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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金凤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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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丰湖后,苗月圆去了兰夕,她读了夜校,考了成人大专,专门去学了化妆,后来白天在商场里当柜姐,晚上去酒吧打工,休息的日子安排好几份兼职,慢慢地攒了一定的积蓄,没有什么比银行卡的数字更能给她带来安全感和自信。
如此这般风调雨顺地过了五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疲惫的凌晨,一点十七分,电话响起,是苗英打来的,说妈没了。
妈没了。
隔着遥远的电波,苗月圆听见姐姐无法自抑的崩溃哭声,像从大山深处传来,顺着她的耳道在里面横冲直撞。
一开始苗妈妈只是咳嗽,浑身疼痛,拖了很久一直不肯上医院,等去县里查出来的时候,医生说已经晚了,来不及了。
“小圆,回来看看吧,送妈最后一程。”
挂了电话后,苗月圆打开灯,骤然的光明刺痛了双眼,她木然扫视着房间。
五年下来,她终于可以住在这样像模像样的单身小公寓里,可是为什么她的心,依然空洞无所依。
她盯着天花板,上面因楼上新搬来的租客前些日子打扫渗水形成了一圈灰暗的污渍,此刻看起来狰狞可怖,像一个神秘幻境的洞口,就要把她吸进去。
苗月圆已经换了智能手机,她订了最早的一班到省城的火车票,给手机和充电宝充上电后,想要起来收拾东西。
可是要带什么呢?
她茫然地抓了抓头发,茫然地坐在床边,直到听见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
天快亮了。
火车转大巴,苗月圆看着窗外陌生而熟悉的山景,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心中的那片沉寂多年的冻土一点点裂开。
熟悉的山路,熟悉的村子,苗月圆走进家门,看到里头站着坐着一群人,挤满了每个角落,似乎没有她落脚的位置,一片黑压压的躁动,光是看着就令人呼吸困难。
在灵堂嘈杂的哭嚎和亲戚们审视的目光中,她见到了姐姐苗英和小弟苗家栋。
苗英穿着粗糙泛黄的棉麻孝服,双眼红肿,见妹妹来,哆嗦着一把抱住了她,埋在她肩头痛哭流涕。
苗月圆僵硬地拍了拍姐姐的背,迷茫而疲惫的目光越过一切,落到了摆在堂屋中央的旧木板上,上面躺着的,是她的妈妈。
她掀开帷帐,看见妈妈就这样沉沉地睡着,娇小,瘦弱,苍白的头发,长长的睫毛,星点的斑和纵横的皱纹,如此熟悉,却没有一点生气。
村里有一套白事规定的俗程,诵经,哭丧,唱孝歌。
苗月圆盯着那具被覆盖的身体,麻木地跟着跪拜,长明灯火扑朔摇曳,她一个踉跄,被身旁的苗家栋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谢谢。”
她轻声吐出像云雾一般的两个字。
苗家栋只是摇了摇头,嘴唇抿得发白。
小辈们轮着守夜,昨天是苗英和三弟,今晚则轮到苗月圆和苗家栋一起。
苗月圆在外挣扎求生的这些年,苗家栋一直在这个封闭的小山村里,她与他不曾有多深厚的感情,心中早就判定苗家栋会沿着几乎可以预见的轨迹成长。
苗月圆无声看着苗家栋,十几岁的少年,比起上次的匆忙相见,长高长大了不少,他有着山里孩子的肤色,穿着短了一截的孝服沉默地跪在一边烧纸。
少年的身板单薄,眉眼间有几分妈妈的影子。
漫漫长夜,他们几乎没有对话,只是在眼神偶尔交汇的时候,苗家栋会飞快地低下头。
一直到出殡的那一刻,苗月圆都没有实感,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像小时候一样,乖乖地跟在苗英的后头。
坟地在后山腰,苗月圆从没觉得,这里的山路这样短过,眨眼间就完成了下葬,妈妈的一生同许多山里人一样,就这样画上了句点。
所有人都在尽情地放声大哭,天那么高,山那么远,哭声回荡在绵延不绝的群山中,回荡在苗月圆纤细身体里的五脏六腑中。
她一时都分不清,那哭声到底是属于别人的,还是属于她的。
苗月圆不明白,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变成了一座坟墓。
她问苗英:“姐,我们没有妈妈了吗?我以后,是真的没有妈妈了吗?”
