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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归迹篇.二胡 凄凄月光寒 ...

  •   二人跟这个盲人姑娘走了许久,归迹处的街道破败,人也没几个,更别说这有什么商铺、粮库、客栈通通没有。

      客至山脚下,是处普通老旧的木屋子,房中还传来凄切的弦音,如同天空之月散落路间,凄凄似溪水悲长。

      若无因闻见这悲切的弦音,不由的发问:“好空灵的声音,也不知道是何人奏起的?”

      姑娘笑着,空洞的双眼眯成一条线,淡笑回头道:“是我的爹爹,爹爹是一个拉二胡的。早年在外街头卖艺,还能换个几个钱过活,可自从有了我后……只是现在……哎~”见她本高兴但有渐渐暗了下去,那是一段并不好的过往。

      推开门进去,院内有一口井,还有一小处菜畦。木屋的屋檐下,摆着一张小桌子两边各有个小板凳,上还顶着一盏油灯。桌子旁边坐着一个老人,花白的胡子,手还搭载二胡上。

      老人看见是姑娘回来了,就停放好二胡。他喊道:“岁岁,回来了。”又瞧“哟,还带了客人啊。”

      这姑娘摸索着,到木屋柱子边将篮子放下,她道:“爹。”

      老人轻轻拉姑娘坐下,摸了下她的头顶。他那皱巴巴的脸在微笑,道:“岁岁啊~进屋头里去吧。”

      “好。”

      岁岁便爬起进屋里头去了。

      屋外,老人向二人招手,他笑着说:“二位客人,过来吧?”

      若无因牵夜梦令过去,夜梦令待在他身后。刚想询问些什么,这老人盯了两人挺久的,他道:“二位的模样看着真俊啊,从哪里来的?又要去到哪里?这个白发小君长的道很面熟,我好像见过你似的,哈哈。”

      若无因搜索了脑中的记忆,并没有见过这个人,他回道:“多谢夸奖,我们从桃源来要去平壶。老人家,我们素未蒙面。见天色已晚,故借住宿一晚,多有打扰了。”

      老人笑道:“不打扰,不打扰。这都少有人来了,你们两个一定是迷路了,从桃源到平壶并不需要经过这里,也不知道二位上错了哪家的船,到了这个地方。”

      若无因尴尬的笑来掩饰,两个确实是上错了船,他道:“我与三郎赶路去平壶,恰巧坐错了船,恰巧路过此地。”

      老人把了把胡子,道:“原来这样……”突然朝屋内喊:“岁岁~”

      “唉!”等一声从内传来。

      老人道:“去给客人们倒点水。”

      岁岁:“好~”她刚想动身。

      若无因手忙脚乱道:“别了别了,老人家,岁岁也不方便,我和三郎不用的。”

      听这话,岁岁便不来了。

      老人道:“好吧,坐会?我看站着挺累的。”

      若无因:“好的。”

      刚坐上小板凳,若无因才看着他双腿空空。老人膝下空荡荡的,裤管打成一个结,他坐在一张矮凳上,身后靠着两根木拐。

      若无因一时瞪大了眼。

      老人笑了,他无奈的摇摇头道:“客人,是怕了?我这又腿哟……”

      “不是的。”

      “哦~”

      老人仔细瞧着若无因,白净面庞上,那双要杏不桃的眼,搭上那浅眉,明明是个年轻人的样子,怎么头发是白的?

      突然发觉与那白姑娘像似,老人呼道:“我道是瞧着客人你长的像,像白姑娘!对!”

      若无因目前没有头绪:“白姑娘?”

      老人开始絮絮叨叨:“眉眼像极了,要不是白姑娘当年救了我一命,我也活不到现在啊!她真是个活神仙啊~”

      若无因心中动了一下,仿佛有了线索。激动,表面却很平静,追向道:“那位白姑娘叫什么名?身边可还有人?!”

