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妈妈 ...
-
阳台上的盆栽一夜之间冒出了花苞,厚厚的外套和棉被收进了箱子——春天来了。
面馆。
苗月圆点了两碗面,加肉加蛋,给坐在对面的妈妈和小弟。
母女间刚刚进行了非常激烈和不愉快的对话,直到服务员小心翼翼地端着两碗面过来,才勉强止战。
说是三弟结婚要盖新房,所以大老远跑来丰湖向苗月圆要钱。
苗妈妈不急着吃,把自己碗里的肉和蛋夹给了小弟,软了语气说道:“妈知道你一个人在这边讨生活也不容易,英子那两口子已经给了一万五了,你至少意思意思,好歹是你弟弟啊。”
苗月圆冷笑一声,苗英和她老公一年才赚多少,省吃俭用还要养孩子,不是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吗,好事轮不着,花钱的时候就知道伸手了。
“妈,我和姐也都是你的孩子,为什么你只知道牺牲我们两个去成全儿子?明明你也是女人啊。”
小弟听见后,默默地把妈妈夹来的鸡蛋放了回去。
“是啊,我是女人,所以我也为你舅舅付出了很多。小圆啊,这世道就是这样的。”
苗月圆看着妈妈,一时无话可说。
她觉得这一切都不可理喻,可却不知道该怎么去和早已经被破烂俗教腌透彻的母亲说明,只能低头抱着手臂,以此表明自己坚决的态度。
面快吃完了,苗月圆这才说:“你走吧,我跟你没话说,钱我是不会给你的。当初是你们说的,就当没我这个女儿。”
苗妈妈一怔,猛的放下筷子。
“好,就当是我白生了你。”
她拉着小弟就要离开,苗月圆深吸一口气,没想到妈妈又去而复返,往她怀里塞了两罐辣椒酱和一大包红枣,狠狠地说:
“没要到钱,你爸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知道你在这,趁他来找你闹之前,赶紧离开丰湖吧。以后去哪……算了,你用不着告诉我。”
撂下这番话就走了。
苗月圆隔着玻璃橱窗看着妈妈,她显然好好收拾过自己,身上是过节时才会穿的好衣服。
她苍老了,佝偻了,背影像一座被风雨侵蚀了多年的旧山坡,刺痛了苗月圆的眼睛。
妈妈是她在世界上最爱最挂念的人,同时也是她最怨最想逃离的人。
苗月圆的爸爸在家是比山顶还要高的存在,稍有一丝的不如意就会打妈妈,某一日苗月圆不知道哪里惹怒了他,也开始被打。
爸爸打人很有手段,他要面子,所以从不会留下伤痕,怪不得妈妈和姐姐身上总是一碰就疼。
在苗月圆第一次被打时,她瞬间理解了姐姐结婚那日的笑容,也明白了妈妈送姐姐出嫁时的眼泪。
在爸爸全力揍苗月圆的时候,就不会分心去打妈妈,很多时候,她几乎成了分担火力的替罪羊。
妈妈为了自己能够不挨打,会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在苗月圆被打时就只冷眼旁观,不说话、不阻拦,要么只管做自己的事,要么只是无助地看着。
对苗月圆来说,来自本该温暖港湾的凝视,比暴力还要让人寒心。
然而这样冷漠的妈妈又会在半夜偷偷溜进她的屋里,从口袋里掏出捂得温热的鸡蛋和一颗红枣,说弟弟们都没有,就只给她。
苗月圆知道她该去恨爸爸,妈妈和姐姐遭到的毒打要比她多得多。
可是她也没法不怨妈妈。
她们本应是世界上最该抱团取暖的人,可妈妈却为了那个动辄打骂的男人一次又一次地选择放弃她。
苗月圆劝过、求过,甚至苦苦相逼过,让妈妈和爸爸离婚,跟她离开采州,但妈妈不听。
她的肩膀被烫出印记的那天,就是被爸爸听到她劝说妈妈离婚,那次是妈妈第一回抱着她挡在她面前,冲爸爸崩溃地尖叫:“她还是个孩子,你要弄死她吗?”
