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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荒庙 “βγζν ...

  •   边屯小镇的山道之上,三架车马缓缓碾过泥泞。

      那几驾车马看似寻常,却是巫者执缰,御剑士扮作护院随行,禁卫军早已一路潜伏在沿途驻点、客栈、茶棚。他们扮作猎户、樵夫,可那锐利目光与纪律严明的做派,哪有半分猎户的粗野。
      既调动了军队护驾,他们一路暗暗盯着往来的商贾、侠客,将每一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更远处,猎魔人分散隐入山野,未接近那车马。可那几架车马护送的是何人,他们早已探知。

      “你要带她回来南闵。”

      两月前,绛离对灰鸦下令。

      猎魔人向来独行,不听令于王权,也不必俯首女王。然绛离仍说出了她的期愿,灰鸦没有回话,却也没有拒绝绛离为他调遣的数百南闵猎魔人——顶级战力,共感相通,追随他一道离开。
      这是一场围猎。以数百顶尖猎魔人的力量,围猎一个能使诡道之术的少女。

      旧都方向,既有暗网在探查,至少百余名猎魔人派往了卡帕。
      另一批猎魔人听令于灰鸦,各自分散又以共感联结,向着边境之地的某个寨子靠拢。
      近日之前,他们已潜伏周遭山野月余,直至寨中数架车马驶离,猎魔人亦一路暗中尾随,辗转游走山脊间,按绛离的指令行事:若发现有可疑之人——尤其是能行诡道之术的人接近,须提前拦截,活捉,不能伤其分毫。旨令直接来自女王殿下,他们自当遵循。

      车架从山寨驶出数日,已抵达卡帕境内,停歇于一山间客栈。

      入夜,隔河对岸一间山野茅屋。

      鱼玄机递给樵夫一笔可观的钱银,借宿一宵。樵夫乐呵呵去了柴房,将主屋让给来客——一个貌美女子,以及她那沉默寡言的“兄长”。

      窗棂半敞,冷雨挟着河风穿入屋内。灰鸦立在窗前,一身墨色劲装被山间寒雾染上冷意,坚实背影被昏黄灯火映落于墙壁。檐下雨声簌簌,他一言不发,唯目光遥遥锁向对岸客栈的点点灯火。

      “灰鸦大人。”鱼玄机在他身后禀告,“望乐大人离寨前问及了旧庙之事,她记忆未全然恢复,并不记得旧寨之事,亦不甚记得思娜尚是蛇身之时的往事。”

      那背影仍沉默着,未置一词。

      “我出寨数日采买胭脂,明日便要回去了。”鱼玄机道,“大人可还有什么吩咐?”

      “他的人全部撤出了?”灰鸦声线沉静。

      “没有,留了两名御剑士常驻。”鱼玄机如实禀告。见灰鸦未有指示,她自怀中取出一只粗布钱袋,“洛芙莱斯大人离寨前留下此物,言道若是大人归寨,便将这二百五十钱交还于你。”

      她知城主与这位猎魔人灰鸦是旧识。城主素来对往来夷陵的猎魔人颇为赏识,招待周到。这钱袋里并非什么奇珍异宝,只是一袋铜板。主人行事向来有她的道理,她自是恭敬递上。

      灰鸦稍微侧目,语气听不出波澜:“多谢。”

      鱼玄机不再多言,将钱袋放置于案桌上,躬身退出茅屋,将门扉合拢。

      屋中只剩灰鸦一人。他再度抬眼望向对岸,客栈灯火在雨雾之中明明灭灭。

      夜幕很黑,像他遇见她的那一日的夜空,四野静谧。
      后颈之下,草窝虫缓缓蠕动。触须自他后颈缓缓探出,感知风中的气息——河流、草木、泥土的潮湿气味,远处旅店里隐约的人声,杯盏碰撞的细碎响动……唯独那一处被结界护住的院落,一片死寂,全然无迹可寻,料想是巫者在四周层层布阵,不教外人窥探到分毫。
      他仍站了很久,直到山雨欲来,才隐入夜色。

      离寨之前,他不止一次隐身高崖之上,如这般遥遥相望。

      寄生兽能放大他的感知。
      与族群猎魔人形成集群,更是让他能借共感俯瞰寨中烟火——猎户携猎物归山,稚童追逐嬉闹,山坡之上,那道熟悉的身影驻足看纸鸢高飞,而后缓缓依偎到王哲斌怀中……彼时草窝虫感知是一片空茫与安静,仿若,那当真并不是它所熟知的、想要寻回的她。
      ……