      老人回想一番,忆中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姑娘还有个英俊潇洒的大侠,他道:“姑娘名羽化,他丈夫好像叫若御…风,是个大侠来着。”

      若无因觉得嗓子发紧,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白羽化。若御风。这两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他胸膛深处那道从未愈合的锁孔里。

      他是心喜的,又问:“老人家,你知道他们……去那里了?”

      老人道:“原本在这,后来……后来……去哪了。”他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目光望向了碎裂在岁月里的碎片。喃喃,“我怎么记不清了,不记得了。”

      若无因:“不记得了……”他本想道出自己是那两人的孩子,话已经涌到了喉头,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

      从欣喜切到茫然,老人全看在眼里。

      “怎么了?孩子。”

      “没……老人家,我有事要去与三郎商量
      ,待会再回来。”若无因随意编织了个理由,就起了身转过去,面对夜梦令。

      老人道:“好,去吧,天不早了,要全黑了,回这的路不好走的。”

      “知道了,谢谢提醒。”说这些话时,夜梦令全程都冷着一个脸。哪怕瞧不见他什么神情,却依旧能看得出他装了挺久的。

      若无因拉夜梦令的手就走。

      二人出了柴房,屋外的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倒在地上。二胡声从屋内幽幽地追出来,缠在衣角上,怎么也甩不脱。若无因在门口对夜梦令说:“梦令,你有注意到他们吗?”

      夜梦令:“有。”

      一个瘸子,一个盲人。

      若无因叹道:“怎么活下去的,条件好苦。”他内心那同情又动摇了,许是他单纯是个好人。

      夜梦令感觉到自己的“小悠哥哥”又是这般,每次他露出这种神情,就知道应该是想管的。他道:“活着才有希望。”

      “也是,活着才有希望。”若无因苦笑了一声,抬起脸望着那轮薄薄的月亮,月光落进他眼睛里,晃荡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刚刚,他说的话,你也听着了。我的父母来过这里,我想到处看看,万一有线索呢?你陪我吗?”

      夜梦令:“好。”

      二人离开了这里,向街道走去。街上没有像明江的喧嚣与热闹,只有破败。两旁的铺子大半都塌了,露出黑黢黢的梁架,像一排排倒伏的肋骨。风从破窗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在往前走,居然有一个大家院子,“江府”?若无因与夜梦令站在门口,大门敞开着,有一半倒在地上,灰尘,蛛网,是许多年没人住过的。

      若无因盯着上面褪色的牌匾,喃喃:“江府……”二字上的金漆早已掉得所剩无几。他道:“梦令,进去看看吗?”

      “嗯。”

      进了门,看房子的规格,用的家具虽上了年头,可还是能感觉是好木材。只是这好东西也只是剩下的,到处都是人的爪痕,东西也少了好多,柱子都砍倒了几根,像是被人拿去当柴烧了。正堂里那几张椅子翻倒在地,椅背上刻着一道道深痕,不知是刀砍的还是指甲抠的。
      现在来看倒像个鬼屋。

      若无因道:“这住的是大户人家吧,这么好的宅子家不要了?”他突然想起华鞅说过与他家的对家江家,江家是朝上官员,可是有年上供神药方,就将他家给比下去了。

      夜梦令不知道什么江家,只是默默的听若无因讲话。月光从破掉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银白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翻涌。若无因踏过那些光与影的交界,灵光一闪道:“梦令!祝我复活那人的姑姑,好像姓江,天生眼疾……而这……”话没说完。

      一个老乞丐冲了过来,他手中拿着个拐杖,佝偻着背,枯瘦的手像鸟爪一样攥着杖头,颤抖地指着他们,骂道:“去去去,别进来!滚出去,快滚,这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若无因一气:“哎,老人家你怎么这样?”

