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圆月》杭栖

18、小圆

　　苗月圆以为至少要花很长一段时间去获得秦焜的原谅，先慢慢修复关系，再去谈感情的事。

　　没成想，这才没多久，他们就和好了。

　　虽然是和好，但关系却陷入了另一种不明不定。

　　如今同住一个屋檐下，没了一开始抱着目的的横冲直撞后，苗月圆反而变得不自在，好在秦焜依旧每天需要处理工作，她得以窝在房间里不出来。

　　秦焜也在整理心情，除此之外，他还有点见不得人。

　　一想到连日来他挥金贬低人的各种行径，他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再怎么躲也总有碰在一起的时候，由此吃饭成了最尴尬的事，眼神闪躲间，她点评一下这道菜，他夸赞一下那道菜，俩人面对面坐着都在没话找话。

　　中秋节至，午饭后洗完碗筷，秦焜敲开苗月圆的房间，站在门口报备自己晚上要去父母家吃饭。

　　“你去吧，我晚上正好约了人，也不在家吃。”

　　“朋友？”

　　苗月圆笑笑：“对，就我上次说的霏姐，打算过节一起小酌两杯。”

　　“嗯。”

　　秦焜点点头，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才说：“少喝点酒，晚上我去接你。”

　　游林霏约的见面地点就在六年前苗月圆工作的酒吧，苗月圆打了车过去，发现从外到内都焕然一新，没了之前的街头霸气，甚至意外的还有些上档次。

　　路边的桂花树飘来阵阵清香，这是丰湖深秋的味道，苗月圆已经许久没闻过了，更从未在酒吧门口闻到过。

　　她在门口犹豫确认了半天才进来，一推门，老板就迎了上来。

　　“小圆你来了，给你们留了包厢，我带你过去。”

　　苗月圆受宠若惊地点头问好，发现老板一改接地气的宅男风格，穿着开衫牛仔裤，人模人样地竟还品出了一些老来俏的韵味。

　　老板送她到包厢门口后，就自己忙去了。今日中秋，酒吧的生意特别好。

　　苗月圆道了谢后进入包厢，看到了穿着紫色大貂正在品茶吃甜点的游林霏。

　　“小圆，等你半天了，快来坐。”

　　游林霏一边往嘴里送了块糕点，一边冲她招招手。

　　“霏姐，你这衣服挺飒啊。”

　　“是吧，新买的，现在穿还是热了点，我巴不得明天就过冬。”

　　“啧，也就你能驾驭了。”

　　苗月圆左看右看，由衷评价。

　　这句话打在游林霏的心巴上，比起寻常的好看，她更喜欢独一无二的时髦。

　　“想喝什么随便点，不过我就不奉陪了，我看着你喝。”

　　“为啥呀？你戒酒了？”

　　游林霏叹气：“肚子里一不小心怀了个小家伙。”

　　“霏姐，你、你怀孕了？”

　　苗月圆看看游林霏，又看看她平坦的肚子，不可思议道。

　　“大惊小怪什么，姐也三十多了，要个小孩不是很正常的吗？”

　　“那孩子的父亲是……”

　　游林霏抱着手臂笑笑：“你猜猜看？”

　　苗月圆一边摇头，一边震惊而肯定地说出心中的答案：“不会是，老板吧？”

　　游林霏拍掌：“小圆，要不说我喜欢你呢，太聪明了，怎么给你看出来的？”

　　“刚才看到老板手上破天荒地戴着婚戒，和你手上的一看就是一对。”

　　苗月圆扶额，怪不得老板会这么热情地迎接她呢。

　　“我俩打小就认识，他从小就逃学，不务正业，十几岁打架还进局子了。我嘛还是渴望能过上正常的生活的，所以这些年有了合适的人就结婚，过不下去了就离。他呢一直老光棍一个，我瞧他可怜，又洗心革面了，所以商量好后半辈子一起搭个伙。”

　　游林霏说得轻巧，仿佛在说什么萝卜白菜一块炖一样，但苗月圆看得出来，这一回不一样，游林霏脸上透露的幸福与之前都不一样。

　　她以前听酒保说过，老板早年间为了心爱的女人打架坐牢，想来就是游林霏了。

　　“你呢，回丰湖的目的达到了吗？”

　　苗月圆吃了一口蛋糕，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

　　她撑着脑袋，有些苦恼。

　　“霏姐，如果一个人伤害了你，你会很快就原谅他吗？”

　　“我不会。”

