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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争论 他从来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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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墙上的钟敲响了,楚近凡又回到了现实里,他注意到已是晚上8点钟了,得给洪妍打个电话,她肯定一直在等着自己的消息。
电话很快回了,另一端又传来了洪妍急促的喘息声,楚近凡已经很熟悉了,显然自己让她等得太久了。“刚到家吗?”“刚到。”第一次楚近凡对洪妍撒了谎。“怎么样?”“很不好,也许,”“别太感伤和焦虑,想开些,听听《泰坦尼克》,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不希望再见到你时你变瘦了。”
“My heart will go on .”洪妍又加了一句,“Go on.”楚近凡放下了电话。到晚上9点多的时候,母亲终于醒过来了,楚近凡轻轻地喊了一声:“娘”,一瞬间母亲被病痛折磨的灰黯的眼睛里出现了奇异的亮光,“小凡回来了。”她一只手撑在炕上,企图坐起来.
“我回来了,娘。”楚近凡两手轻轻地抱住娘,又把她轻轻地放回去,让她重新躺下,同时握住了那只手,这只手现在已很枯干,只剩下一层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包裹着,这只手曾给自己洗过尿布,喂过奶,缝过衣服,纳过鞋底,捉过蝎虎,做过家常的饭菜,当然在自己不听话的时候,也曾变成巴掌落在自己身上,这只手曾经充满光泽、充满温暖、充满权威,现在却变得冰冷、枯干,消失了生命力。楚近凡就这样一直握着母亲的手,母子间的感情以这种无言的方式传递。
看到母亲有了一些气力,楚近凡就冲了小半碗奶粉给她喝,一勺勺小心翼翼地喂下去,母亲很快又睡着了.
父亲由于连日来殚精竭虑的煎熬也不知不觉睡着了,儿子回来了,他该缓口气了。娟子坐在楚近凡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微仰着那张很方的缺少光泽的脸,在不停地问着他什么,楚近凡有口无心地胡乱应着,大脑里一片混沌,目光不知不觉中停在了自己摊开的左手掌上,目光就停在那里不动了,盯着看,如同破译密码。
那是一道很深的“断掌纹”,楚近凡记得母亲多次说起过他的大横纹,说这是一种很少见的、很霸道的掌纹,有这种手纹的人胆特大,易犯杀戒,不作大官,就作杀人犯。想到这一点,楚近凡又有一份酸楚,自己从小就渴望不凡,可大官眼见得作不成,杀人放火的事岂非离自己更远?自己在很大程度上可算是一个谦谦君子。意识最终变成一片空白,楚近凡倚在墙角睡着了,他用双手抓紧一块碎船板,身子泡在湛蓝的海水里,远处驶来一艘巨大的轮船,他冲着远方的船大声呼叫……。
娟子拿过一条棉被给楚近凡盖上,然后打个哈欠,又坐在那张椅子上。
第二天早上,楚近凡醒来时,发现父亲正在抽烟,抽几口咳嗽几声。娟子已经把早饭做好了,楚近凡说了声谢谢你,娟子什么也没说,整整一个白天,楚近凡都坐在母亲身边,喂她点食物,趁她清醒时和她说几句话或者一直看着她。到傍晚的时候,又和洪妍通了一次电话。
晚上父亲忽然把楚近凡叫到了另一个房间,神色庄重地说:“小凡,爹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什么事?”楚近凡一下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从小到现在很少看到父亲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就是你的婚事”父亲说。“婚事?”楚近凡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谈婚事?