苗月圆还记得要离开采州的前一天晚上,爸爸去别人那打牌,妈妈在家帮她打包行李。
“小圆,听说丰湖的山水很美,海鲜味道也很好,你替妈多看看,多尝尝。”
“妈,你怎么知道嘞?”
妈妈从来没离开过采州,甚至走去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县里的人民医院,因为生小弟时是高龄产妇,村里的卫生院和接生婆好说歹说才让爸爸同意转去县上。
“你姐和姐夫不是去了丰湖吗,我哪能不知道。”
晚上,苗月圆爬上妈妈的床,看到床头放着边角磨损但依然整洁的新华字典,那是她和姐姐从小翻到大的。
“妈,爸肯定不回来了,今晚我跟你睡。”
“行。”
“妈,你给我讲故事吧,我好久没听你讲故事了。”
苗月圆生涩地抱着妈妈的手臂撒娇。
“故事?妈也好久没讲了,讲点啥呢?”
“随便,我就想再多听妈说说话。”
“好,那妈就随便讲讲,你把眼睛闭上。”
这个故事并不长。
讲的是从前有个少女,她像往常一样背着背篓去山上采笋的时候,忽然听到“哎哟”一声有人摔跤的声音,赶紧寻声前去帮忙,结果遇见了一个英俊的青年。
他和少女过去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白白净净,文质彬彬,穿着中山装。
这两日下过雨,山路会有些滑,看他的样子估计是砍柴时不小心摔倒了。
女孩连忙过去想将人扶起,青年却说:“不好意思,姑娘,你能先帮我找找我的眼镜吗?”
“眼睛?是架在鼻子上的那个小玻璃片不?”
女孩听人说起过的。
“是的是的,我看不清,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应该就掉在这附近的。”
“你坐着,我帮你找。”
女孩睁大眼睛细细搜查,很快在杂草堆里找到。
青年戴上眼镜后,顿然发现眼前是一个漂亮的姑娘,背着齐肩高的大竹篓,正好奇地看着他,眼眸如山泉般清澈,笑起来宛若新月。
女孩笑着说道:“你戴上去后,感觉又长不一样了。”
她接过青年装了细柴枝的竹筐,“你跟着我走,当心路滑。”
青年踩着女孩走过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
“姑娘,你采这个笋,是自己家里吃吗?”
“嗯,家里也吃,还可以拿去卖了换钱。”
青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又问她每天在家做什么。
“忙着嘞,天不亮就要起来挑水,那井老远了,要挑好几趟呢。弄完了得给家里做早饭,然后打猪草,喂猪喂鸡,再烧火做饭,洗衣服……”
一个湿滑的斜坡,女孩回头扶了青年一下。
“反正,要做的事情多着嘞。”
好不容易走在平缓些的山路上,两人开始并肩而行,青年的脚被划破了,走姿不太自然,却一点也不难看。
女孩不由放慢了速度,她看着青年高高的个头和白白的脸庞,觉得新鲜不已。
“你说话的调调真好听。”
“好听?”
青年扶了扶眼镜,明白过来,“我说的这叫官话。”
“你是哪人嘞?”
“我来自丰湖。”
“丰湖?那是哪里,没听说过,一定很远吧?”
