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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狩猎 怎么连豆芽 ...

  •   怀县多水涝洪灾,村民岁祭河神。

      雨落不止,竹筏入水即沉没过半。
      少女缚于筏上,红衣湿透,贴在嶙峋骨架上。河水浊黄湍急,筏随水转,撞上暗石,水花翻涌。祭司立于岸畔,低诵冗长祝文,未及念到最后“河神安澜,佑我丰年”的祷辞,那筏便轰然散架,少女径直坠入幽深暗流,沉没河底。
      岸上无人出声。
      因献祭侄女,叔父得米一袋、钱二十,掖入怀中,默然转身离去。世道艰难,孤女之命,贫寒无依,哪能逃得过及笄而祭的宿命。

      乌云蔽月,四野漆黑。

      入夜,京都方向火光冲天,烈焰撕裂夜幕。河底暗流骤急,群鱼躁动奔涌,少女的躯体被湍流卷裹,自沉溺之处一路冲落数百里,于浊浪间几番沉浮,终是搁浅于京都河滩。
      淤泥覆身,寒水浸骨。只见她面目青白发胀,眉目难辨,身骨枯瘦,长发缠满水藻,顺浅流轻轻晃荡——便是水鬼来了,也比这具躯壳更鲜活三分。

      然礁石之上,她却缓缓睁开了眼。

      浪头卷来,将她推近浅滩。她十指抠进湿泥,一寸一寸挣开回流的拖拽。暴雨已歇,湿透的衣裳坠着身子,肋骨磨过碎石,皮肉生疼。她半爬半拖挪上河滩,伏在泥地上,呛咳出水。
      呕尽满口泥沙,她翻过身,仰面躺下。

      满天星光落入眼底。

      夜空漆黑如渊,星子才这般静逸,这般璀璨。
      风过河滩,草叶簌簌作响,星河自亘古而悬,不看人间一眼。她躺了很久,胸口一起一伏,泥水从鬓角淌下来,喉间腥气渐散,风却寒得如刀。
      ……

      【赤霞符,御火行焰】
      后半夜,少女轻若游影,潜回村寨。村落的河神小祠无巫者驻守,灯火昏昧。她驻足檐下,抬臂凌空画符,符纹落成,赤焰骤然腾起,火苗窜上神龛木梁,舔过梁柱,顷刻漫卷全庙。

      庙中祭司仆役惊叫着四散奔逃。村民闻声破门而出,赤足挤在空地上,望着漫天烈焰,惶惶分不清是河神动怒,还是天降惩戒。

      火光蒸腾里,一道红衣身影缓步走出。

      那一身衣裳尚淌着湿漉泥水,只见她面庞如水鬼煞白,目光却凛厉清亮,像淬过火的刃。当看清那女子样貌,村民骇然惊退,有人瘫坐在地,有人跪倒叩头,牙关打颤,说不出完整的字句。

      老村长瘫倒在地,手撑泥地,想退,腿却不听使唤。少女缓步行至他身前,居高垂睨。

      她开口,语声冷厉,压过周遭慌乱的喘息:“我已身死为水妖。从今往后,祭河神,先祭我。河神要多少处女,我便要十倍男郎——威猛如虎,健壮如牛。”
      目光掠过瑟瑟发抖的祭司,她森然一笑:“若送来的有半分瘦弱丑鄙,便拿祭司的命来抵!”

      祭司脸色煞白,四肢冰凉。

      周遭村民伏地而跪,无人出声。红衣少女立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神色漠然——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原身已溺亡,醒来的,是另一缕魂魄——穿着祭祀的红衣,双足被缚,确认身份非难事。
      她既借这具残躯重见天日,得以呼吸、行走,自当承其因果,偿其遗恨。
      天道不公,那便化身为妖,逆天行道。

      那几日,正逢猿神于烈火中涅槃,天降圣婴,人心惶然。
      京都教团忙于寻觅和安置神子,无暇他顾。百里之外一村寨小祠失火的消息,尚未递到案头,便被地方官吏以“不得散播不祥”为由压了下去。火光燃尽了,无人追问。

      ……

      我思,故我在。
      既然侥幸活了下来,便当好好活下去。她能凌空画符、御火驭焰,于暗夜借影潜行,索性以猎魔人身份行走江湖。世间猎魔人皆以代号立身,不奉神明权柄,不依附朝堂势力,斩妖除祟,银货两讫——这般道途,正适合她安身立命。

      恰逢卡帕猿神涅槃降世,官府兵马尽数拢向京都重镇,地方教团力有不逮,村野山林频生异兽伤人。官府无暇,百姓便凑银悬赏,比往神庙里奉香更实在,各路猎魔人因此渐多。

      她想凭本事接活,只是看起来刚及笄的年纪,瘦骨伶仃,不是几日饱饭就能养壮的。
      地方领主允她入府参与宴席,与一众猎魔人同议共猎,已算宽厚。领路的随从却掩不住眼底的鄙色——这副模样,山猫都能将她吃掉,还猎什么妖,分明就是来混吃的。

      有人问起名号。

      她本想取个唬人的,心里过了一遍“焚魔者”“掠影”“夜枭”……抬眼撞上那些毫不遮掩的轻蔑目光,忽然改了主意。两个字脱口而出:

      “山怪。”

      “什么?”