      翌日,乌云密布,冷雨不绝。
      车马缓缓驶出边屯小镇,向着卡帕腹地徐徐行去。沿途暗卫清道,御剑士拱卫前后,巫者持续催动术法掩去车驾行迹,一队人马渐渐消融在泥泞山路的尽头。

      灰鸦立在坡上林木之间,静静目送那支守卫森严的队伍没入雨幕。
      绛离所言犹在耳畔:“卡帕与云山族姻约所系,盟约既定,艾米拉本就是王哲斌接回的王妃”。昨夜他已传下号令,数百猎魔人分散潜行,远远尾随车队,一路护持,直至长安。

      他自己没有再跟随。

      旧庙那日,她曾言‘梦中那女子,是王哲斌的王妃’——倘若她记忆全失,更愿被送回卡帕。
      王哲斌调拨的力量,足以护她一路安抵长安。更何况,她是世间唯一曾直面猿神的人, 这份足以撼动神明的潜力,卡帕君王断不容她有半分闪失。

      待车马的影子彻底消失于群山,灰鸦翻身上马,任由冷雨打湿衣襟,策马折返山寨。

      夜雾漫过山脊,四野空寂。山寨尚有两名御剑士驻守,他没有潜入寨中,也不打算暴露自身。若他所寻之人当真移魂她身,山寨仍是她的归处。他只需守在寨外,等她归来。

      山野空寂,雨水洗过所有的痕迹。

      灰鸦心念一动,策马去往那座荒颓旧庙,那是她最后在他身边之地。

      远远便望见断垣之内,一点炭火微光,在沉沉雨幕之中摇曳明灭。他心头骤然一紧——这荒山僻壤,风雨交加,何人会在此处生火?
      他掠入庙中,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空无一人。火堆柴薪尚在燃烧,余烬噼啪作响。石像断残的臂骨上,搭着一件湿透的粗布外衣,湿漉漉的,正借着火势缓缓烘干。

      衣物在,火未熄,那人还会回来。许是附近樵夫,来此避雨歇脚,又或许……

      灰鸦不曾触碰那件衣裳,身形一晃,已然跃至石像上方横梁,隐入梁柱之间的阴影。居高临下,庙门、火堆、窗棂外的山野尽数收于眼底。

      冷雨顺着残破檐角垂落,织成水帘。
      夜风穿破断壁,吹得火堆火苗忽明忽暗。他后颈草窝虫触须缓缓探出,将周遭每一丝动静捕捉。林间枯枝崩断,走兽踏过腐叶,种种细碎声响流转,唯独不见人迹。

      夜静了很久,就在他几乎要以为只是一场空等,然后——

      一道人影从屋檐暗处现身。

      是借影潜行之术。那道身影骤然自黑暗中落地,猝不及防被高高的门槛一绊,整个人趔趄着扑跌进门,怀间紧紧揣着的活鱼 “啪嗒” 一声摔落,鱼尾奋力拍打,不住蹦跳。
      那少女浑身湿透,身形单薄,那一摔险些脸着地。可她没有半分慌乱,单掌撑住湿滑地面旋身卸力,另一只手迅疾探出,稳稳擒住快要钻向石缝的活鱼,利落起身。

      夜风卷进庙宇,火堆受气流扰动,随即轰然腾起一簇赤红火苗。火光漫开,照亮少女一双清亮桀骜的眼眸。那是猎魔人的眼神,一身泥泞饱经山野颠沛,却不见半分柔弱怯惧。
      她指尖轻晃,御火行焰,控着火势将柴薪燃得更旺。

      横梁阴影之中,灰鸦的呼吸几近顿住,目光再也无法移开半分。

      后颈的草窝虫忽而躁动起来,微颤不止。
      寄生兽将感知强烈放大:少女平缓的呼吸,泥水与鱼鳞混杂的气息,细瘦腕骨在火光下显露出的轮廓——那刻入直觉的熟悉气息、熟悉眼神,再次落入他眼底。
      草窝虫的触须在空中轻轻颤栗,久久,才一点点收敛回皮肉之下。

