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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云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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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连绵,远山如黛,纵横在这天地之间,绵延至视线到达不到的地方,苍茫山间一片璀璨妖娆的桃花林,硕大娇艳的花瓣随风翩翩,在空中轻盈起舞,一片片,似乎能落入人的心底。
走出大门,还要经过一道宽广的回廊,两旁,黑压压地一片人脑袋,身穿红衣服的下人们规规矩矩地跪在两边,见到我从门中走出,皆埋下头,气氛严肃,我吓了一跳,但没敢说出来,只好更加挺直了背,起步往前走去。
幸好幸好,没有一个个居高双手大喊“庄主万岁万岁万万岁”,她们只是很恭顺地匍匐在我的脚边,任谁也不会抬起头来看我一眼,似乎整个山庄的人都是如此,至少对这个庄主,那都是不敢冒犯的。
回廊尽头,一顶木制的轿椅停在那里,上面铺着艳红的锦布,还用说吗,一定又是庄主的私人专用。拖着我裙摆的下人这时拉直了裙摆的两头,熟练地往我这里裹,裹至脚踝处,才又提起来随我走向轿椅,轻轻转身,准备坐上去,裹好的裙摆已经被二人垫在了背后,温柔姐姐已然站在了我的身旁。
刚刚跪在轿椅旁的五人此时跪倒了我的面前,大声说,“恭迎庄主。”
为首的是两名男子,剑眉明眸,相貌俊朗,还有些相似,出乎预料的是他们并没有穿红色的衣服,两人皆身着一件墨黑色的紧身衣,勾勒出那长年习武炼就的健美身材,他们的后面依次跪了三名女子,也是没有着红衣,三名女子的气质在人群中显得很特殊,有迎风而立的凛冽,又有酥骨噬魂的娇娆,五人跪在一处,无形中产生一股不可侵犯的强大力量。
我思忱着接下来如何,本还跪在五人当中的一名女子便甩出长鞭啪一声巨响跳了出来,一跃至我面前,身段何其风情万种,引人遐想,眉眼间有些刁蛮和狂野,与这庄主的本来面目有几分相似,她顶着一张俏脸,气呼呼地跪倒在我面前,腰板挺得很直,显然地不服气。
“庄主,那个土包子如今是愈发猖狂了,三番两次把我房里的丫环骗到他床上,问他要人,竟还出言不逊!”
年轻女子声音回荡在长廊间安静的人群中,久久不散,一石激起千层浪。那奇迹的般的笑声竟被她一句话点燃。
刚开始还是一两人低声笑语,两秒后,十几人开始低笑,五秒后,上百人开始大声地笑,十秒后,铺天盖地的笑声似乎要把这山林震上一震。
本来计划得很好的该摆出怎样的态度应付她,可她这样一句话,我还真是拿她没了办法。
真可谓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待笑声渐渐低了,女子的脸也憋得通红,胸脯上下起伏,不满地看着身后嘲笑她的众人。
我整整衣领,正襟危坐,问道,“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火幽说土包子最近强抢了我房里好几个丫头,问他要人还出言不逊!”这叫火幽的姑娘顿时火大了,转身就伸出纤纤食指,指着身后左边的那名男子。
“哦?那他如何出言不逊了?”我饶有趣味地看着她。
这时火幽的脸变得更加红艳,娇艳欲滴地真想上前去捏一把,她咬了半晌的嘴唇,终于还是破口而出
“他说就我那床上功夫,今后休想嫁得出去!”
