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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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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怨者
时疫退去大半,青竹村终于重归往日的安宁。
村口老槐树下的医棚依旧没撤,玄真每日依旧准时坐诊,只是病人已不再是危重模样,多是些病后体虚、咳嗽未愈的村民,只需开些温和草药慢慢调理即可。
午后日头正好,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斑驳光点,落在玄真素净的衣袍上。他正低头研磨草药,药杵在陶臼里缓缓转动,细碎的药沫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着清苦却安神的香气。
连日义诊不曾好好歇息,他眉宇间凝着一丝浅淡疲惫,可指尖动作依旧沉稳,心境平和得如同山涧深潭,不起半分波澜。
村民们来来往往,言语间皆是恭敬感激,有人送来热水,有人放下瓜果,都被玄真轻声谢过。于他而言,救人从不是为了报答。
就在这时,村头路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滞涩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紧绷,像是来人心中藏着万千纠结,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重。
玄真捣药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却没有立刻抬头。
他对这气息太过熟悉。
不是村人,不是山民,而是来自曾经的宗门。
下一刻,一道身影停在了医棚外数步远的地方。
玄真这才缓缓抬起眼。
来人一身半旧的青色宗门服饰,衣料整洁却掩不住风尘仆仆,腰间佩剑剑鞘黯淡,显然一路奔波而来。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面容端正,只是脸色苍白,唇色泛青,眉宇间拧着一团化不开的郁结,呼吸也略显短促。
正是当年参与围追堵截玄真的同门弟子——凌岳。
四目相对的瞬间,凌岳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按住了腰间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有太多情绪在一瞬间翻涌上来。
惊惧、愧疚、尴尬、不安,还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敬畏。
当年的玄真已是宗门内天赋卓绝的弟子,即便身陷重围、身受重创,依旧剑影凌厉。
那一幕,在他心底烙下了极深的印记。
这些年,他始终活在惶惑之中。辗转听闻玄真在青竹村义诊,他鬼使神差地寻了过来,一路内心挣扎不休,既怕玄真记恨出手,又忍不住想亲眼看一看这位昔日同门如今的模样。
凌岳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该说什么?
好久不见?
每一句都显得苍白又可笑。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身形紧绷,眼神躲闪,既不敢上前,又不愿就此离开,窘迫得手足无措。
几个在一旁帮忙递药的村民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向凌岳,又转头望向玄真,不知这位陌生来客是何来头。
玄真看着他,神色始终平静,无怒无恨,无惊无恼。
既没有拔剑相向的戾气,也没有形同陌路的冷漠疏离。
就像看着一个寻常的求医之人。
他缓缓放下药杵,声音清淡温和,如同对待每一位村民一般:
“站了许久,可是身体不适?”
凌岳一怔,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玄真会怒目而视,会厉声质问,会拔剑逐他,甚至会直接出手报复,这都在情理之中。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玄真开口第一句,竟是问他是不是病了。
“我……”凌岳喉咙发紧,声音干涩沙哑,“我……”
接连两个我字,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当年他手持长剑追在人群之后,明明有机会手下留情,却终究选择了沉默旁观。
如今对方悬壶济世,而自己却心魔缠身,一身病痛,何其讽刺。
玄真没有逼他,只是轻轻抬手,指了指医棚前那张简陋的木凳:
“坐吧,伸手,我替你诊脉。”
语气自然得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血光与追杀,从未有过对立与仇怨。
凌岳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他一步步挪过去,僵硬地坐下,手臂微颤着伸到桌案上。
玄真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之上。
三指轻落,沉稳有力。
不过片刻,他便已心中了然。
凌岳脉象沉涩郁结,心气阻滞,气血不畅,根源不在风寒外邪,而在心内积郁,久而久之伤及心脉,寻常汤药根本无用,只会越拖越重。
玄真收回手指,神色依旧平静,开口缓缓说道:
“你这病症,非是外感,而是心脉积郁,忧思过甚,长久不得疏解,已然伤及根本。”
凌岳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是。”
“夜间是否难以入眠,时常惊醒?胸口闷痛,呼吸短促?”
“是……”
“遇事易慌,心绪难平,越是自责,越是沉重?”
每一句,都精准戳中他的痛楚。
凌岳鼻尖一酸,险些控制不住情绪。这些病痛日夜折磨着他,他不敢对人说,更不敢面对当年之事,只能独自硬扛。
玄真取过一张粗糙草纸,拿起炭笔,低头缓缓写下药方。
温和调理心脉、疏解郁气之药,剂量精准,毫无半分加害之意。
写完之后,他将药方轻轻推到凌岳面前,又取了几包配好的草药一并放在一旁。
“按此方抓药,早晚煎服,连续一月,心脉可调。药不猛烈,重在养心。”
凌岳看着那张药方,手指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握不住纸张。
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玄真……你明明知道……当年我……”
他甚至不敢说出“追杀”二字。
玄真抬眸看他,眸色清澈,不见半分阴霾:
“我知道。”
简单三字,却轻得如同一片羽毛,却又重得砸在凌岳心上。
“那你为何……”凌岳声音颤抖,
“为何还要为我诊病,为何不恨我?”
换作任何人,遭昔日同门追杀,大难不死之后再见,都不可能如此淡然。
玄真轻轻放下炭笔,目光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语气平和而通透:
“当年之事,错不在你一人,亦非你本心所愿。你亦身不由己,你心中已有惩戒,不必再困于过往。”
凌岳浑身一震,怔怔地说不出话。
这些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愧疚,竟被玄真一语道破,并且轻轻放下。
玄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缓缓开口:
“过往已矣,恩怨皆散。”
“此后不必再困于旧怨,不必再执于昔日过错。”
“望君此后,心向暖阳,身得安宁,便是最好。”
话音落下,风拂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为这一句释然作伴。
凌岳呆坐在原地,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落下来。
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积压多年的重担骤然卸下后的解脱,是被人谅解后的酸涩与动容。他一直以为玄真会恨他入骨,却没想到,对方早已超脱恩怨,以医者之心,渡了他这个深陷心魔的人。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玄真深深躬身,长久不起。
“……多谢。”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玄真没有多说,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必多礼,随即重新拿起药杵,继续捣药。
陶臼发出规律的轻响,一下又一下,沉稳而安宁。
凌岳握紧手中药方,将那几包草药小心收入怀中,再次深深看了玄真一眼。
眼前之人,昔日是宗门天骄,如今是悬壶仙师,心境开阔、胸怀宽广,远非他能企及。
他不再多言,转身缓缓离去。
脚步不再沉重,不再紧绷,反而轻松了许多。
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驱散了沉积多年的阴霾。
医棚前的村民们看得不明所以,却也能大致猜出两人曾有旧怨,如今却被玄真以一份药方、一句话化解,心中对玄真的敬重更甚。
“仙师,那人……是您旧识?”有村民忍不住小声问道。
玄真捣药的动作不停,淡淡应了一声:
“算是。”
“那他……”
“过往恩怨,都过去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药杵依旧在陶臼中缓缓转动,将草药碾成细碎的粉末,也将那些沉旧的恩怨一同碾碎,散入清风之中。
阳光正好,药香清和。
玄真垂眸,心境澄澈如初。
恨与怨,仇与敌,放下旧怨,不是宽恕他人,而是放过自己。
而他能做的,不过是以药渡人,以心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