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欠的债有多少(三) ...
-
陈嫂看看光线渐暗,已经将厅里的各灯都点好。
这时,周夫人看看驿丞大人,对方正好停笔。周夫人道:“这都一下午过去了。宋驿丞,您看是不是给在场诸位念念今儿个里算的这些帐。”
驿丞只得站起来,看了看众人,念了遍,大意是:“今有船工因遇难身亡,发丧费用合一千五百贯钞,安抚家人每位九百贯,合二千七百贯钞,全计四千二百贯钞整。又受伤五人,所需药费、耽误工费、及各项补品合计二千五百零五贯钞。两下加总,计六千七百零五贯钞,合七十四两五钱白银。最后以宝钞来支付。周府出于道义,愿意了结此事。船家,受伤者,以及遇难者相关亲属核算无误后,愿意接受此支助,以后再有其他事项,不得再牵连到周府。恐空口无凭,特立此据为证。”
又递给了两个船家看过后,传于周夫人。周夫人旁边的小绿接过来看了一眼,向周夫人点点头。周夫人让她放置到旁边桌上给其他几个伙计看,这里大多粗人,都不识字,也不怎么瞧,又递回给小绿,小绿放到驿丞手边。
“各位都看完了,这帐是算了大半天了,想来这纸上的数目都一清二楚了,可还有补充的?”周夫人说完,扫了一眼各位债主。其他人都点头同意。
“既然都没意见,我就当是打给各位的欠条,毕竟到苏州往返也需要时间,所以为了让大家放心,我一力承担了此次灾难的责任,也还请各位先把这张纸立个据,作个见证,如何?”
“夫人,那船费……”李船家想着这帮伙计是打发了,可是自己的那大笔大帐还没了,有点着急。
“李船家,我虽妇道人家,也知道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自然不会不理你每船的损失。出于道义我自会承担,这行船本来就是风险,虽然此次大家都认为是我家老爷可能带来的,当然也可能不是,不是么?可是我家自认倒霉便罢,就算是我家得罪了某些人,害大家一起受害。我与各位都是受害者,何苦受害人都相互倾轧。今日这已近晚了,这船的费用可不是张口就来的,总也得算算,让我这个妇道人家心里有数,毕竟上面还有老太爷,老爷作主,不是么?这钱是要变卖家中资产才能付出去的,总得让我算清了付在哪里才好。当家管柴米油盐,哪能不算帐?该算给俩位船家的,自然不会少算,更不会赖帐。我要是少了这笔钱,倾家荡产也只连累到我一家一户,日子是要困苦些。而各位要是少了船,全部的家当和生计都没了,将心比心,我自然不会赖这笔帐。请俩位船家明日已时来,即可算清。今日里算的帐,为防明日又添事项,还是我先给打了欠条的好。一帐结,一事毕。”
船家听得,知道今日确实已晚,只得依言画押,其他几个伙计都按了指印,周夫人也按也指印,作了契,相当于借据一张。船家仔细收起来,那边就听到周夫人道:“船损费用,明日俩位准时来与我一一核定,至于无关人员,要是多些人来围观,参与,只怕给驿站带来烦扰。驿丞在此,我也不敢对各位如何。至于各位,我出于道义,付出银钱如此,就是往昔遇难遇险的事情想必大家都有耳闻或亲历,可有赔偿?所以也希望能让各位了解周府待人对物必是至礼至诚,且不要由不相干人挑拨,干预此事。”
这一席话,说得船家与几个伙计都面红耳赤,只得道“多谢”,就是连那宋辊都无言语。周夫人看着那几人走出驿站,忙对驿丞道:“此番多有连累阁下,烦请明日还多多费心。”
陈嫂递过来的一迭钞,说是茶水钱。驿丞看了看,估了个数,比刚才的二十贯还要多,约有三十来贯,知道这是周家对他今日当中间人的谢意。便也虚推了下,客气地道:“这既然在驿馆里,下官做个中间人,自是应该的,倒是不好再要这些费用了。”
周夫人只说是十分感谢他,又说劳累了馆里上下一应人等,请驿丞大人别嫌少,就给大家吃个酒罢了。
于是驿丞也就接了过去,又赞夫人心知肚明能如此轻松打发了这拨人,真正贤慧通达。说了几句,也走了出去。
文箐听得这驿丞这会儿说“下官”,想来是按品级不如周夫人,可是刚才船家在这,他便是官是长,也不能说“下官”,只得说“本驿”,倒是个好生有趣的称呼。古人看来,真正是各方面都极其注意这些礼节,自己日后可是得多听多看多记着点儿。奇怪的是明代居然已经叫“医生”了,以前一直以为是叫“大夫、郎中”等,看来也是有典故啊。颇生好奇,记得以后寻个机会找人请教请教“医生医士”的问题。