      “快滚,快滚!这江家吃的是人血馒头!别沾上晦气!”老乞丐瞪着一双通红浑浊的眼,拐杖在地上咚咚地敲,像在赶什么脏东西。

      原来老乞丐早年间是江府的佣人,有一年归迹处遭了瘟,人都死光了……这江家逃了命似的上了丰谷去。

      这时一个孩子出来拉着这个乞丐,他脏兮兮的脸上挂着笑,头上顶着一对不知从哪捡来的羊角,脸上扣着个鬼娃娃的面具,咧嘴露出的白牙在月光下一闪:“老乞头,又发疯了。再出来吓人,信不信我打你啊!”

      “你!你!鬼啊!!!”老乞丐像是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拐杖一扔,踉跄着逃了,碎步子踩在石板路上噼里啪啦地响,转眼消失在巷子深处。

      这个孩子脏兮兮的,头上那对羊角歪歪扭扭地用红绳绑着,面具上的鬼娃娃画着夸张的笑脸,红脸蛋,黑眉毛,在月光下分外诡异。他叉着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老乞头,别跑啊!跑什么?!”

      若无因疑惑问道:“你是谁家的小孩?”

      “你管我谁家的!我可是这的鬼童,被我缠上,就等着破财,倒霉运吧!哈哈哈。”这个孩子冲他们做了个鬼脸,一扭身就跑走了,赤脚踩在碎瓦上啪嗒啪嗒的,矮小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只留下那串笑声还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荡来荡去。

      若无因:“这里好奇怪……”

      夜梦令:“小悠哥哥,继续走吗?”

      “嗯。”

      二人出了江府,沿着碎石板路继续往深处走。月光把路面照得青白,两旁的屋檐像无数只低垂的眼睑,半开半合地盯着他们。路尽头隐约有水光闪动,原来渡口到了。对岸远边有家铁铺,炉火还亮着。

      二人用钱在铁铺换了点粮。铁匠是个哑巴,比比划划地跟他们交易,目光却一直躲闪着,像是怕他们多问一句。换了一小袋糙米和两块硬饼,二人便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了柴房。月光明,还能听到二胡凄凄的弦音。

      若无因推门进去,老人还坐在那张矮凳上,二胡搁在大腿根上,弓子悬在弦上,像是在等他们回来。

      听见动静。

      “回来了?”老人抬起脸。

      “嗯。”若无因在他对面坐下,夜梦令靠着门框站着,像一道安静的影子。

      老人没有拉弦,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琴筒上的蟒皮,那皮面已经磨得发亮,边缘起了毛边。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二位,都瞧见什么了?”

      若无因细道:“江府、一个疯乞丐、一个鬼童。老人家你知道他们吗?”

      “江府里的人早搬去丰谷了,现在看是破,那也是有年来了伙强盗干的。”老人叹了一声,“这个乞丐叫吴义,本是江家一个看门的佣人,那年出事了后,不知道怎么的他就变成这样了。”

      老人又道:“而这个鬼童,应该是流民。十多年前来时他就是这么高,现在也是。他好像长不大,没人知道他的家在哪,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东东。不过,这个孩子挺爱跟岁岁玩的,不过大家都说他是不幸的灾厄,可是我们这都这样了,还有什么比这更难的吗?”

      “原来是这样,老人家。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老人摇头,指节在二胡的琴杆上轻轻叩了两下:“记不清了。要是你想知道更多,明早去河对面,那住的人多点,可以打听更全面。”

      若无因盯着跳动的灯焰:“知道这些就足够了。”他心里大约有个底。

      老人收了东西,手向后拿起两根拐杖,撑着身体慢悠悠的进屋子里,他道:“不早了~二位客人,就随便看看哪个地方可以睡吧。这房子不大不干净,随意就好。”

      若无因还坐在原地。

      夜梦令从门边走过来,在若无因身侧蹲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

      若无因吸了一口气,缓了很久,才说:“老人家,多谢。”

      二人先后进去了,便关了门。随便找了个角落,靠在墙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

      那一夜,二胡声没有再响。只有风从破窗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归迹篇.二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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