      “我的名号,叫山怪。”她耸了耸肩,“不让我吃饱喝好,我就去山里给妖怪通风报信。”

      闻言,有人拍桌,有人酒呛出来,连那随从也愣了一瞬,嘴角微抽,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冷哼。

      宴席间,顿时满堂哄笑——
      “小妞,今晚给爷暖床,赏金分你一半如何。”
      “铁钩你能不能要点脸,怎么连豆芽菜都下手。”
      “怎么,你也看上了?你能喂饱人姑娘?”
      “好了好了,少说浑话,可别今晚就少个钩子。”
      “哈哈哈——”

      角落里有人一直没笑。
      他独坐一隅,脚边搁着一柄厚背大刀,刃口磨得发亮。他自斟自饮,目光掠过席间那一抹红衣,又默然移开。旁人唤他大石,真名秦石,山野出身,从不与人结伴共狩,独来独往。
      他见过太多人,知道的道理只有一个:干猎魔人这一行的,越是寻常淡然,越是深藏不露。

      自始至终,那少女没有抬眼,只顾吃肉喝汤,像那些粗鄙言语落进碗里,便化作了汤面上的油花,连她眉梢都沾不上。

      此次悬赏,是成了精的豪猪。
      一行猎魔人合力围猎,费了大半日功夫,终于逮到一只。那畜生皮厚如甲,众人拖着下山,个个累得直喘。不料山林深处忽然冲出一只三四倍大的,獠牙外翻,双目赤红,见人就撞。众人四散,铁钩跑得最快,老霍头连猎叉都没来得及抽。只有那个独行的猎魔人没有退,他拔刀迎上。

      人猪混战,林间树木被撞断无数。
      豪猪本就难猎,何况是癫狂的。皮厚如甲,大刀劈上去只留一道白痕,连血都渗不出来。最后一记对冲,秦石被撞飞出去,大刀脱手,背脊重重砸在树干上,滑落在地。

      豪猪调转方向,再一次顶撞冲来。
      千钧一发之际,秦石背脊皮肉骤然裂开,一根尾刺自脊柱间捅破血肉而出,猛然扎进豪猪心脏。然豪猪皮肉甚厚,尾刺虽穿入要害,却未能一击毙命。那畜生嚎叫着,猛一甩头,将他整个人甩飞出去,獠牙大张,朝他咽喉咬下。

      下一瞬,少女的身影从密林间疾掠而至。她手里甚至没有武器,只折了一截断枝,在掠过豪猪侧面的瞬间,将枯枝直直扎入那畜生的眼帘深处,杀戮果断,干净利落。
      血溅而出,豪猪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再没动弹。

      山林重归寂静,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秦石躺在地上,浑身是伤,衣甲被獠牙划开了数道口子,血从肩头渗出,染红了半边衣裳。他看着那头倒下的豪猪,看了很久,才缓过一口气。

      “多谢女侠救命之恩。”他撑着坐起来。

      少女蹲在豪猪尸体旁边,拿那截断枝拨了拨獠牙边缘的硬皮,既没有看他,也没有应声。

      “寻常豪猪体型不会这般大。”他喘息着,声音沙哑,“山民有传,野猪吞食了妖物尸体,才会变得暴食、癫狂、日夜不眠。世间妖物,总有因果。”

      少女这时才回过头来。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既不是好奇,也不是同情,只是盯着他自背脊而出的尾刺,像在看一件她似曾认识的东西。

      猎魔人沉默了一瞬,垂下眼:“少侠……能替我保密么?”

