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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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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萤影
时疫渐退,青竹村的空气里终于不再弥漫着死气与药渣的苦涩。
村口老槐树下的简易医棚依旧支着,只是往日排成长龙的队伍稀疏了许多。
玄真正在低头碾药,粗陶药臼被他握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捣着晒干的草药。杵身撞击陶壁,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在渐渐恢复生气的村落里,显得格外安宁。
连日义诊,他眉宇间染了几分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墨色衣袍被山风拂得微微飘动,袖口沾着点点草渍与药汁痕迹,那是连日救人留下的印记。
阳光透过槐树叶隙,碎成一地斑驳光点,落在他干净修长的手指上。玄真垂着眼,神情平静,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日复一日的捣药、煎药、诊脉之中,总有某个瞬间,心神会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
飘向那段还在山门修行、身边总跟着一个小小身影的时光。
“仙师,您今日的药汤熬好了。”
一个憨厚的村汉端着刚煮沸的热水走来,语气恭敬,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激。之前他家中老母亲病危,是玄真硬生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如今提起玄真,全村人无不尊称一声“仙师”。
玄真回过神,微微颔首:“有劳了,放在一旁即可。”
村汉放下陶罐,又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变化:
“如今大家都好多了,娃娃们又敢在街上跑了,真是多亏了您。村长说,等彻底安稳了,要给您立一块长生碑,好好供奉着。”
玄真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立碑称颂,从来不是他所求。
他救人,不过是顺本心。
这时,一阵极轻、极脆的声响,忽然从村道那头飘了过来。
叮——铃,叮铃铃——
像山涧泉水滴落在青石上,像晨露坠落在花瓣间,清脆、干净,带着一丝灵动俏皮,毫无预兆地撞进玄真耳中。
他捣药的动作,猛地一顿。
杵尖停在药臼之中,半截没入草药,没有动静。
周遭的一切仿佛瞬间被抽离了声音:村汉的说话声停了,远处孩童的嬉闹声淡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也隐去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串若有似无的银铃声,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玄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太久没有听到过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遗忘。
他几乎是本能地,缓缓抬起头。
目光穿过稀疏的人群,越过村口的石碾,落在那条通往山外的土路上。
一个少女,正缓步走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布裙,料子普通,却被洗得干干净净。身形纤细,背着一个小小的竹编药篓,篓沿插着几株刚采的新鲜草药,叶片还带着晨露。她走得不快,步履轻盈,像是怕惊扰了村中刚痊愈的病人。
而最让玄真心神震颤的,是她垂在鬓边的发丝间,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铃。
那铃声,与记忆深处的声音,一模一样。
玄真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时间,呼吸都像是滞涩了半拍。
眼前的少女眉眼清秀,肤色是常年奔走山野的健康浅麦色,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干净明亮,像山间未染尘俗的星辰。
可玄真眼中,看见的却不只是眼前之人。
光影重叠。
恍惚间,少女的身影与记忆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发间同样系着银铃的师妹渐渐重合。
阿萤。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无声地翻涌,带着一丝酸涩,一丝怅然。
阿萤会偷偷采下山间最甜的野果,塞到他手中,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师兄,你尝尝,可甜了。”
她会在他打坐修炼时,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吵不闹,只是托着腮,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她会在他练剑归来时,递上一方干净的手帕,仰着小脸笑:
“师兄辛苦了。”
玄真以为,此生或许再无相见之日。
所以此刻,当那相似的铃声响起,当那道纤细的身影映入眼帘,玄真一贯沉稳如止水的心湖,骤然掀起了涟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医棚的方向望了一眼。
她的眼神清澈坦荡,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友善,却没有半分熟识之意。
只是一个路过的、采药的寻常少女。
玄真的神情平静,看不出太大波澜,可紧握着药杵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白。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不是她,不是阿萤。
村汉在一旁见他久久不语,只是望着远处,不由得有些疑惑,轻声唤道:
“仙师?仙师,您怎么了?”
这一声呼唤,将玄真从恍惚之中拉了回来。
他缓缓眨了一下眼,眼底那一瞬间的波动迅速褪去,重新恢复成往日的沉静淡然。
远处的少女只是淡淡一瞥,并未多做停留。她大概是见医棚前有人,不愿多打扰,微微颔首示意,便提着药篓,继续朝着村外走去。
银铃声随着她的脚步,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淡。
叮铃……叮铃……
最终,彻底消失在山路转弯处,再也听不见。
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尽头,玄真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回眼前的药臼之中。
里面的草药被捣得细碎,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刺鼻而清醒,硬生生将他从过往的回忆里拽回现实。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气息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不是阿萤。
只是一个身形、铃声有几分相似的路人罢了。
玄真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复杂的情绪。他重新握住药杵,缓缓发力,再次捣动起来。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再次规律地响起。
玄真是修行之人,本应清心寡欲,不恋过往,不困情思。
儿女情长,故人旧忆,都该是修行路上的尘障,理应放下。
可脑海里,不断闪过山门里的片段:阳光下蹦蹦跳跳的小丫头,递过来野果时温热的手心……
一桩桩,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玄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村中还有未痊愈的病人,还有需要他照料的乡亲。
玄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波澜,指尖力道稳了下来,药杵起落的节奏重新变得均匀。
药香愈发浓郁,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掩盖了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怅惘。
一旁的村汉见他恢复如常,也不再多问,只是憨厚地笑了笑,转身去照料棚里的药材。
医棚前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玄真低头捣药,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那是属于阿萤的影子,是属于年少岁月的牵挂,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一串相似的银铃轻轻勾起,又被他强行埋入了捣药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