　　游林霏摸了摸肚子，又说：“可有时候，比起不肯原谅对方，更多的其实是不肯原谅自己。如果自己能够想通了，原不原谅的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苗月圆没喝酒，自己回家完全不是问题，但想到秦焜说好了要接她，便给他发去了定位。

　　半个多小时后，秦焜发消息说已经到了，在门口等她。

　　明明一切都变了，酒吧的装潢，街边的景象，可出门看见秦焜的那一刻，苗月圆又想起了六年前他们分别的那个夜晚。

　　历历在目，清晰如昨。

　　不一样的是，六年前的寒冬没有今时清雅扑鼻的桂花香味，六年后的秦焜也不再是那个在风中颤抖的男孩了。

　　秦焜走过来握住苗月圆的手，温暖的掌心坚定又成熟，叫她无法轻易松开。

　　晚上的风严厉了些，桂花被三三两两打落在车上，苗月圆捻起一朵小小的四瓣金黄，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放了回去。

　　秦焜帮苗月圆开了车门，而后悄悄把她刚才拿起的那一枚桂花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上车后，寥寥的对话展开，问晚上吃了什么，问现在还饿不饿。

　　三言两语就结束了对话，空气迅即陷入了沉默。

　　苗月圆本最擅长和别人制造话题没话找话，可秦焜不是别人，她只能默默开了点窗户，好让外头肆意的桂花香扰乱车内的清净。

　　就在她尴尬得只能转头看窗外的车流时，边丛生的电话进来，秦焜开了车载免提。

　　“兄弟，听咱妈说你准备结婚了？”

　　边丛生兴奋的声音传遍了车里的每一个角落，两个人心里都属实吓了一跳。

　　秦焜干咳两声，说道：“我妈盼着我结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听她瞎说。”

　　边丛生悠悠道：“我就说嘛，月圆哪能这么快就答应你。”

　　秦焜“啧”了一声。

　　“月圆也是你叫的？”

　　“那我叫她什么？跟你似的，叫她小圆？”

　　苗月圆又吃了一惊，下意识转头看向秦焜，他可从来没叫过她小圆。

　　听秦焜那头没声音，边丛生立马反应过来：“小圆，你在边上对吧。你自己说，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苗月圆被点名，眼睛盯着秦焜，嘴上答道：“啊，当然。”

　　“那就行，有的人天天在我耳边小圆小圆地叫，我跟着听习惯了。好了，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小圆，中秋节快乐。”

　　边丛生利落地挂断了电话，被他这么一搅和，车内的氛围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苗月圆笑着说：“你们俩关系可真好。”

　　“大学起就不错，他那时候家里困难，有时候饭都吃不上，我妈听说后，就老叫他去我家吃饭，反正现在他俩处得跟亲母子似的，我妈什么都跟他说。”

　　“包括，你要结婚？”

　　秦焜匆匆看了苗月圆一眼，以确认她有没有不高兴。

　　“对不起啊，我……”

　　“没关系，阿姨着急嘛，我理解的，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家里催婚很正常。”

　　“你呢，你家里人会急吗？”

　　苗月圆没说话，秦焜了然她不喜欢谈家里的事。

　　“我的意思是，我们是我们，家人是家人……”

　　“秦焜。”

　　苗月圆不想再在他面前避着了，说道：“我很早就出来工作了，和家里也差不多断了关系，我没想瞒着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嗯，那就不说他们。对我而言，你就是你，你只是你，别不开心。你看，今天月亮多圆，跟你似的。”

　　“我才没有那么圆呢。”

　　“看来我得努力了，我今年的目标就是把你喂得圆一些。”

　　“那你加油吧，我不挑食的。”

　　“小圆。”

　　“嗯？ ”

　　苗月圆应道，随即反应过来，看着秦焜，“你叫我……”

　　“小圆。”

　　秦焜笑笑，肯定道。

　　“嗯。”

　　苗月圆也笑。

　　“小圆。”

　　“啊？”

　　“小圆。”

　　“干嘛啦。”

　　“就想叫叫你，没这么当面叫过，这名字真好听。”

　　“我妈妈起的，她说我出生的时候，月亮也有这么圆。”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告诉我。”

　　谈起妈妈，苗月圆的鼻子犯酸，她不想扫兴，强力压下酸楚，转移话题，“对了，你这朋友的名字叫边……”

　　“边丛生。”

　　秦焜答道，又补充了句：“杂草丛生的那个丛生，不好听。”

　　苗月圆笑了：“他还挺有意思的，我蛮喜欢他的。”