人群又是一阵爆笑。
啊?!这,这丫头还真是不拘小节,比我还开放啊,这样说来,其实山庄里有趣的异类也不少啊,比如火幽口中的“土包子”。
我转眼看了看“土包子”,他也是一张俊脸顿时窜红,指节都泛着白,他忽然抬头冲我喊道
“庄主,你别信这火泼皮的,土陌从未强抢过她的丫环,都是她们自愿的!”这俊哥原来叫“土陌”,好端端的给人家取个什么“土包子”,也真够厉害了,不过这土陌也不示弱,一个大姑娘,开口闭口叫人“泼皮”,唉,不相上下啊不相上下。
“哼哼,笑死人了。你土包子一无身段二无价,哪家女子发了病,才心甘情愿上你的床!”火幽越说越火大,干脆直接人身攻击。
男子在这些方面可就逊色多了,立马败下阵来,伸出手指颤抖着指着火幽,脸色煞白,“我无身段?就你有。。。”
还未说完,火幽便骄傲地向他抬了抬胸,玲珑的身躯更是风华多姿,火幽的脸高傲地扬着,几乎是用下巴对着土陌。
土陌深知反驳不了他,跪在地上生着闷气,看着他憋火的样子,我展颜一笑,向火幽说道
“火幽,你如何得知土陌身段不好?你试过?”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完了,看我这人来疯,一热闹就开始得意忘形。
不出所料,所有的人,包括温柔姐姐的笑容都凝固在了脸上,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空气中满是沉重和尴尬。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一阵娇窈的笑声响起,我捂住嘴,笑得没心没肺花枝乱颤。
那笑容的万恶程度堪比褒姒看到烽火戏诸侯后的表情,超越罗马角斗场上,贵族们看见奴隶与野兽拼杀后的情绪。
众人知道自己被耍了,满脸黑线,不过心想能让这不好伺候的角色笑,总比惹她怒好。于是大家也跟随我的笑声,摆出轻松的表情。
笑声戛然而止,妖艳的唇角还保持上扬的角度,可是眼底那股寒到人心里的那束光,让任何人是再也笑不出来了,我轻轻放下手,沉着一张脸,不冷不热地说,“土陌若是喜欢,我挑几个出众的丫头送你便是,莫去招惹火幽的人了。”随即又将话头转向火幽,“今后此类事情,不许挑在这个时候说,收收你的心性。”
一番话说得火幽和土陌相视一眼,虽还有不满,但也不敢再发作,只好弓下身子,低首敛眉,回廊上跪着的若干人等皆又匍匐在地,不再多发一言,氛围回到方才的庄严肃穆。
“起驾。”我一挥手,五人立即起身上前抬起轿椅,向着桃花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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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我都观察着身旁温柔姐姐的表情,这位看起来挺爱管事儿的姐姐怎么面对这五人大庭广众下如此放肆,不发一言呢?
行至半路,温柔姐姐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凑近我跟前,装作不经意间说道,“庄主,您虽嘱咐过我不过问五大护法之事,但近来五护法行事气焰愈加嚣张了,只怕再这样下去,他等五人不再衷心护主。。。初皎都是为了庄主好,望庄主您三思。”
几句话说得是发自肺腑,感人至深,一副冒死上谏的忠臣模样。
我倍感头疼,不去理会她,转眼向别处,一望无际的田野就在我的面前,阡陌交错,鸡犬相鸣,不时有身着粗布麻衣的农家汉背着锄头到田里耕作,云淡风轻,春日高照,一派和谐美好的景象。
这,也是属于山庄的一部分吗?若真是这山庄拥有如此大片的土地,那么这沈家山庄地域是有多宽广?换句话说,这山庄又有多富裕?封建庄园,自给自足?颁田收授,土地分封?或许早就自己制定了山庄内部单独的土地政治体系,土地,一般都是一个政权的重要所在,往深层次再想想,沈家山庄或许就是一个小小的国家。
庄主,便是这小国家的国王!
不敢再想下去,毕竟摆在我面前的只是一片田而已,是我自己多想了。
山庄依山而建,景色非常好,经过田野,又是一片竹林,再然后是一片蜿蜒而上的石阶,隐隐在山林中若隐若现,古老而自然,清新的空气钻入鼻翼,异常舒适。
轿椅行至此处,便停了下来,似乎是不能再往上了,我下了软轿,侍女又忙前忙后地将我的裙摆铺开,牵在手里,我看着她们,头都大了,平时穿穿也就算了,今天是来爬山也,也太臭美了吧。
等侍女牵好我的裙子,我抬步走上石阶,深怕自己猜到了裙裾,于是一步步很小心地穿梭其间,五大护法走在我的前面,因为身体轻盈,小腹似有一股真气,所以走了很长一节石梯也不觉得累,一片绿茵茵地草地出现在我面前,上面嵌着一路的青石板,一直延伸到树林后面,走完石板路,终于有一五层楼高的亭台楼阁坐落在树林间,两条清澈溪水玩绕楼阁,颇有些苏州园林的味道,说不出的闲情逸致。
比起沈庄主那堪比金銮殿的华丽金宫,这里实在是要朴素太多了,同一个山庄,几种迥异的风格,这里,真的很奇怪。
见没有人出来迎接,我自个儿走到门边,推开木门,一阵檀香的气味就扑面而来,房间很古典,木桌,木椅,棕色的地毯,房梁上摆着一副毛笔字,字迹飞扬回转,却又不失章法,笔锋力道都恰到好处,那八字真言似乎都散发着题字人的气息: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汩汩水沸腾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阵阵中药那苦涩中带点清香的味道传来,角落里,一瓷壶正搁在煤炭上翻煮,眼看就要扑出来了。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论华贵,这里不及我的寝宫,论闲适,也不如方才经过的那片田野,可是闻到这不算清甜的药味时,浮躁的心立即渐渐沉了下来,如此安静且舒缓,好想要沉溺下去,忽略所有。
“呀——沸了沸了。”年轻小厮地声音从内间传来,接下来看到的便是他一脸焦急地扑向药罐,谁知已经晚了,药汁早已扑出,落在了地面,一阵焦糊的味道。
“锦书,莫着急。”清风般醉人好听的声音伴随着一股药香的风飘来,墨绿的长衫衣角钻入我的眼中,一时间竟晃花了我的眼,高瘦的身材如挺拔的松柏立在那里,瘦削的脸庞似被刀削过一般,却那样清秀俊美,唇色有些苍白,一看便知体质不太好,狭长的眉眼那么炯炯有神。
带着几分病态的俊男惊讶地看着我,脸色更加苍白,可偏偏是这样一副病体,却有一头让女人都羡慕激怒的青丝,垂直黑亮的秀发被梳得整整齐齐披在脑后,一只碧色长簪随意插在发髻中,容颜更显俊俏。
“夫人?”他如梦呓般开口,却不偏不倚传入我的耳。
他叫我。。夫人?这带着几分病态美的男子竟是我的丈夫吗?
