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欠债有多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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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丞没多久就过来了，打了招呼，坐下来。
那边李船家和裴船家左右合计，这边几个汉子都尖着耳朵听，那个宋辊的想上去插几句嘴，却看到夫人喝着茶，而陈嫂总是扫过自己，心里有鬼，也不敢上前吱声了。
过了会儿，终于俩位船家都停了下来，李船家把三张纸递了过来，夫人接了过来，瞟了眼，放下来道。“既然俩位都合计了，其他几位把式想来也听见了，可有什么补充的？今天请本地驿丞当个见证，过会立据，白纸黑字列分明了。我周家如今落难，给宋驿丞添了不少麻烦，现在又三天两头来打扰贵驿，实在过意不去，只希望今天就把这些小麻烦说清了，也还贵驿一个清静。”后面一段则是向宋驿丞说的。
这话说得其他几位都脸红，有人道：“已经商量好了，俩位船翁处事就行。”。
俩位船家看看自己的伙计，又看看宋辊，发现宋辊不开口，只好点头说：“夫人，就这些了。”
宋驿丞站起来，欠了欠身子，嘴里说了声：“承蒙诸位信得过，那本驿姑且做个见证”。心里却想道：这位夫人说话好厉害，把这帮要闹事的都堵住了嘴，而自己也不愿意得罪哪一方，这后边的周少府只要没死在自己地盘上，自己就好说，要死在这里，难办。心里也开始合计，这几天延医请药的，好象病人也好转了些，只愿这些人快点离开这儿，都是瘟神。
周夫人那边又把单子的顺序拣了一下，递给驿丞，“有请宋驿丞帮忙念念，小妇人虽也识得些字，算得几个帐，可是毕竟是个妇道人家，加上身上也不好，这声音也怕厅里众人难以听清，万一念错了或有人听错了，产生误会，也是不好的。”
驿丞头大地接过来，看了下，傻了眼。“这……”看着众人都望着自己，知道是躲不过去，只得硬着头皮道：“本驿就权当个中人，先一条一条来，双方有争议的，也好一条说清再论下一条。如何？”
众人同意。
“这第一单是——李家船，同等大小同样材质，现在置办一艘至少需得二百七十六两银子，计钞二万四千八百四十贯整。夫人是否同意？”
“在场诸位皆知，小妇人只在宅内处理一宅之事，哪里懂得这造船行舟之事？这造价想必是李船家按现在行情自己规划的，至于是不是个公中价，对于内宅的女道人家来说，只能说对方怎么说就怎么是了。不过，作为内宅的人，也知道就算置办一桌酒席，也要知道有哪些菜式，需要什么材料，这厨下的娘子来报价各项材料是几何，这帐目才能清楚。再说，这厅里这么多把式都念着自家亲人安危，想来更心急些。不妨先把厅里位把式的那些帐目清了，让大家都安了心。再和船家说船的事，如此，船家说如何？”
这番话说得似乎极有道理，这人多，嘴也多，毕竟都担心自家的银钱和安危，再说船家作为带头人，下面的伙计安排好了，其他关于船主的事，别人也不能多言。看来这当家的夫人是个精明强干的主，前几次都觉得这人带病操持，主要出面的都是管事或者管事妇人，以为是个好相与的。真是大意了。俩位船家相互看了眼，又怕不同意，人家也拖上几天，这要真闹僵了，惊动了官府，自己日后行船也多不便，官家总是相互袒护的。李船家有点后悔：“这只是先后的事，早早晚晚都……”
“大人，船家既然说是只是早晚的事，想来，先把其他几位的帐说清了更好。比如罹难的那几位的费用，死者为尊，自然要先紧着这个来。”周夫人马上截住了话，而且说的语气只差没垂泪。其他几个汉子，尤其是死者的家属听得很是动容。
