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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苏醒 “此事,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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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藩某处府邸,私阁。
檐下悬着两盏素纱灯,烛火透出薄光,在夜风中微动,连廊幽深。阁内并无多人,侍从退在屏风之外。一道轻纱帐帘垂落,将内室与外间隔成两层。
帘后隐约有人影,坐姿端然,看不清面目,只见那身影并不高大,却让人下意识敛了气息。
李清照立在阶下,斗篷已解,交予侍从。她抬目看了一眼那帘幕,便垂首,语声不高不低:
“旧都大火,未能查及起火之源。圣婴乃旧都城郊一农夫之子。老国王以圣婴降世,定民心。教团撤北境人手归京,各处增防。改宗易祀之事,国君俱已叫停。”
她顿了一下:“殿下,以臣所见,即便有白雪王后遗信,国君并未全然信任暗网。此前便是更愿扶持夷陵女巫。又在洛芙莱斯离开长安后,国君亦亲赴山寨寻云山公主。”
帘幕后静了片刻。
“王子承国,自有考量。”声音不高,不疾,帘后之人似不意外。
李清照垂首,没有接话。
“还有一事。”她续道,“臣查神庙起火缘由时,探知旧都大火当日,上游百里外一村寨也起了火。是村中河神小祠,无巫者驻守,火势不大,被地方官吏压下。村民说——火起之时,有一红衣少女自焰中走出,是被沉河献祭河神的女子,化身为妖潜回,烧了庙。”
帘幕后没有动静。李清照的声音沉敛了几分:“殿下,那少女能御火行焰。”
风拂起幕帘的一角,帘后那道端然的身影微动。
“御火行焰?”绛离的声音,从帘幕间清晰地透出来。
“是。”李清照道,“世间修诡道者寥寥。御火行焰乃是魏公子不传之术——那少女能用此术,又烧庙焚神,断非巧合。”
“你认为是——”
“移魂。”李清照眸光沉敛,“殿下或有所闻,巫者中偶有移魂天赋者。此术凶险,亦是禁忌之术。原身神魂若抗拒便难借身还魂,渡入将死之人的躯壳,或能得新生。”
她抬目:“少女沉河溺亡,非移魂不能复生……臣以为,焚毁神庙者若非为魔,便是与魏公子同道之人。”
绛离没有立刻接话。
沉默不长,但足够让李清照听见自己的呼吸。
良久,帘后那道声音才又响起,语气不重,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像辨认出什么东西来的意味:“依你所言,神庙大火,未见神明降世,却闻非人还魂?”
“臣便是这般推断。”李清照道,“只是那少女此后未再露面,或是不再用那术法。臣沿线索寻去,未能找到她的踪迹。”
晚风拂来,屋内火焰晃了一下,又稳住。
绛离的声音从帘后传出,平稳如常:“继续探查。”顿了一下,“此事,不必禀告国君。”
李清照躬身:“是。”
后退离殿,她转身走入夜色,檐下纱灯随着夜风轻轻晃了晃,廊道余一片静谧。
……
绛离从殿中出来,招来待命的巫者,沿回廊行入石室。
石室宽敞,天顶开着一道窄缝,日光落成一线。油灯悬在壁上,火光明暗不定。灰鸦躺于石榻,面色灰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起伏。
日前灰鸦被同族猎魔人带回。他伤得极重——断木穿胸,肩颈处大片血肉被凶兽撕去,胸腹似曾被兽群踩踏,五脏六腑俱损。魔族虽有自愈之能,然生命垂危时,不靠寄生兽续命亦难撑数月。
断木已被取出,同行猎魔人将六角恐龙寄生在他脊背上。那东西替他续住了心脉,修复了损伤的脏器与筋脉,却也仅是续住……他死不了,却也醒不来。
直到绛离找来南闵巫者为他诊治,才知情况比她料想的更危险——
寄生兽以宿主血肉为生,二者神经、血管、骨骼都会渐渐长在一起。六角恐龙虽能续命,但宿主身体机能太弱时,寄生兽便不再止于修复,反在以宿主血肉为食的过程中,嵌入骨肉深处,渐将宿主血肉啃噬殆尽。数十个日夜,灰鸦的心脉虽在跳动,但难说是他在活,还是寄生兽在活。
若他再不苏醒,便会完全沦为寄生兽的容器。
绛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榻上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
今日随她而来的,是另一佝偻巫者。
那巫者是一年迈巫婆,背脊佝偻,双眼却精亮犀利。她端着一盘熬好的药水而来,置于床榻边,才蹲下身,用手指探向灰鸦见颈动脉。