“是啊,一个南方的沿海小城,从那里出发,需要坐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到省城,再换长途大巴到县里,最后坐拖拉机,再走几个小时的山路才能到这里。”
青年顿了顿,说道:“才能有我们俩现在的初次见面。”
他止步,略显正式地伸出手:“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张建屏,是来村里支教的老师。”
支教的老师?好像听说过。
女孩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手心冒了汗,不知是谁的。
“你好,我叫阿丽,我姓丁。”
握住的手很快松开,无声的悸动中,他们相视而笑。
回去的路很长,阿丽生出了腼腆,不再同张建屏并排,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快了两步,悠悠地唱起了山歌。
“他站成崖边杉嘞,
我心作白月圆嘞,
阿妹的绣帕轻轻展,
飞出只金凤凰越万山,
越万山——”
回到村里后,张建屏热情地邀请阿丽去学校参观,一提及学校他的眼睛好似发着光,阿丽便好奇满满地决定过去瞧一瞧。
所谓的学校就是村里废弃多年的仓库,虽然许久未经修缮,但打扫得很干净,几张高矮不一的桌椅也整齐排列着。
四面的窗户没有玻璃,只用几块布挡着,山里头的冬天可冷,一透风,手颤得连笔都握不住,但孩子们的精神头很好,张建屏教学的热情亦足以抵御严寒。
一只半截的粉笔,一块自制的木黑板,墙上贴着一面红色的国旗。
比起外在条件的简陋和艰苦,语言不通、信息闭塞,根深蒂固的观念带来的无力和挫败才真正叫张建屏苦不堪言,这样的精神孤独下,最纯粹的价值就是山里的孩子们。
他教孩子们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姓名,为他们描述大海,诉说山外面的世界,每每看到他们脸上露出的笑容,他就觉得满足,觉得一切都值得。
张建屏上课不限年龄和人数,所以许多孩子都从家里带了形态各异的板凳跋涉许久来听课。
“怎么样,有模有样吧。”
他笑着向阿丽介绍着教室里的各个琐碎功能,露出好看白净的牙齿。
“真好。”
阿丽点点头,由衷说道。
“你要不要也搬张凳子来听课?”
阿丽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都多大人了。”
张建屏不以为然,一脸正色道:“学习哪分年龄。”
此话一出,阿丽虽然很心动,但左右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不行,我还得干活呢。”
但又觉得拒绝张建屏的好心邀请很不好意思,于是阿丽指着黑板上的字,问,“张老师,这个念啥?”
“你。”
张建屏伸出手指轻轻指着她。
“那这个呢?”
“我。”
他又指向了自己。
“你、我……”
阿丽也学着指了指张建屏,又指着自己。
张建屏鼓励又赞赏地朝她点点头,目光相触间,阿丽感受到了欢闹雀跃的节奏从指尖传来,她一下子明白过来,那是她的心跳。
阿丽飞速地低下头,“这、这柴,我给你放哪?”
“哦,随便放着就行,我就住边上。”
“边上?”
仓库旁有乡亲给张建屏临时垒建的棚,阿丽站在门口探头粗粗一瞧,里边布置得很简单,只有一张床,床底下一个大袋子,床旁是桌子椅子,桌上一盏煤油灯。
时间不早了,趁天色还亮,张建屏要送阿丽回家。
告别在即,沿途一路无话,将要分开之际,张建屏突然说:
“阿丽,你教我唱歌吧。”
“唱歌?好啊。”
他们并不能经常见面,张建屏要上课和批改作业,阿丽要干活和照顾家人。
但他们总是会想方设法地见上一面,趁家访的时候,趁挑水的时候,在日出的半山头,在布满星辰的山溪边,她小声地唱歌,他轻轻跟着和。
阿丽不识字,却能唱出最动听的山歌,她教一句张建屏跟一句,后来他把歌词全部抄在干净的白纸上送给阿丽。
“这就是你教我唱的歌。”
一首又一首歌,一张又一张词。
他们是彼此的精神慰藉,短暂地成为了彼此的依靠。
阿丽是张建屏对大山最美好最纯真的具体记忆,张建屏是阿丽对山外世界的全部想象。
有时阿丽会偷偷把摘的野果放在张建屏住的棚子的窗台上,他发现后仔细地一一收好,舍不得分给孩子们,夜深人静时,看着那些果子,他的脑海中总会浮现那双清澈的笑眼。
窗外的月光皎洁,少女的情意缠绵。
后来张建屏收到来信,很快就要返城工作。
离开前,他送了阿丽一本新华字典,阿丽送了他一双亲手做的布鞋。
张建屏穿着布鞋回到了那座遥远的沿海小城,阿丽则永远地留在了脚下的这座大山。
再后来,阿丽认得了纸上所有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