寂静。
王哲斌霍然起身,又僵在原地。此事关乎二人性命枷锁,他本打算将此秘密封锁,瞒住望乐,不愿叫她背负这份沉重。不料今日竟被少年当众戳破。他心头巨震,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的望乐——可她神色安然平静,不见半分骤闻惊天秘事的惶惑,仿佛这番枷锁,她早已知晓。
落影叶顿了顿,道出最关键的桎梏:“洛夫莱斯大人亦言,术法一成,往后二人余生,相距不可越过十里。一旦相隔甚远,望乐大人……便会魂灭身死。”
“知道了。”望乐颔首,像是只听到一桩寻常琐事,“你且先去收拾行装。”
“是。” 落影叶躬身一礼,退出书房。
门扉合拢,室内便只剩了王哲斌与望乐二人。
檐外秋风穿窗拂来,吹动案头纸页簌簌翻卷。望乐神色不见波澜,指尖按下被夜风吹起的书卷,又随手捡起另一册,轻轻翻开一页,不慌不忙,全然没有听闻性命枷锁的紧绷和彷徨。
“你早便知道了。” 王哲斌道出心中推断,他黑瞳炯炯,“是那日你昏迷中尚有知觉……听见了我和洛芙莱斯的对话?”
望乐没有直接作答,指尖依旧搭在书页上,抬眸望向他:“那日你对我说‘你没得选’,是打算将我囚在身侧一生,也要将此事瞒到底么?”
“艾米拉……”王哲斌声息微哑,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让我猜猜。”望乐眸光清锐,“你不愿我得知真相,是不想我因亏欠而留下相守,对么?”未等他开口,她便缓声续道,“今你我异身共魂,心神相牵,你的喜怒哀愁,可瞒不过我。”
王哲斌喉结滚动,几番欲要开口,却终是止言。
他一生谋算,唯独在她身上次次落空。她遭神明猎杀时,他未能护她分毫;如今以魂火续她性命,既是想要补偿对她的亏欠,也是私心作祟——想与她共度余生。
万般心绪堵在胸臆之间,他那些藏得极深的顾虑、隐忍,原来早被她一眼洞穿。
望乐也不等他回话,抬起左手,皓腕之上隐有一道极淡的四叶暗痕,若不细看,几不可见。
“洛芙莱斯到底是待我有心。”她莞尔一笑,眼底掠过一丝狡黠,“你可知,这草链是她以自身魂火精炼,可护我心神安定,不易被影响。”
异身共魂,却唯她不易被心神相牵,洛芙莱斯像是存心摆了君王一道,难怪早早便离了寨。
王哲斌未接话,此事他早已知晓。他看进她眼底,不见半分沉郁幽怨,让他下意识屏息以待。
唇角微抿,望乐浅浅笑开,“你可知,这些天我还想起了什么旧事?” 她微微倾身,“昔日在云山岭,你我以勇士之名在泥地里过招,最后输的那个人,是你。”
“是。”王哲斌愕然一怔,目光未移。
“按云山风俗,男子求娶,要挑战女子的父兄,得胜方可求亲。” 她仰起脸,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若是女子主动发起勇士之斗,当众相扑过招,男子落败,便要归属女子带走。”
怔然一刻,王哲斌满眼错愕。她所言每一句,字字清晰入耳。任谁都听得懂,女子主动发起勇士决斗,便是向心仪之人的告白。原来那次相遇,动心的从来不止他一人。
“既然你输了决斗,便是我的人了。”望乐眸光笃定,语声温柔,“此后余生,你我自是生死相守。你这般以魂火护我,本就是应当。”她笑了笑,“除非……你不愿?”
她话音未落,王哲斌已然近到她身侧,探臂想要去握住她的手,视线无意垂落,扫过她指尖压下的书卷,不由得微微一怔。封面上的几个字 ——《玉房秘诀》赫然入目。
他看向望乐,她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半分也不避闪。
王哲斌指尖微顿,下意识翻过两页,画上男女交缠的描摹跃然纸上。他面上神色尚且维持沉静,胸腔之下,呼吸却已然悄然紊乱起伏。
片刻,他抬眼,目光沉沉灼灼,牢牢锁在云山公主的眉眼之间。什么余生桎梏,什么王权江山,方才那些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枷锁,在此刻,好像也没有那般重量了。
“既是云山旧俗,本王自当履约,以身践行。”他说着,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向内室走去。
世事辗转,原来自相遇起,她便心悦于他,赢了他。姻约所系,二人本就彼此相属。此刻,他心底只剩汹涌滚烫的念想,想要吻她,护她,占有她,往后余生的每一寸朝夕,都与她寸步不离。
帐幔缓缓垂落,一如画册之上描摹的那般,衣衫次第褪落。至此,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所有犹疑、隐瞒、权衡,尽数烟消云散,再无半分隔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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