苗英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苗月圆死死地盯着潦草的墓碑,无法将它与妈妈联系在一起。
丧礼结束后,矛盾随之彻底爆发。
苗月圆还没来得及脱下孝服,就被爸爸和各路亲戚们围堵住戳着脊梁骨骂,骂她白眼狼,骂她不是个东西。
叔叔和伯伯围住她,要她拿出钱,“这些年在外头赚了不少吧?你妈瞧病吃药,你弟将来娶媳妇,你不得承担吗?你也二十多了,在外边这么多年也野够了,该回来嫁人生孩子,不然说出去让人笑话……”
有的话对妈妈说,妈妈只会伤心生气;而对爸爸说,下场就是被反锁在屋子里,逼她点头拿钱,逼她答应嫁人。
那个夜晚,黑暗、潮湿,带着似曾相识的绝望,苗月圆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在水缸里呜咽的八岁小孩。
这一回再也没有妈妈来帮她,抱她离开困境。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慷慨透进的月色。
苗月圆靠着冰冷脱皮的墙壁,一阵后知后觉的悲伤顷刻席卷而来,一声嘶哑而尖锐的哀声从喉咙里扯出,她突然死死地捂着脸,开始嚎啕大哭,哭声从指缝奔涌而出,涌向牢屋的门外,涌向寂静的山野,涌向天边的圆月。
“妈——妈妈——”
苗月圆撕心裂肺地不停呼喊,身体里似乎有只沉睡了许久的怪兽骤然苏醒,她猛烈捶打着自己的脑袋,想把那只怪兽一并打死。
“妈……妈妈……”
最后哭到脱力瘫倒在地,她蜷缩着身体,看见一轮金黄的圆月悬在窗外,美得像是一副画。
苗月圆不由得想,妈妈最后的那些日子,每天只能躺在床上,是不是也就只能这样无助地望着月亮,无助地感受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她哭不动了,只是小声地抽噎着,任眼泪静静地流淌着。
当苗月圆以为自己注定要被淹没吞噬时,“咔哒”一声,门锁被打开了,透洁的月光勾勒出苗家栋清瘦的身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沙哑。
“姐,快走。”
啜泣戛然而止,苗月圆愣住了,苗家栋进来一把扶她起来,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复杂情绪,紧张、坚定、不忍,和留恋。
“我看过了,现在外头没人,姐你赶紧从小路走,大姐和大姐夫会在那等你。 ”
苗家栋急促交代着。
“家栋,你…… ”
苗月圆满脸泪痕,喉咙发紧。
“妈说过……”苗家栋打断她,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清晰,“她说你是飞出大山的金凤凰,是最勇敢最漂亮的孩子。”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所有力气,“妈还说……她对不起大姐,也对不起你。”
苗月圆的眼泪瞬间再度涌了上来,妈妈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愧疚和期望,此时此刻像一支利箭穿透了她的胸膛。
她们本该是世界上最坚定的战友,为何落得如此两败俱伤。
苗月圆没再犹豫,深深地看了苗家栋一眼,飞速跑了出去,眼泪被甩在身后,她顾不上难过,顾不上愧疚,沿着崎岖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不停奔跑,不敢回头。
直到跑出很远以后,她才敢停下,气喘吁吁地望向身后——在远远的山坡上,一个模糊的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正目送她离开。
苗家栋什么都没有说,没有挽留,没有道别,用他沉默的方式,反抗着那些愚昧与贪婪,完成了妈妈心中最渴望的,对金凤凰飞翔的守护。
等着接应的苗英着急不已,好在总算等来了几近虚脱的苗月圆,便和丈夫按计划送她到车站,坐时间最近的夜班车离开。
“我刚就在想,我是不是不该让你回来……还好有家栋。”
苗英帮苗月圆顺了顺气,理了理头发,又从包里拿出一罐辣椒酱和一包红枣。
“小圆,这是妈给你留的,妈这些年也后悔,时常跟我念叨你,问你过得好不好。”
苗月圆抱着辣椒和红枣,像是紧紧抱着妈妈,她能够想象得到,妈妈是如何想念她,以至于拖着病躯也要做这辣椒酱。
“姐,你不怨妈吗?”
“说实话,我以前怨过,怨妈太过软弱,可是软弱的她又能够为我大胆去争,让我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苗英看了眼丈夫,“我赌对了人,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很幸福,又为什么要怨她呢?妈也不是生来就软弱的,没有人为她争而已。我还记得我结婚那天,妈在我耳边说,‘英子,不要回头’。”
“可是你还是回头了,这些年,你和姐夫没少给家里出力送钱吧。”
“是啊,我应该向你学习,妈也说,我应该向你学习。”
“是吗,妈是这么说的?”
“是啊。生完我以后,妈的身体一直不好,怎么都怀不上孩子,所有人都在骂她,直到你的出生……妈说,你出生的时候,天上的月亮圆圆的,所以给你起了这个名字。这些年,每次抬头看月亮的时候,她都会想到你,想到你出生的时候,她是那样的幸福。妈经常说,你是所有孩子中最像她的,那么活泼,那么漂亮……”
坐夜班车的人不多,车上安安静静的,巨大的山很快就变成了身后的一个渺小的影子,天上的那轮皎洁圆月却亘古不移。
摇摇晃晃中,苗月圆梦见了妈妈,梦见她的温柔,她的冷漠,她的美丽,她的苍老……
她梦见妈妈穿着逢年过节才会上身的体面衣服,塞给她一大包红枣。
那是妈妈第一次离开采州,也是第一次来到丰湖,可坚硬的她却没能带妈妈看一看山水,尝一尝鱼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