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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归迹篇.鬼童 苍天不怜, ...


  •   若无因与夜梦令追着那道小小的身影,一路穿过两条街巷。逃走的鬼童步子像山猫,脚尖点在瓦檐上几乎没有声响,偶尔回头一望,面具下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分明是在笑他们追不上。

      “站住!停下!”若无因脚下不停。

      鬼童有这逃跑的本领,每每都能完美脱身。

      “我有话想问你!”

      鬼童在下一座房脊上刹住步子,回过头来。他一只手扶着羊角,另一只手叉在腰上,语气里带着故意拖长的戏弄:“先追上我,再说吧!”

      话音未落,鬼童一个纵身跳到来街的房顶上,落脚时轻轻一蹲,像猫一样。

      若无因咬了咬牙,提气跟上,夜梦令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翻上瓦顶,青瓦被踩得咔咔轻响,檐角的枯草在他们脚下簌簌折断。

      要不是此处无人,高低被骂。

      上上下下。屋顶连着屋顶,巷子夹在中间像一道深沟。鬼童在前面左拐右拐,动作极快,有时分明看见他往东去了,眨眼的工夫却又从西边的烟囱后面冒出头来,冲他们挥挥手。

      到了下一个路口,那身影……不见了。

      若无因猛地刹住脚,拧着脖子四下张望,日光晃眼,一片片灰瓦在午后泛着白亮的光。

      从上跳下,街巷宁静。

      他喘着气,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滑进领口。

      “人,不见了……”他低声说。

      夜梦令从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站定,微微眯着眼,目光从近处的屋檐扫到远处的树梢。除了几只破鸟,在无一物。

      这时,不知从哪条巷子里飘来一阵笑声,忽远忽近,带着几分戏谑:“哈哈哈哈!抓不到我吧!气不气!气不气!”

      声音时左时右,有时觉得就在脚下,有时又觉得是从对面山坡上传来的。若无因站在原地转了两圈,只觉得天旋地转。

      若无因观望四周都没有再看到羊角……他逃走了?躲在什么地方?已经听不到鬼童的笑声了。

      “……”

      “小悠哥哥。”梦令出声。

      沉默了一会儿,肩头微微垮下来,抬袖擦了把额上的汗。

      “算了,梦令跟我去河对岸。我想去问问看关于他的事,这个鬼童有问题。”

      应了声,“好。”

      二人穿街过巷,过了那座小木桥,桥板被踩得吱呀呀地响,桥下的水不急不缓地淌着,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对岸是个更小的村子,拢共也就二三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坡上。有几家烟囱里冒着青烟,鸡在路边刨食,见了人来也不躲。

      二人先到了铁匠铺。铺面不大,敞着半扇门,里面炉火烧得正旺,火星从砧子上溅出来,落在灰扑扑的地面上。那个装哑的大叔正抡着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一块烧红的铁片上,右臂的肌肉随着动作一鼓一鼓,汗珠子从他黝黑的脸颊上滚下来。

      若无因站在门槛外,弯下腰朝里面探了探头,提高声音道:“大哥,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大约这么高的,戴着个鬼脸面具的小孩?”他边说边比划,手掌在齐胸的位置上下量了量。

      大叔充耳不闻,锤子照旧落下来,当当当的声响填满了整间铺子。他把铁片翻了个面,夹起来又浸入一旁的水桶里,白烟猛地腾起来,带着一股焦糊的铁腥气。

      若无因又往前迈了一步,嗓门大了一些:“大哥?!大哥!”

      “哎!?”大叔像这才听见似的,锤子停在半空,扭过头来看他们。他的眉头皱着,眼底有一丝不耐烦,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

      是昨夜来换粮的人。

      若无因口直心快:“大哥,你知道鬼童吗?”

      大叔目光飞快地朝房梁方向瞥了一眼,极快,像是不经意。大叔连连摇头,粗短的手指在围裙上搓了两下,声音又低又急:“不知道。”

      若无因却见内有一块地用稻草当席垫在那,昨夜换粮时似乎又见那鬼童的身影。他道:“当真?”

      大叔立马不来气道:“那是个悔气人,别提,别提!”