　　之前酒会有这么多同学，苗月圆对他印象最深刻。

　　边丛生待人亲切随和，说话又风趣幽默，倒是和秦焜挺互补的。

　　秦焜没接话，沉默地抓着方向盘开车。

　　苗月圆继续说：“上次听你们班长的意思，他还是单身？”

　　一个丝滑的快速转弯，车停在了路边。

　　苗月圆不解道：“怎么了？”

　　“苗月圆。”

　　“啊？”

　　她心中咯噔一下，怎么又突然喊她大名了。

　　秦焜看着她满脸的疑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算了。”

　　几秒的时间，他快速回忆了下酒会上她和边丛生的相处和交流。

　　边丛生嘛，听自己提过苗月圆，潜意识觉得亲近也很正常，但肯定是当家人处的，而苗月圆性格爽朗，和谁说话都自来熟，他俩也就见了那么一回，自己属实狗急跳墙了。

　　秦焜捋通后，重新挂挡准备启动，苗月圆却握住他的手。

　　“有问题就说。”

　　她不想他们之间再有多的矛盾和误会。

　　“没什么。”

　　“真的？”

　　“好吧。”

　　秦焜泄了劲：“其实是我小肚鸡肠了。边丛生……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他长得确实挺讨小姑娘喜欢的，又事业有成，当老板嘛，做生意，挣得肯定比我多，人也成熟能干，吃苦耐劳……”

　　“所以呢？”

　　苗月圆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夸起边丛生来了。

　　“所以，我刚听你说喜欢他，脑子抽了一下，就这样。”

　　虽然别扭，但很诚实。

　　别人秦焜也不屑放眼里，但边丛生是秦妈妈这样阅人无数的老教师都满意得不行的人，平时也经常在他面前说有多喜欢边丛生，眼下换苗月圆也这么讲，秦焜一时乱了阵脚。

　　“秦焜，你吃醋了？”

　　苗月圆只觉得好笑：“你吃边丛生的醋？你俩不是好兄弟嘛。”

　　“是，所以是我脑子短路了，你就笑吧。”

　　“拜托，边丛生是你的朋友，你俩好了这么多年，我吃他醋还差不多。再说了，我说喜欢他，那叫爱屋及乌。”

　　秦焜这才笑了：“你注意用词啊，什么叫我俩好了这么多年，我俩那……最多算个异地恋。”

　　“好嘛，你还有几段恋，全盘托出吧，今天咱就坦白局。”

　　“那可多了，班长你认识了吧，改天带你一起去东北奔现。”

　　“行啊，我还没去过东北呢，那什么，铁锅炖大鹅，猪肉炖粉条。”

　　“要不明天去吃这个？”

　　“好呀。”

　　俩人相视一笑，握住了手，慢慢地变为十指相扣。

　　秦焜轻轻摩挲着苗月圆的手，缓缓说道：

　　“小圆，我这两天想了很多。我不是那个二十出头冲动的大学生了，我知道两个人在一起需要面对的事情有很多。我低迷消沉过，也确实怨过你，怨你为什么不肯同我讲你的困境，怨你不管不顾就这么一走了之，怨你擅自替我做了决定，认定我们之间只是玩玩。”

　　“但我不是个糊涂愚笨的，这几年我一直在反思，你当初之所以选择离开我，不就是因为我还不能分担你的压力，不能成为你的依靠。时至今日，我也依然不是个无所不能的人，可我希望你能给我信任和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苗月圆不知道，秦焜居然是这么想的。

　　她曾经一直在逃跑，也习惯了逃跑，远离那些讨厌的恶心的桎梏她的人和事，远离那种雨一直下不停的日子。

　　她以为自己成功过的，虽然辛苦，但获得了片刻的喘息，可喘息之下，是更加疲倦的新生。

　　苗月圆其实一直都清楚，真正被她狠了心丢下的，只有秦焜，和不敢爱上秦焜的自己。

　　明明是她逃避了现实，却让秦焜承担起了不属于他的责任。

　　“秦焜。”

　　苗月圆一张口就哽住了，眼泪不停涌出掉落，怎么也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秦焜赶紧手心手背来回给她擦眼泪，听到她一直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好家伙，我本来还觉得最近天气变冷了手太干，你这直接给我浇水了。”

　　苗月圆噗嗤笑了，从包里丢给他一只护手霜：“手干就擦擦。”

　　秦焜挤了一点，灵机一动，又多挤了些，随便囫囵几下后，直接握住苗月圆的手。

　　“嘿嘿，不小心挤太多了，一起擦吧。”

　　苗月圆愣了一下，看到他得逞的小表情，意外的有点可爱，一时间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