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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归迹篇.《忧患》 一曲友人赠 ...

  •   清晨微光透入进内,在灰尘的地面投下斑驳。若无因没有睡好,起来盘腿坐在地上目前有点晕。视野里一切都很散,才看到这屋里不是一般的乱?

      他极轻的推了推还在睡的夜梦令,嘴上轻声唤着:“梦令,醒醒,醒醒。”

      “……”

      夜梦令凝重的咪着眼,那双眼睛还浸着浓得化不开的睡意,撑起身子盘坐着,他道:“怎么了?小悠哥哥。”

      若无因道:“没事,就叫你起来。”边说边站起,拍了拍身上的灰。他伸手冲他笑,将夜梦令拉起。

      “……”

      夜梦令少时有起床气,他本是像鼓着脸
      似生闷气的样子,却在见他一笑中散了干净。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笃、笃”的拐杖叩地声,一声一声,缓慢而沉重。一位老人撑着两根短拐杖出来,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角,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他眯着眼打量二人,他笑呵呵的说:“二位醒来了?睡的不好吧。”

      若无因的看向在门口那袋粮食上——那是昨夜弄回来的,粗麻袋口扎得紧实。他指了指:“还行。昨夜搞了点粮食回来忘了,老人家,灶房在哪个地方?应该没有吃过早饭吧。”

      老人慢悠悠从二人中间经过,失了又腿才只有十岁小孩的高度,他回:“没呢,跟着岁岁去吧。”

      若无因点头:“嗯。”

      隔壁房间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姑娘探出半张脸来,头发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侧着头,耳朵微微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偏着,一双眼睛虽然睁着,瞳仁却像蒙了雾的琉璃。她唤了声:“爹,咋了?”

      老人朝她的方向转了转脸:“带二位去灶房。”

      岁岁“哦”了一声,嘴角浮起一个温顺的笑:“好嘞。”她扶着门框迈出来,两只手朝前探了探,触到墙壁后便沿着墙根熟门熟路地往前走,脚步虽慢,却没有一丝犹豫,这条路已经走过千百遍了。

      岁岁道:“两位哥哥,随我来。”她熟悉摸着去灶房的路。

      若无因和夜梦令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瘦小的身影。

      进了灶房,一股混杂着酸馊和霉湿的气味扑面而来。灶台上歪着几只豁口的碗,里面凝着灰褐色的糊状物,表面结了一层干硬的皮,像泔水又像粥,旁边散落着几根枯黄的菜叶和碎掉的粗陶片。墙角的水缸沿上爬着暗绿的水渍,地上到处都是黏腻的脚印。若无因站在门口,瞳孔微微缩了缩,他最落魄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

      若无因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平时,你们就吃这个?”

      岁岁已经摸索着走到灶台前,双手在水缸里掬了把水,正要去擦那口黑乎乎的锅。她听见这话,手顿了顿,轻声说:“有的吃,就不错了……”尾音低下去,像被什么压住了。

      若无因张着嘴,胸口像被什么堵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两个字:“这!”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又松开。

      岁岁开始费力地整理灶台上的杂物,她看不见哪里放什么,只能用手一点点摸过去,偶尔碰倒一只碗,便慌忙蹲下去在地面上摸索碎片。

      若无因看着她的动作,终于几步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离灶台:“岁岁姑娘出去吧,交给我们来。”

      岁岁挣了一下,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不行吧,你们是客人。”

      若无因摇头,语气放缓,带了些不由分说的温和:“我们算不上客人吧……不用,不用。”他半扶半引地将她带出灶房,走到院子里一张矮凳前,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温声道:“看不见,真的很不方便。你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内疚,其实你很好的。你是一个好姑娘,我没有感觉你多事,只是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就坐在这就好了。”

      岁岁手放在膝上,嘴角牵了牵,半晌才低低说:“啊?!谢谢你。”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意外的暖意。

      木屋的顶上出现了一对羊角,鬼童悄无声息的趴在顶上观望。

      若无因站起身,回头时看见夜梦令已经端着几只锅碗从柴房那边过来。他显然去了院子里的水井旁,衣襟下摆湿了一小片,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那些碗在他手里被洗得干干净净,湿漉漉地泛着陶土本来的灰白色。

      他抬头就看见那对黑羊角躲了下,只听西边有东西掉下的动静。

      岁岁开口问:“什么东西?”