小绿送了那些船家伙计走了,进来对夫人道:“那个宋辊走出去后,被好一阵子埋怨,听得好象说不该如此要求夫人赔偿,开的价太高,成了讹诈了,没了诚意,到最后自己这长川帮都无法在这长江走水路了;宋辊也怨那帮人没说清夫人不是好糊弄的。相互嘴里也没好言语。出去时,对我和驿站的伙夫倒是比来时不知道要客气多少了,船家让我转告夫人,多宽宥他每今日无礼。”
周夫人听了听,也没言语。半晌后道:“那日人家劫船就是存心地放话说就是找上我家的,所以这船上众人都听了那些话,哪里有不找来算帐的。那盗匪既然敢劫船抢货行凶杀人,为防我们得救,怕我们不死,却苦于不能明着出面,留了那句话,可不就是逼着船家找我每来算帐,只想着闹将起来,混乱中再出些人命,总查不出来的。再者而言,船家几个伙计死了,重伤一个。如今能这样花钱打发了去,出钱保平安也就是了,这两个船家毕竟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否则几次来往,在外面大肆闹将起来,就算没事,坏了老爷的为官声,这还没到京城呢。其他话,自己内里知道就成,休得对外胡言。”
“夫人这么一说,我才知道凶险,好在没出事。夫人就是菩萨心肠,厚礼重恤死者,抚慰伤者,这么大的一笔钱,想来这长川帮的只会感恩夫人。老爷自然会逢凶化吉。”
“好了,好了,你且去帮忙厨房吧。”
陈嫂看了看小绿,待她走远了,道:“夫人,小绿就是嘴快,心里却得向着家里的,今日她算的也是清楚。郭医士看完小少爷和老爷的病,正在旁边等着回话呢。”
“快请过来。”
郭医士来了,回话说:少爷的病已经痊愈,就是要小心别再受惊受凉。周公的病也需得细心照顾,看今日脉相,大好些,看来那伤口上的毒清了一半多,余毒要净却很慢,且得过上一两月才能恢复,只是不能轻易搬动,更不宜行舟渡船,静养,少操心,万勿动气,勿受惊。急火一攻心,则难了。
又给周夫人把了下脉,道:夫人还需平心静气,勿急勿躁,少忧虑,多宽心,少劳。这病既有些年头了,如今复发,还是慢慢调理吧,重在思虑,思虑过重,郁结于心,自然病去如抽丝。
周夫人叹口气道:“真是有劳医士了。小女这两日瞧着大好了些,只是还得请医生给把一下脉,我方能放心。陈嫂,去叫小姐过来,可别让医士久等了。”
文箐在厅堂后转了出来,让郭医士把了把脉。郭医士道:“小姐幸亏这体质原来是极好,这次怕是受惊过度,就是前几日说的头痛,估计是磕得重了些,过些日子再瞧瞧,等安神了,想来倒是无大碍。就是眼下来说,看脉相很平稳,烧已退了,自然无恙。夫人,小姐都请放宽心,无事。”
“多谢医士。这一家上上下下,都连累您跟着受累。陈嫂,快到外面叫辆马车送医士归家。”
陈嫂忙掏出一百贯钞,递给医士。郭医士推却:“夫人一家遭如此大变,眼下银钱紧张,这点诊费倒是无需如此挂怀。”
“郭医士,这看诊的钱还是该得的,今天也是劳累您看了近十个病人。俗话说虱子多了不怕痒了,那边几百两的债,还得等着家里人来救,这边您的费用还是先结了吧,现在还能拿出来的,就赶快付了,免得一个债压一个债。”
医士也感慨了一下,又说如果这边有事不论早晚凌晨半夜什么的,只管派人去叫。陈嫂自然替主人忙说感激不尽,送了出去。
周夫人叹口气,牵了文箐的手,摸了摸,感觉这孩子这几天发烧,瘦了好些。“刚才躲在厅后了?这夜了,可别着凉了。”
文箐点点头,没想到自己被发现了,可能是刚才几次探头探脑时,看得入神,一时没注意,就“事发”了。
待陈嫂回来,周夫人咳嗽着道:“阿兰啊,老爷可吃过饭了?”
“刚过来的时候,阿静正和姨娘一起侍候着老爷和少爷用餐呢。估计现在也差不多了。夫人赶快用了药,也和小姐赶快用饭吧,要不也凉了。”陈嫂在厅门口接过阿素熬好的药,递过来。
“箐儿,同我去瞧瞧你爹,是不是精神比昨天好些了?你弟弟明日里也可以和你一起玩儿了。咳……”周夫人接过来药,一口喝尽,又接过陈嫂递过来的水,漱了嘴,擦了嘴角,向后院走去。
文箐想着这两日里看到的隔壁房间的那个所谓“爹”的男人,前几日唇色发乌,面孔全无血色,一看就是身子虚弱,让人觉得是个连气息一缕若有又断的——一息尚存而已。这两日才有点人气,缓了过来。不知当时受伤落水后是不是也差点儿去了。
侍候着周大人的阿静正端了盘子出来,周夫人看了一眼,发现粥也没动多少。阿静带着笑道:“夫人,老爷刚才可是吃了好些,小少爷今天还吃了小半碗,逗得老爷也精神些了。”看到文箐,又低声道,“小姐,快去逗老爷开心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