我一时间愣在那里,不知此行的目的到底为何,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着实被那一句“夫人”给雷到了,温柔姐姐初皎很自觉的向我递来一只极尽精巧的锦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色泽明黄耀人,饱满名贵的人参,还散发着阵阵参香的味道。
那自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清秀帅哥,目光落在那上等人参上时,眼底还是不禁闪过一丝喜色,看来,这东西是要给他的。
不知该叫他什么,只好走到他面前,微笑着说,“夫君请收好。”
刹那间,似乎翻滚的药水的声音都消失了,沉入一片死寂,眼前的俊男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着我,身后的那些人,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暗道不好,定是说错话了。
也难怪,要真是夫妻,为什么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一个极尽奢华坐拥权势,一个孤冷清寂与世无争,而且还是个病秧子。
都怪我,看人家长得帅便腆着脸叫老公,这下不可收拾了吧。
我只好继续厚着脸皮的看着他,做戏得做全套,“夫君快收下啊。”
这下子,清秀帅哥的脸滕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正想伸手来接锦盒,一阵猛咳声便从他的口中冲出,接着便是不可遏止的咳嗽,初皎见了,一脸惊慌,从怀里掏出一张锦帕就要上前来捂住我的口鼻。
干嘛?是肺炎要隔离吗?
可是这样的行为毕竟有些伤自尊,不管庄主与这男子有怎样的关系,但名义上都是夫妻,实在不太好意思对他做出疏离防范的样子,于是我将初皎姐的手推开,退开了两步。
白衣小厮急忙上前去拍着他的背,可他却越咳越厉害,像要把肺都咳出来的阵仗,他吃力地边咳边伸出手挥了挥,说
“你们,你们先下,去。。咳咳咳咳咳”
身后的人都看了看我的眼色,我默默点了点头,众人道“是,姑爷。”便退出了屋子。
随后,他又遣退了身旁的小厮。
可是咳嗽却始终止不住,我看不下去了,走到他背后,伸出手掌轻轻抚上他的背心,他的身子恁地一僵,待反应过来,眨眼间迅速转身,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清秀的脸上满是愤怒
“别妄图废我武功。”语气中除了威胁,还有浓浓的恳求。
傻男人,想什么呢,受虐待倾向啊。
“夫君还是先坐下吧。”我抽出手,扶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却更加僵硬,像是因为紧张而绷直着神经,我看到那本就消瘦的手指,骨节是那么突出。
他拿起桌上的一杯茶便慌忙的仰头灌下,茶水顺着唇角下巴往下滴落,不过却有效的缓解了咳嗽。
“庄主,别再以此对我相要挟,赵家没有后了,赵家子女都被你杀光了,一年前从我踏进沈家山庄的那一刻,世间便只存在一个沈云归。”他恳切惶恐几近哀求的语气刺激着我的神经。
见我没有反应,他甚至握住我的手,温暖厚实的手掌摩擦着娇嫩的皮肤,很舒服,沈云归显然十分生涩未经人事,紧握我手的同时,手掌还有些颤抖。
垂眼看着他那张清秀的脸庞,无论语气多么诚恳,眼底的仇恨还是无可忽视。
你的演技,还差了些。
“莫整日忧心这些事情,下回来我送你些川贝枇杷,看你咳嗖那样子,气都要断了似的。”我的语气不冷不热,倒让沈云归有些手足无措。
“你不问那件事了?你此次来找我,不就是想要得知那件事吗?”沈云归神采炯炯美目里,反射出怀疑和对我的严重不信任。
“你不愿讲,我问了也无济于事。”我模棱两可的回答,抚了抚耳边的秀发,起身,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任那药香渐渐消失在我的嗅觉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