      若无因道:“不知道。”

      岁岁笑出了声,她知道他来了。

      若无因走进灶房,将锅搁在灶眼上,又转身去搬那袋粮食。

      麻袋解开,里面倒出来的面粉粗糙得很,混着麦麸和未碾碎的谷粒,颜色灰黄,颗粒大小不一。若无因跟进来,看见夜梦令正往盆里倒水揉面,手指陷在粗砺的面团里,一下一下,动作从容流畅。若无因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忽然开口:“梦令,动作挺快嘛,想好做些什么吃的没有?总不能做一堆糊糊来喝吧。梦令,你会烙饼吗?”

      夜梦令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不停:“会。”

      若无因笑起来,走到灶膛前蹲下,捡起几根干柴往里面塞:“我想吃饼子,你多做几个。我来管火,你来做。”他摸出葬雪意,笔头倒用在地上画下火符,引的以入,火星溅在干草上,一缕青烟升起。

      他拨弄一会,火苗蹿一下起来,夜梦令从盆沿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低下头去揉面。

      做饭又不是炼药,若无因就是不会啦。只是葬雪意这样的好法器,居然只可以当个点火棍?

      搞了大半天,火总算稳了。夜梦令将面团揪成小团,用掌心压扁,贴在烧热的锅壁上。没有油,面饼贴上去便发黑,边缘渐渐焦硬。

      每一张饼都烙得熟透,虽然颜色暗沉,至少没有糊成炭。粥是杂粮混着水慢慢熬的,米粒和谷壳在沸水里翻滚,最后成了一锅稠厚的、飘着淡淡焦香的粥。

      也没有比这更差的条件了,没有油这个饼是黑的。

      若无因端着这些便放在前院的小木桌上。他直起腰,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声:“梦令,过来吃饭啦。”

      夜梦令擦了擦手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他伸手拿起一张饼,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神色如常地咽下去,又端起粥碗抿了一口。

      岁岁循着香味摸到桌边,鼻翼翕动了几下,由衷地说:“好香啊。”

      若无因把粥碗朝她面前推了推:“吃吧,本就是要一起吃的。”又转头给老人舀了一碗粥,双手递过去:“老人家,尝尝?这个饼应该很难咬得动,你还是喝这个吧。”

      老人接过碗,粗糙的指腹摩挲着碗沿,低头啜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吧唧了一下嘴,叹道:“谢谢啊。”他放下碗,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话说这么久,我还没问过你们的名字呢?不知道怎么叫你们好,怪生分的。”

      若无因正咬了一口饼,嚼得艰难。那饼硬得像石头,咬下去要费好大的劲,在嘴里干涩地散开,毫无滋味。

      他咽下去,放下饼,拱了拱手,神色端正:“在下……怀香子。另一位,叫他夜三郎就好。”他顿了顿,看向老人,“听你叫她岁岁,不知道老人家你叫什么?”

      老人捋了捋胡须:“我的话,称我杨老头就好。”他咂了咂嘴,“你啊,怀香子,怪文雅的呢。我年轻时有一首曲子,曲名《忧患》,是我好友赠的,等吃过饭,不知道怀香子愿不愿意听一下?”

      若无因放下碗,坐直了些:“好啊,曲中内容是什么?”

      而旁边,岁岁正捧着饼大口大口地啃,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咯吱响。那饼实在硬,她牙口却好,吃得认真,嘴角沾了饼屑也不在意。

      未曾注意到,她偷了一块藏好。

      夜梦令坐在她身侧,也一味的吃饼,面无表情地撕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磨着咽下去。

      老人放下粥碗,清了清嗓子:“不知道你们听过那个妖妃的故事吗?”

      若无因目光微凝:“您说的可是妖妃秦依黎?”

      “正是。”老人点了点头,“我友人说她是冤枉的。你想想,一个才出一绝的女子,家族强大,用不着她出头。可她偏偏扶了个弱势的皇子,助他当了皇帝。她一方管理国之财运,一方管理朝堂。乱事未降时,何人不言她是上天落入人间的神女?就因为大乱了三年,众人将她定成了罪人!对她前面做的所有好事忘了干净。”

      若无因垂下眼,一字一字很清晰:“我觉得……她很傻。”

      老人一愣,抬眼望向他。

      若无因抬头,平静的说:“一个才绝的女子,有家族撑腰,本可以安安稳稳地过一生。赏花、抚琴、写诗,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百年之后留下一段‘某氏才女’的薄名。可她选了条烂路。扶一个弱势的皇子,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朝堂上全是敌人,意味着每走一步都要踩着刀尖,意味着她做对了九十九件事没人记得,只要有一件事出了差错,万箭就会从四面八方射过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些,“她难道不知道吗?她那么聪明,一定知道的。”

      夜梦令并不认为那是傻,因为若无因也是傻的。

      老人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谁知道呢?后面就是史上总会出演的戏了,妃子被处死,用来祭天上神灵保国运一大堆的。”

      “她是心甘情愿的吗?”若无因问。

      无人能答上,除了秦依黎自己能回答上这个问题,可是她早就不在人间了。

      气氛冷下去,夜梦令借这想起,皇族派人求上苍寒的事。忽然开口,“当年皇族有请五宗平乱,五宗派了人也无计于事。”

      妖妃乱世,照时间来算若无因与夜梦令还没有出生。五宗出了人马,可是谁管得了千言万语?