我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你应该考虑了,”父亲严肃地说,“你年龄也不小了,我和你娘的年龄也步入老年了,特别是你娘也许只有几天的时间了你一天不成家,我们一天心愿不了,能眼见你结婚这是你娘的心愿,”“可是跟谁结婚?这又不是买衣服,拿过来就能穿,这……”“我们帮你选了一个”“谁”“就是娟子”“娟子?”楚近凡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和娟子结婚,在自己的感情世界里根本就没有她的位置,不要说没有她的位置,甚至连她的一丝半点的影子都没有,他想起了洪妍,想起了他们之间那份纯情,那份彼此相互的关切,殷切的叮嘱,痴情的约定。“不,这是不可能的,我不能和娟子结婚。”
“小凡,听爹跟你说,关于你的婚事,我和你娘以前就想过,只是由于你娘的这场病才把这件事变得很迫切了,我们很自然地就想到了娟子,凭多年邻居的原因,我知道娟子是个品德很好的姑娘,你娘病倒这一个多月来,她天天在咱家伺候你娘,操持家务,也不管别人的风言风语,这是很不容易的,你如果娶一个这样的妻子是你一生的福气,我们也就放心了。”
“她品德好跟我有什么关系?婚姻最重要的是感情,再说品德好又有什么用,我要不是品德好早混出个样来了,道德,道德不过是强者对自我的标榜和弱者对自己的安慰,它起的作用就是麻醉剂和凝固剂的作用,让人和社会都保持原有的状态,谁要破坏这个状态谁就是不道德,道德是最虚伪的,它消磨人的斗志,让人一事无成,我如果不是你们从小就用道德来教化我,早已不是今天徘徊不前的我了,”
楚近凡缓了一口气,继续激动地说下去:“你看三国时的曹操,他错杀吕伯奢一家老小,自己已知不对,可出门看到吕伯奢为自己买酒来还是要一剑杀了他,如果他将什么道德,就会遭人捕杀,就不会有日后的魏武挥鞭、横槊赋诗了,他不讲什么虚伪的道德,‘宁我负天下人,不能让一人负我’,他成大事了。”楚近凡一口气讲完,带着激愤的情绪。
父亲等他说完,略停了片刻,深沉地说:“小凡,你要知道道德是人的立身之本,人没有道德就无法立足,就不会受人尊敬,曹操不错是成大事了,可是在戏文里他总是被描成白脸,人人都称之为奸雄,”
“可是讲道德就会受人尊敬吗?”楚近凡打断父亲的话,“伯夷、叔齐宁肯饿死不食周粟,在首阳山食薇而死,难道不是留下了历史的笑柄吗?谁会体念他们这份忠义呢?”父亲说:“有句老话讲‘厚德载福’,是讲一个人要有深厚的德行才能有福分和运气,其实不是因为有德才有福,而是一个人有德就会得道多助,各方面的力量都来帮助他,成就他,一个人无德,就会招徕怨谤,失道寡助,许多人就会拆他的台,为他设置障碍,增加阻力,使他很难成事。”
楚近凡说:“我从来不信这样的话,这和好人一生平安是一样的论调,我从来不相信好人能平安,人善得人欺,马善得人骑。好人培养和造就了恶人,恶人就要对好人施恶,不公正的待遇总是落到好人头上,青皮恶棍专找好人欺辱,好人怎么能平安?林冲本来是好人,一心要干好本职工作,安分守己地作80万禁军总教头,他妻子被人侮辱了他能忍,他妻子被人逼死了他能忍,他被诬陷作了囚犯他还能忍,他这个人够好了,忍功够强的了,德也够厚的了,可是人家还是不肯放过他,火烧草料场,他只好风雪山神庙,最终好人作不成了,上了梁山。好人如何能够平安呢?这两年我干记者这一行,接触了许多官员,我看到的是讲实干有政绩的受孤立遭排挤,一心玩官场游戏的却弄权有术,平步青云,不少人是官越大越腐败,越腐败官越大,他们吃喝嫖赌以耻为荣,这也是厚德载福吗?我也知道不少干企业的,往往是搞正当经营的惨淡经营,甚至破产,而善于投机钻营、偷税漏税搞非法经营的都一夜暴富,这也是厚德载福吗?”
父亲抬头看着儿子,吸了一口烟说:“你把福字理解的太物化了,其实福不仅包括物质生活的丰裕,还包括精神生活的丰富,内心的平静与平衡。那些搞贪污腐化的有多少成了阶下囚,遭审判甚至掉了脑袋。他们的福又在哪里?即使那些没有受到惩办的腐败分子,那些昧着良心纵欲享乐的人,心里鬼影重重,总是担心报应临头,连睡觉都睡不塌实,你又怎么能说他们有福呢?”
父亲一连反问了几句,缓了口气接着说:“我记得我跟你讲过我的历史,从我的个人经历里,你应该有所感悟,如果我象你说的,丢掉这些道德观念的话,我可能早作了大官,更大可能是进了监狱,就没有我现在这份从内到外的平静。”父子的对话至此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