      火堆旁的少女似有所感,浑身神经骤然绷紧,猛地抬首,目光直直望向横梁暗处。

      灰鸦不再藏匿。身影自高处纵身跃下,靴底落在青砖之上,如刀入鞘。

      少女盯着眼前的灰鸦。

      手里的活鱼 “啪嗒” 摔落在地,她却像是被定住了心神般,枉然不顾,眼底暗涌逼近,无数破碎记忆在脑海中翻涌——祭坛之下他抽刀斩杀凶禽,荒野徒手与白泽相搏,岩洞火堆旁的烤鱼,荒庙兽潮之中他浑身浴血,仍向她一步步走来……

      “ΧΨΩαβγδεζνξοπρ?”猎魔人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渊。

      她僵在原地,脑海自动检索语言。语言依赖记忆,她记忆库所存数据虽不多,仍足够分析出他话语的意图。中文屋模型开始运转,匹配和校对过程磕磕碰碰,最终说出口的却是——

      “山怪……”她咬着唇。

      眼中泪水无声滑落,像雨水从屋檐滴下,止不住地淌过沾着泥污的脸颊。
      一路山野漂泊,道途崎岖,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确认他是否还活着。此刻,他就在她眼前,可她这身躯已全然是另一个模样,他可还认她作随从,可还愿当她的汉特士?

      灰鸦箭步上前,伸出臂膀,不由分说将她牢牢揽进怀中。

      他身形本就高大巍峨,少女这副躯体格外单薄,整个人几乎被全然裹入他宽阔胸膛,他那独有的、混着山野与烟雨的猎魔人气息将她紧紧包裹。

      她愣了瞬息,随即伸手,死死环抱住他的腰,像是怕这只是风雨之中一场虚妄幻梦。

      “山怪?”他低沉的嗓音落在她耳边。

      “就算变成山怪,我也要……跟着你。”她把脸埋进他衣襟,闷声抽泣。

      灰鸦身躯微微一震,缓缓松开半分,垂眸打量她一身泥泞、湿漉漉的发丝,面上泪痕混着泥污纵横,面庞稚气未脱,眉眼间却是久历山野搏杀的猎魔人才有的桀骜。她没有避,仰头迎着他的视线。

      而后她看着灰鸦抬手,褪去外衣劲服,复又解下素白里衣,就此赤着宽厚结实的胸膛。肌理之上,兽群撕咬的伤痕依旧清晰在目。她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生怕一眨眼,眼前人便消散于风雨之中。
      少顷,灰鸦递来干净里衣,示意她换上。

      她这才恍然回神,面庞微热。

      接过那尚余他体温的衣衫,她避到石像残躯之后,匆匆换下湿透的衣裳。不多时,宽衣裹住单薄身躯,她自石像后走出来。见灰鸦已将鱼架在火堆之上,以文火慢炙,她便拾起他方才脱下的外袍,指尖朝篝火微微一引,赤红火势便旺盛几分,然后双手撑开衣衫,借柴火热力烘着衣料。

      火光跃动,映亮她的侧脸轮廓。

      灰鸦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
      御火行焰,借影潜行,皆是魏随便的不传之诡道。眼前的她,凭自学修炼,便将此秘术运用自如,更敢以凡躯诘问神明,经荒庙一役迫使神明缄默。焚神烧庙,逆天行道。
      倘若她的存在公之于天下,暗网、王权,无数势力必会疯魔一般争抢这一份力量。

      可此刻,她就站在这里,安静地替他烘着外衣,一如往昔作他随从那样。

      衣衫在她手中翻覆烘干,她便向他递过来。

      灰鸦倚坐于石像基座,没有伸手接那烘暖的外袍。他探臂握住她手腕,将她拉至身前,顺势将带着暖意的外衣裹在她身上,再度将她拥入怀。

      庙外冷雨潇潇不绝,火堆里的干柴受烈火灼烤,火星四散飘旋。

      他赤膊上身,肩背宽阔如山峦起伏,皮肉下是经年搏杀磨砺出的紧实肌理,在摇曳火光下明明灭灭。她伏上去的刹那,面颊贴着他的胸膛,肌肤的滚烫贴着衣衫漫过来,温热着她微凉的身体。
      火光噼啪塌下一角,她蜷在他怀里,像一只被逮住的小兽,却半分挣脱的念头也无。

      “伽瓦……”良久,她轻唤了一声。

      灰鸦呼吸静了一瞬,胸膛起伏,随即臂弯收得更紧,默然、用力地抱紧怀里的女子。

      “汉特士当真会献猎,又献身么?”

      他喉结微动,手掌轻轻按在她头颅,像擒住一只山怪。

      “βγζνπ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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