      他沉吟一声,背脊微弓,尾刺缓缓从背脊卷缩起来,带着暗红的血丝,像一条活物被一寸一寸摁回骨缝里。他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脸上的痛苦比方才被撞飞时更甚。
      终于,那尾刺没入骨肉深处,脊背恢复如常。他喘息良久,勉强站稳,又是普通人的模样。

      “我原是山间猎户。采药时坠崖,醒来后脊背已被异物嵌入——一种带尾刺的活物,钻入血肉,医者也难剥离。”他开口,语声平缓,“在南闵,此等事并不稀奇,但在卡帕,便被视作异端。”

      家人看他,目光一寸一寸凉下去,透着畏怯,他终是被逐出村寨。可他活了下来,那寄生体沿脊柱生出一截硬骨,可伸展,可穿刺,能钉穿巨兽皮甲。他便以此为刃,当猎魔人讨生活。
      唯独每次出猎,若被旁人窥见脊背裂开、尾刺探出的模样,那些目光,比妖物的獠牙更难捱。于是他从来独猎,不与人共狩。

      少女听完,面上不见波澜,只轻声道:“猎物太沉,我拖不动。你帮手收拾,赏金一人一半。”

      秦石怔住,像没听清那话似的,定了一息。随即抱拳:“多谢。”

      没有多余的话。然他垂下手臂时,指节是松的。赏金一人一半,既是大方馈赠,也是接纳他为猎魔同道,而不是视他为非人。

      “我叫秦石。”他说,“猎魔人名号,大石。”

      少女点了点头:“山怪。”

      ……

      自那日起,大石便随了山怪,同行共狩。也许是独行太久,深山野林静得荒,又或者,是那句“赏金一人一半”让他觉得,这世道还有人拿他当人看,他便一直跟随她身后。
      少女没有拒绝他同行,大石便一路沉默地跟着,打下手、扛猎物、收拾行装。

      进出各地领主府邸时,旁人总以为他才是主事的。大石虎背熊腰,块头大,背大刀;山怪少女换了一身小厮装扮,立在他身侧,愈发显得不起眼,像是个随从。
      每回他开口说“少侠也是猎魔人,名号是山怪”,满座只是哄笑,没人当真。
      山怪少女只顾埋头吃饭,从不在意,也不怎么接话。

      日子过了数月,二人在江湖也算闯出些名堂。
      他们接的活多是旁人不敢接的,猎回来的凶兽也有比悬赏榜上写的更难缠、凶猛——赤眼山魈、三眼獐、噬骨蛛等,一具具凶禽异兽的尸首被大石扛来,换取悬赏,很难不被侧目议论。
      有人问大石是怎么猎到的,起初他还解释:“多亏了山怪少侠。”,旁人只当他说笑。
      后来,他便只淡淡道:“运气。”

      山怪少女很少出手。她常是挂在林间高枝,啃果子,看大石与猎物搏斗。
      多数时候,猎物确是大石一个人逮的。悬赏越来越难,后背那根尾刺便探出得越来越勤。起初每一回都像撕开皮肉,收回去又像把骨头一寸一寸摁回缝里。后来渐渐不那么痛了,也不知是习惯了,还是那东西已经彻底长进了他身体里——分不清是它寄生了他,还是他驯服了它。
      他也渐渐不再去想。
      又有一回,尾刺扎进猎物体内,那畜生没倒,凶爪扑面而来。山怪少女掠影而至,钳住猎物的利爪,将它拖入阴影,再现身时,猎物已然断了气。

      后来,途经一地,悬赏影鬣。
      那东西昼伏夜出,皮毛随光线深浅变幻,黄昏时融于树影,清晨时没入草色。若不凝神细看,只当是一团灰雾。赏金不低,引了不少猎魔人进山,却甚少人寻得着影鬣的踪影。

      大石在山里蹲了两夜,终于用尾刺钳住了一头。正要拔刀,山怪少女却抬手止住了他。她慢慢蹲下去,手伸得很轻,摸了摸那影鬣的腹背,毛皮温热,全身紧绷。
      她示意他松手。
      大石愕然,仍松了钳制。那影鬣蹿入丛林,一眨眼便融进树影里,不见了。他转头看她,不解。

      少女望向皎月,淡然道:“它们不是魔物。”

      大石怔了一瞬,随即明悟。想要剥它们皮毛的,才是。

      那夜,他们自是没有猎物带回去领赏,只寻了一处深山石洞歇脚。
      山怪少女素喜抬头望星,总是凝着夜空出神,不知在想念谁。猎魔人以名号立身、行走江湖,各有不愿言说的过往,她不提,大石便也不贸然过问。

      夜寒,他生了火,又去附近河边猎了两尾鱼。河鱼架于火上,柴火噼啪作响。

      山怪少女看过来,目光落在他后背,又落在火堆上那尾烤鱼。火光映着她眼底,她看得有些久,像在想一件很远的事。

      鱼肉渐熟,大石取过一尾,转过头来递向她。皎月之下,却见她泪流满面。

      他慌了,懵然僵住,不知何处冒犯了少侠。火光映红了那双眼眸,她只是轻轻开口:

      “我想起…我的名字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狩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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