这话让李船家一下子没了音，话就卡在嗓子眼里，想反对，人家说的话就是自己嘴里出去的，可是意思不一样啊。看驿丞翻向后面的两张单子，也只能偃旗息鼓。
宋驿丞懊恼不已，明白刚才周夫人故意拣了一下单子原来是什么意思，人家本来把这船的损失放在最后，可惜刚才自己一时不察，把这个又放到上面来，真是办事不利。
“死三人，每人需得一千五百贯钞，再加买棺木，运棺，送葬，安抚家中老小口等费用，死者每家一千五百贯钞。合九千贯钞，即一百两银子。”驿丞看这价格实在高，念完后，看了一下船家，又看了一下其他几个人。见没人作声，自己也不好说话。四下都都安静得很。
“咦？最早说的是遇害二人，难道又有人受伤不治？”陈嫂一脸惊讶状。
“确实是死了三人，当初有一人找不到尸体，就是张家那位。”李船家忙辩解。心里却一直琢磨着：张三水性好，怕是被人砍死了。下游也找不到尸体，哪去了？这事太邪门了。
“哦。既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想来，这得让张家上上下下的活着的人多伤心啊。可是要立衣冠冢么？”周夫人低声叹道，念了一句偈。
“是这样打算。”
“不知这张家有几个兄弟？几口人？都是做什么的？”周夫人问得很是关切。
“我那兄弟家里只得两，如今去了张三，便也只剩一位独苗了，成亲了，家里有老有小的，5口人。我等都是渔户，所以都以行船打渔为生。他家走不得人，张四正侍候着生病的老婆子，就让我过来了。”那个宋辊不等船家说话，认为自己该出头了，马上站了起来，立即接了话题过去。
“都是苦命人。张把式，哦，宋把式。实在对不住，想着你是张把式的族兄，说错了。”周夫人说得不紧不慢，咬字极清楚。
“啊，不是族兄，是表兄弟。”宋辊没想到人家有留意这点，回过神来，有点讪讪。
周夫人听了，点点头，也不再追问下去。“这样说来，这遇难的三位都是川人，运棺可以一起，从归州码头到奉节，哪怕是到成都府，路程也近。买的棺木，听我家管事说过，上好的杉木，比照庶民的最高标准买的，已经付过帐了，请来了高僧也给超渡了七天七夜，几位都同意了。我家老爷在成都府好歹也呆过四年，经常也出入田间里巷了解民生疾苦，不知运棺送葬的费用一人五百贯是否也差不多了？”
“棺木自然是好的。就是安葬费毕竟乡俗不同，费用不一样。夫人说的那个价格也有。”裴船家说了一句，其他几人也要说话的样子，可是想了想五百贯，也不吭声了。
“自然，风俗不同，操办起来不一样。这安葬不得超例，朝廷可是明禁的。妇人我不怎么出门，不过也听府里人说起，也略知道川中某些地方本是火葬，那费用也是一个价。再说，对于过世的人来说，我哪里想算计于此，逝者本已不幸，我何尝……不如现在体面地给下葬后，省点儿钱给各自的亲人，毕竟生活都不容易。死者在天之灵也能得以慰藉。”周夫人说着也掉泪。
这话说得其他人都鼓噪不起来了。陈嫂在旁边说了一句：“上次出事时，你每可是说好了，你每行规中例行赔偿也就是一人几两银子，奈何找上我家主人就这样算计？”
这话掷地有声。厅里有遇难者的亲戚，也掉泪，却也不想自己死去了兄弟，可有人说自己兄弟不值钱的，于是也责怪几声：“死的不是你家的，自然是疼银子了。”“便是拿银子来买我每的命么？”“我每的人都没了……”
