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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探母 回家,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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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回家”他叨念着,先抄起电话让朋友帮自己买一张车票,尔后他又给洪妍打了个电话,简短地说了一下要回家,票已买好了。洪妍说不管发生什么,在车站等着我。将近晚上6点的时候,楚近凡拎着简单的行囊出现在车站的门口,他发现洪妍早已在那里了。
令人诧异的是她一袭黑衣,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她手里也拎着一个包,显得有些沉重,楚近凡疾步跑过去,两个人忘情地拥抱在一起,过去的几个小时他们都是在焦灼中度过的,此时的相会给彼此以极大的慰籍,楚近凡双手捧起洪妍的脸,鼻子一酸,为了不让她看到自己的泪水,他把脸颊贴紧了她。洪妍说:“我要去做一件事。”“什么?”“等我5分钟”,洪妍把包塞给楚近凡转身而去。很快她挥着一张车票跑了回来,“我要和你一起回去”“不行”“为什么”“乡下的风俗是很令人难以接受的,我不能让你去受这份罪。”楚近凡说。“可是我要在你最难的时候和你在一起,这种情况下你更需要我,让我为你分担一份痛苦。”洪妍坚决地说。
楚近凡用手撩起她挡在眼前的一绺长发,动情地说:“我真的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度过这样的时刻,可是我无法把自己的心劈成两半,下次我们一定一起回去,好吗?”楚近凡用手轻轻地捧着洪妍的脸,依次亲吻她的眼,泪水沾湿了楚近凡的嘴唇,一丝淡淡的咸味。“还有一段时间,我请你吃饭吧,也许你一路上再也顾不上吃饭了”,洪妍说,“去麦当劳?”“还是去东方快车吧”,“中国人吃中国的快餐。”楚近凡淡淡地一笑,企图缓解一下沉闷的气氛。他们把包寄存了,手牵手顺着大街慢慢地走。华灯初上,香格里拉的门前挂起了一串串大红灯笼,让人感到传统的温馨,“大红灯笼高高挂”,楚近凡喃喃地说,洪妍也注意到了大红灯笼,她转过头说:“我们结婚时也要挂这么多大红灯笼。”眼睛里流露出无限地憧憬。
当他们坐下来吃饭的时候,洪妍说:“刚才在车站时你的脸色很难看,差点吓着了我。”楚近凡略转过头从墙壁的镜子里观察自己,“现在好多了,”他说,“我想当时真象你说的一样,在我坐公汽到车站的时候,我身边就有空座位,可周围站着的人谁也不敢过来坐,连问都不敢问,我遇到过两次这样的情况,可能真的把别人下坏了。”
车快要发了,洪妍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大堆东西:牛奶、可乐、食品和一本书,塞到楚近凡的包里,“看我准备的多充分,这本来是我们两个人路上要用的。”接着她又拿出一只随身听,“里面是《泰坦尼克》的全部音乐,我想你会需要它。”
楚近凡紧紧地把洪妍抱在怀里,找不出什么话来表达内心的感动,洪妍轻轻地挣出来,把楚近凡毛衫最上端的一粒纽扣扣好,又用手帮他理了一下衣襟说:“我不到站台里送你了,我知道一进站台我就会不顾一切地冲到火车上和你一起走,别忘了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