那手腕苍老弯曲,力道却很稳定。巫婆将灰鸦翻过身来,衣衫褪至腰际,完整暴露出肩颈已结了痂的旧伤,后背那道暗痕泛着深红,像枯藤嵌入皮肉,边缘蜿蜒,一路延向脊柱深处。
斑白的六角恐龙亦附着于其后背新伤处,似沉眠般一动不动。
巫婆婆将毛巾浸湿药水,缓缓淋上他的背脊。淋得很慢,药水顺着脊线淌下,在暗痕边缘停住,渗进肌理。灰鸦的身体没有动,但那片皮肤下的暗痕却微微抽动了一下。
佝偻的手指从暗痕边缘探入,沿着寄生兽与宿主筋膜之间的缝隙,缓缓剥离。寄生兽发出细微却急促的声响,不似挣扎,更像一种本能的拒绝——它已融入宿主骨肉,自是不想被剥离出来。
药水用到过半,盘中已混成暗红。
她每取一次水,手便染一层血,石室中只有指腹与皮肉分离时细碎的声响。
数个时辰的剥离漫长而煎熬,如抽筋剥肉,那背脊早已血肉模糊。直至寄生兽的尾脊从腰骨处扯落,六角恐龙终于从脊背上完整取出,蜷缩在巫者掌中。
巫者没有多看它一眼,布裹入罐,收好。又将灰鸦翻身侧躺,以另一味药膏涂上后背止血敛创。
伤者仍昏迷不醒,面色比来时更苍白,唇无血色。呼吸渐弱,像浮在水面下半寸,随时会沉入深渊。原身不醒,又无寄生兽维系体征,这口气不知能撑多久——若不醒,便是魂灭身死。
巫者垂目,绛离未言一词,只扬手令她携寄生兽退去。
石室安静下来,唯余灰鸦微弱的呼吸。
绛离坐回榻边,目光落在他脸上,伸手覆上他的额头,触感温凉。他是她的亲弟,是南闵猎魔人中亦属佼佼者的王族,从南闵独行万里至卡帕,只为来见她。
她抚过他的眉骨,声音很轻:“伽瓦,你要醒过来。”
她抬眸,似在回忆,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有一事,我从未说与王哲斌。我见过云山公主的真面——她是艾米拉,亦是望乐,是两个人格。在卡帕,此等事谓之异端,涉王族时更甚,会被作法驱魔,或遣巫医以魂火焚去其余,只留其一。”
南闵则不然,此等现象更早被察知与接纳。
因群落共感,多重人格者无从掩匿,亦不必掩匿。它不论主次,只论是否对生存有利,若不同人格各有所长——比如追踪、隐藏、狩猎,那么人格切换便会被视为一种令人羡慕的天赋技能。
绛离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王哲斌已寻回云山公主。卡帕与云山有姻约在,未来自有联合之势。纵猿神消亡,卡帕仍拥有使神明折服的艾米拉公主——他不会放手的,她原本便是他的王妃。”
轻叹一声,她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像在试探一个还未成形的念头:“南闵有寄生于人的兽,卡帕有移魂天赋的巫者能借身还魂,那凡人之躯……是否亦能寄生于神,又剥离重生?”
御火行焰,焚神烧庙。更似是一场复仇。
“此说虽荒诞,然神明一夜之间缄言,同样天方夜谭。”她犀利目光凝在他面庞,像在下令,又似是叮嘱,“你要去寻回望乐,成为她的汉特士。卡帕人族与南闵魔族,才能达成新的力量平衡。”
室内静然了片刻。
绛离倾身,将手探入盘中药水。她沾湿布巾,却没有敷向灰鸦,而是反手按向自己后颈。
草窝虫骤然躁动。它在骨肉深处翻卷挣扎,那几息像无数细针沿脊柱向内穿刺,绛离脊背僵了一瞬,直到药力渗入,虫性渐缓,那令人颤栗的刺痛才终于平复下来。
她脱下外衣,将衣领翻开至肩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颈。
灰鸦曾做过这件事。彼时并无巫者熬炼的药水,他只是盘腿静坐,将手探到自己后颈,把寄生兽从血肉里一寸一寸扯出,没有声音,没有停顿。
每一寸剥离,都像从自己骨缝里抽出一根深扎进去的活根。她脊背弓起,纤手按住那截柔软的活物,沿着筋膜间的缝隙缓缓扯动。皮肉翻开,血顺着脊线淌下,里衣早已暗红一片。
汗水从额角滑落,抽筋剥肉的痛,并未令她的动作有半分停滞。魔族王族,从不退缩。
深吸一口气,草窝虫最后一根触须被她猛地扯出。绛离将它握在温润的掌中,还在蠕动,遍体沾着她的血。她没有多看一眼,只缓缓倾身,将寄生兽按回灰鸦后颈。
那软物触到血口的瞬间,便缓缓探入,没入骨肉——若宿主对人间尚有半分执念,草窝虫便能放大他的求生意志。他必须,靠自己的意志活过来。
绛离收回手,她没有去擦血迹,只俯身,在他耳边轻语:
“醒来吧,她还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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