“陈嫂，休得胡言。各位也别误会，想来是刚才的话，各位听左了。先听我几言。这这又哪里是要计较这几贯银钞，便是去世的伙计自然要好生安葬的，只是如果赔偿的钱钱花在了安葬上，不如好生给家里人过日子，毕竟人没了，家里的人还是要过日子的。所以这些安葬事宜宁简勿奢，只要体面一点就行。我也略略打听了一下，三人全部安葬送棺等花费也就是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贯，如今咱们便是算为一千五百贯钞。除了棺木，就是运棺费用可能多些，不过你们都是水路行生的，相互照应价格也好商量。至于对于这几个伙计的性命补偿，就是十两银一位，现在咱们这归州的银钞可是按官价换算来,也就是九十贯钞可折为一两银。这样的话，也就是九百贯一位。所以，三位的费用全部下来是四千二百贯钞，按银子的话，四十六两六钱七分，就算四十七两。这样，各位觉得这帐可算得明白？要是我妇道人家算错了的话，只管指出来。”
周夫人说出这上面一长段话来，除了中间咳嗽了一下，基本上就没怎么停顿，这心中算得真是无比清晰。令在座的人无比惊讶。俩位船家更是心里紧了一紧，留个神。
厅里所有的人都知道列出来的十五两银子肯定是讹的，以为会被说成几两银子就打发了事，但是没想到夫人居然会同意十两。当下，各人心里都有想法，可是人家话也说出来堵了自己要说的，也没理由再想多要一点了，只得点头了。其他人看向原来叫嚷着要来算帐，多要钱的宋辊，发现他这时倒是当了缩头乌龟，也不帮着说话，眼下也不好埋怨他，只待回去说他来时如何强硬，现如今却如此没了想法。要的价太高，等于自己打了耳光，好在周夫人说话还算好听。要不然，传出去，都说是讹钱的，以后在水行上可难吃饭了。虽然这上半段水程基本都是川帮差不多垄断了。
俩位船家也同意了。另两个死者的亲人忙起来，给周夫人磕头道谢，宋辊见状，也只得如此。
陈嫂作势拦了拦，周夫人道一声“不敢当。快快起来吧。”
“陈嫂，快快也给船家备好纸笔来，还有算盘也得准备好。实在是待客不周，各位也晓得我这一家人大多如今是有病在身，办事的人少，忙不过来，多多见谅。”
众人忙道：“叨扰了。实在也是生活所迫，倒不是相逼于夫人或者周公一家子。”
周夫人点点头，咳过后，端了茶，慢不经地心地道：“倒有个小事，我也不清楚各位，这赔偿，是付钱钞呢？还是付银两？或者布匹？又或其他物事？”
于是下面又开始了讨论。有人要布，有人要米，有人要纱，有人要钱，也有人要银两。倒是热闹得很。
俩位船家也头疼。裴船家转过来与众人说了两句，他们也点了头。
“夫人，便是钱钞或者银两都行。银两有时也需得用些，钱钞的话倒是没什么矛盾。”
“那就定为钱钞或银两。至于到底是付钞钱还是银两，只能待苏州运钱过来，我才能给各位答复。就如上面，钱钞，银两分别都算上，到时有钞给钞，有银给银。只是最后的借据上还是按钞计，毕竟现如今是禁用银两。如何？”周夫人也不含糊。
“夫人如此体谅我等，我等自然领情。就听夫人的吧。”俩位船家齐声道。
“大人，您看，各位都同意这个价格了，不如就列明在单子上。俩位船家，只是要说清一点，这钱等我家派人从苏州带回钱来后，会同各位一起亲自交到受难者的亲人手里，以免有人看了这钱打了主意，那就太对不起过世的人了。几位，想必也是这样的想法吧？”周夫人这话，让其他人觉得这意有所指。
那个宋辊脸憋得通红，其他俩位看来真是死者亲近之人，很是感恩，毕竟怕落在船家手里，万一再克扣一点，落到死者家人手上便要丢了好些，夫人考虑得如此周详，自然心头更是感激，忙说“好”。
那边驿丞听了，心下也了然。在纸上又记下附注。然后念下一张：“伤五人，其中重伤一人，大伤三人。后续看诊医药费计二千贯，食物补品二千贯，人工费重伤按五个月算，计一千五百贯；大伤按三月，则三人合计二千七百贯，另一人按一个月多计三百贯。全部计八千五百贯钞，计银是约九十两。”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欠债有多少（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