      老人转头看向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随即又暗淡下去:“说白了修仙问道的是人,可又有多少人得道飞升?这种早在千年前天下太平后就少有飞升之人了。五大仙宗,哈哈还真有人以为可得以长生吗?”他说完,摇了摇头,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仿佛把这沉甸甸的话也一并咽了下去。

      饭后,日头升高了些,院子里的光线亮堂起来。老人慢慢站起身,拄着拐杖回屋,再出来时,脖子上挂着一把旧二胡。他坐回椅子上,将二胡搁在膝头,弓毛搭上弦,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段悠扬婉转的前调,像山间薄雾缓缓升起,又像白鹤展翅掠过云巅,每一个颤音都带着出尘的空灵,将人引入一个不染凡尘的仙境。

      曲调如流水般淌出来,洒满整个院落。

      可是!曲子到中段时,调子陡然一转!弦音变得凄切婉转,像秋风扫落叶,又像寒夜孤雁长鸣。旋律沉下去,沉到人间的烟火里,将离别、困顿、老病的苦涩一一揉碎在弓弦之间,拉得人心里发酸。

      一曲终了,余音在院子里盘旋了好一会儿才散尽。老人放下二胡,长长吐出一口气,眼角有些湿润,他抬手用袖子揩了揩,自嘲地笑了笑:“哎……我的友人啊……要是当初他没有去江南,愿与我同留在丰谷,说不定是很有名气。可惜了,没有下落。”

      两个流浪的乐师,一个萧去不见迹,一个胡中困了生。

      若无因抬起头:“想必你的友人,一定也很想你,说不定他在江南混得风生水起呢?”

      老人目光虚虚地投向远方:“或许吧,希望他能过得比我好就行。”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几乎是在喃喃,“哎……人无再少年啊。”

      “……”

      老人忽然扬声:“岁岁,岁岁!”

      院子另一头,岁岁趴在那张缺腿的木桌上,脑袋枕着交叠的手臂,已经睡着了。她呼吸绵长,脸颊被压得微微变形,嘴角还沾着一小粒饼屑。听见叫喊,她猛地一激灵抬起头,茫然地朝声音方向晃脑袋:“我在!爹,怎么了?”

      “岁岁,还困的话,回房睡觉去吧。”老人用手趁着身体再走。岁岁也摸着回了自己房间。

      院子里只剩下若无因和夜梦令两个人。日光从头顶斜斜照下来,在地面拉出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若无因坐在长凳上,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搁在额前,肩膀微微绷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心里想了许多东西。

      夜梦令坐在对面,目光未离,忽然问道:“小悠哥哥,还好吗?”起身同坐,靠了过来,肩膀轻轻抵住他的肩膀,两个人的体温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缓缓交融。

      若无因双手捂脸,声音闷在掌心下:“在这里真的很苦,为什么不走呢?”

      夜梦令侧过头,目光落在他因烦恼而皱眉的脸上,他说:“很难讲。”

      若无因猛地抬起头,他偏过脸去望着远处破败的屋檐,语气里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愤怒又像委屈:“真的很难讲,梦令,你知道吗,其实仙宗内的生活真的很好,不用为温饱而烦恼,不用为疾病而困苦,更不用……”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后半截话碎在喉咙里。

      夜梦令忽然抬手,指尖轻轻覆上他的眼睛,掌心温热地贴着他的眼睑。

      “干什么?!”

      夜梦令一本正经道:“不要看。”

      若无因推开他手,看这个关心自己的人。顿时语末,不久,他咬牙吐出这句,“可真的……很!”

      夜梦令道:“我知道,小悠哥哥。”手就放在他手背上,那双风霜洗过的眼正视着他。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墙角枯草时发出的沙沙声。两个人的心脏隔着胸腔,隔着衣料,隔着不过几寸的距离,跳得一样快,一样沉。

      “嗯。”

      若无因暗下的神色,不是悲过,而是他有了主意。

      院外“老鼠”过街,鬼童在院门口放声大笑,却又在两人看向他时逃走。

      鬼童,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归迹篇.《忧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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