一跨进那间熟悉的小屋的门,楚近凡喊了一声:“娘”,禁不住哽咽难言,一下子坐在炕沿上,眼泪夺眶而出。母亲就仰卧在炕上,脸色蜡黄,花白的头发象一蓬乱草,眼睛是闭着的,鼻翼在翕动,嘴半张着,只有粗重、杂乱的喘息声。半卧在另一端的父亲坐起来说:“别喊她了,她现在是肝昏迷。”“为什么会这样?”楚近凡抬头看着父亲,心里说才一年不见爹也显得老了。“一个月前刚确诊,肝癌晚期。”“为什么才告诉我?”楚近凡顿时有些急切和懊恼,“你先喝点水吧。”楚近凡这才发现邻居绰号“老羊倌”的老杨头的女儿娟子也在屋里,她给自己递过来一杯水,他接过来,放在一边的柜角上。父亲接着说:“这样的病谁也没有治的,早告诉你又怎么样,再说,你又忙,这些天多亏了娟子,忙里忙外,洗衣做饭。白天晚上和我轮换着守着你娘,你娘的脾气你知道,她一疼起来大呼小叫,我和娟子就得轮换着给她掐、捏,而且她这种病越到下半夜越疼得厉害,这些日子真把娟子累坏了。”“得这样的病怎么才诊断出来?”楚近凡仍有些懊丧地问,“你娘以前总是小病不断,你是知道的,习惯了她自己也不拿自己的病当回事儿,这半年了,她一不舒服就自己去弄几包药吃,打几针,到后来,实在抗不住了,才去医院,已经晚了。”
娟子端过来一盆水,“凡哥,洗洗脸吧。”楚近凡无意地抬头看了看娟子,长得很方的一张脸,脸上没有什么光泽,也许因为熬夜的原因,眼睛围着黑圈,头发也许有几天没梳理了,胡乱在脑后扎成一绺。她用双手端着一盆水,楚近凡瞥见那双手指节粗大,皮肤也很糙。他接过水开始洗脸。
楚近凡知道娟子,两家一直是邻居,娟子比自己小两岁,小时侯也总是在一起玩耍,娟子总是喊他凡哥。娟子的父亲老杨头拥有上百只羊,每天早出晚归就知道伺候这些畜生,他从来没想过让自己的孩子学出点什么名堂来,女娃家,晓得生孩子、做饭、干活就行了。
所以他不等娟子读完初中就让她辍学去放羊。娟子帮老羊倌放了半年羊,老羊倌又托亲戚带娟子出去打零工,当保姆,挣现钞。再后来楚近凡一路在外漂泊,就不知道娟子的情况了。
楚近凡一直坐在母亲的身边,神情恍惚,过去的一切支离破碎的片段杂乱地闪现在头脑里,他想到了母亲对他的疼爱。
楚近凡小时侯体弱多病,一位老中医就告诉了一个偏方:吃拆骨肉。楚近凡记得母亲那时总是背着他每天出入那家至今还一直营业的肉铺,每次两毛钱的拆骨肉,用一块粗纸包了,作自己一天的零食。后来又听说地里的蝎虎吃了补身体,母亲又经常从地里捉来几只蝎虎,放在瓦片上炙得黄灿灿的,如同烤鱼般,叫自己吃下。想到自己发烧的时候,母亲任何用一绺头发沾着香油给他浑身上下搓……,许多年前的事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楚近凡又想到自己的性格,他一直认为自己的性格形成跟母亲的教导有极大的关系。从记事时起,母亲就告诉他: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叫讲道德。不仅发生在自己家里的事要加以衡量和评论,对左邻右舍的、道听途说的,乃至戏里唱的、说书的说的、电影里演的,都要用她的是非观、道德观去评价,尽管母亲除了自己的名字和几个阿拉伯数字外,再也不认识别的字了,可是她的这套观点和理论却很系统,二十来年的共同生活里,楚近凡深受影响。
他感觉自己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为自己设立了一个道德法庭,总要对自己的言行加以审判,这令楚近凡非常痛苦,常常让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他也总是处在这样的矛盾中:最狂热的进取心和传统的美德交替主宰着他,他的性格常给人一种变化无常的感觉,有时让人觉着很幼稚,有时又让人感到极深沉,他的朋友、同事甚至父母都很难说出楚近凡是一个怎样的人,有时候他会有惊人的想法并坚决地去做,甚至铤而走险,有时他又恬退隐忍象羔羊一样循规蹈矩,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连穿一件新衣服上街的勇气都没有,有时他的涵养之大令人惊叹,有时他又很放纵自己乃至于狂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