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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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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采州的决定,是在一个平静的周五傍晚提出的。
俩人吃完饭后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苗月圆靠在秦焜怀里,捏玩着他漂亮的手,忽然轻声道:
“秦焜,明天周六,我想回去一趟……看看我妈。你想跟我一起吗?”
秦焜愣了一下,随即反握住她的手,传递自己的温度。
“好。”
没有多问,没有犹豫。
路途比想象中更辗转,飞机,动车,最后是盘旋在崎岖山路上的旧式大巴。
窗外的景色从繁华都市变为连绵的丘陵,再到贫瘠的裸露着岩石的山脉。
苗月圆坐在晃晃悠悠的大巴上,蹙眉靠在秦焜的肩头,秦焜看着车窗外,沉默而用力地将一切收入眼底。
苗月圆的家是深藏在山坳的一个小村落,老旧的房屋,斑驳的墙壁,偶尔传来的鸡鸣犬吠,和打量生人的好奇目光,一切都在秦焜的意料之外。
她带着他,走过坑洼,来到后山。
这儿有许多坟,埋葬着许多灵魂,苗月圆的母亲就躺在其中。
简陋的墓碑上刻着苗丁氏,甚至没有名字,此刻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更显潦草和孤寂。
苗月圆没带香烛纸钱,只是默默拔掉了坟头一丛顽固的杂草,然后用袖子细细擦去墓碑上的灰尘,像小时候她和乡里的小伙伴玩好回家后,妈妈温柔地帮她擦去脸上的脏污。
她的动作没有太多哀戚,更像是在完成一个搁置太久、不得不做的仪式。
秦焜上前郑重地鞠了个躬后,站在苗月圆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凝视着她纤细坚韧的背影,沉默地守护这片寂静。
阴凉的风掠过山坡,带来草木的气息,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苗月圆终于停下动作,她平静地望着墓碑,声音止不住颤抖:
“我妈……其实很爱我。”
她停顿了下,似乎是在细品这句话背后复杂的滋味。
“从前我爸打我时,她就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那时候对她很失望,经常想,干脆打死我好了。”
秦焜呼吸骤然一紧,心脏狠狠抽痛了一瞬,他忽然无比具体地感受到了苗月圆这些年到底背负着什么——母亲的离开,家人的背弃,以及脚下这座沉重的大山。
“可是,她会在半夜偷偷溜进我屋里,从口袋里掏出捂热的鸡蛋和红枣,红着眼睛看着我吃,温柔地摸摸我的头。”
苗月圆的语气软了下来,融了百般的眷恋与无奈。
爱和伤害,以最极端和最矛盾的方式,交织在她的记忆。
那份偷偷塞过来的温暖,是真的。
那份冰冷的旁观,也是真的。
她离开采州的那天,背着妈妈收好的行囊,走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家,而妈妈站在门口,没有哭,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在她踏出家门的那一刻,极为压抑地喊道:“小圆,走出去,不要回头。”
“她叫我不要回头。”
苗月圆喃喃地重复着,仿佛又回到了十四岁的那个夏天,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任汗水刺酸了眼睛。
“我真的走出去了,也咬着牙,狠了心,真的没有再回头,直到她病死。”
她那时不知道,妈妈将自己无法挣脱的命运,化作了女儿必须要走的决心,哪怕代价是女儿永远的怨恨,或者今生今世的别离。
秦焜终于明白,苗月圆当初为何不告而别,因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离别,都充满了沉默和不可言说。
她从未学过,也从未经历过,又该如何好好告别,如何坦然地接受爱。
秦焜上前一步,站在苗月圆的身旁,她微微靠向他,像一艘漂流多年的小船终于停泊在岸。
苗月圆没有回家,那个家,没有让她想回去的欲望。
但她还是带秦焜去村子口望了一眼,村里的青年人不多,基本是老人小孩留守,这会儿碰不着什么人。
一个老人就坐在村口的大石头上,偻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村外的方向,见到苗月圆后,突然唤道:“阿丽?”
“姨婆?”
“阿丽,你回来了啊。”
“是,回来看看我妈。”
“这就是你喜欢的小伙子?”
苗月圆看了秦焜一眼,说:“对。”
“好啊,喜欢的话,就跟他走,离开这,好好过日子。”
三两的对话后,老人的目光又略过了苗月圆,重新投向了远方。
面对秦焜的不解之色,苗月圆解释道:
“她是我外婆的妹妹,打我记事起她就糊涂了,我妈说姨婆从前最疼她了。阿丽是我妈的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么喊她了。”
苗月圆听过阿丽的故事,但过去她只当是个故事,因为大山里有太多的阿丽。
现在,她懂得了阿丽,何尝不是替阿丽圆了她的梦。
回程的班车依然晃悠,苗月圆靠着秦焜的肩膀沉沉地睡着了,眉头舒展,呼吸均匀而绵长。
窗外是飞速掠过的与归来时别无二致的山景。
他见过她的来处,懂得她的离去。
此后,山海共渡,前路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