      若无因没有退开,反而微微侧了侧身,挡住了门口的光线。他望着大叔脸上那层被炉火烤出来的油汗。

      “看来大哥也不是不知道他啊。大哥,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大叔把铁片从水里捞出来,胡乱搁在砧面上,溅出的水珠在滚烫的铁面上跳了跳,变成一缕缕细烟。他像是要找点事做来掩饰什么,又伸手去拿钳子,却拿了个空。

      “不就是个流浪的人吗?”他瓮声瓮气地说,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的手,“不过他在这住很久了,大家都不待见这个扫把星。”

      若无因:“大哥,你可知他从何而来?”

      大叔猛地抬起头,嘴唇紧抿,眼里混着烦躁。他摆了摆手,手劲儿大得差点打到门框:“不知道,你们快走吧,快走吧。我还要忙呢,要打听进村去。”

      他说着就往外推人,两只粗糙的大手虚虚地挡在若无因身前,半赶半撵地把他往门外送。若无因被推出了门槛,夜梦令也跟着退了两步。身后那扇半掩的木门“啪”地合上了,里面的门闩“咔嗒”一声落下。

      只留门外二人呆住,不久便离开了。

      铺子里,大叔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长叹气,才慢慢转过身。他仰头望向房梁——那根粗大的横梁上有个隔间,黑黢黢的,平时堆些杂物。

      鬼童从隔间边缘探出半个身子,轻巧地跳下来。他道:“谢谢了,斗子大哥。”

      大叔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走回砧子前拿起那把铁钳,又放下:“鬼童他们为什么要找你?你是不是又闯祸了?”

      鬼童摊了摊手,歪着头,语气里带着点无辜的茫然:“不清楚,我也没偷他们东西吧。不过他们住在岁岁家,我想去问问,这两个从外地来的人要干什么。”

      大叔:“你小心点吧,也不要总去偷东西了。”

      鬼童背着手往门边走,步子轻快。他在门缝边停了一下,侧过头:“我又不偷你们的,要是被那些达官贵人抓了去,大不了就死了呗。”

      “你!哎……”大叔的声音哽了一下。

      “我走了,斗子大哥。”

      门重新合上。大叔站在铺子中央,炉火映着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暗处。他许久没动,只低头看着砧面上那半片还未打完的铁,水渍还留在上面,一圈一圈地洇开,像没说完的话。

      原来二人是朋友,大叔知道鬼童总会去远的地方偷东西,也是怕他万一有天被人打死在外面。千言万语说过不要去了,没用的。鬼童明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从不改。

      他会去哪?大约是找岁岁去了。

      鬼童到了岁岁家。

      岁岁醒了在院内摆着篮子里的花草,她的手指探到篮底时忽然停住了,愣了一下,指尖在那儿来回摸了摸——是几枚铜钱。

      她捏起来,握在掌心里,眉头轻轻蹙着,心想:“怎么会有钱在这里……”她摸在手中想时,鬼童出现在她背后,拍了下她的左肩并笑道:“岁岁姐姐~”

      虽说鬼童年纪早有三十好几可是外貌上就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且声音都是清朗的。

      岁岁被这忽左忽右的动静逗得一偏头,听出声音后嘴角先翘了一下,又故意板起来:“是你啊!鬼童你来做什么?”

      鬼童绕到她面前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仰着脸看她。岁岁虽不是十分漂亮,但也
      俊俏些,眉如柳,眼玉白。轮廓舒展,褪去了少女青涩,却又童真。

      他油里油气地:“岁岁姐姐,我还不能来见你了吗?”

      岁岁浅笑,把手里的铜钱收了进袖中,又从怀里摸出一块破布包着的饼,递给他,声音柔柔的:“给你留的。”

      鬼童接过去,捧在手心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欢喜道:“真的吗?!谢谢岁岁姐姐。”

      “嗯。”岁岁应了,又低下头去理篮里的花草。

      鬼童把饼小心地揣进怀里,往前凑了凑,问道:“岁岁姐姐,住在你家的那两个大哥哥是什么人啊?”

      岁岁停了一下:“你问我?”

      “对啊。”鬼童蹲在那儿,两手撑着下巴。

      岁岁想了想,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叶子:“应该……是好人?一个叫怀香子,一个叫夜三郎。”她忽然回过神来,偏过头面朝鬼童的方向,虽然看不见,眉头却微微挑了起来,“不对,鬼童你没事打听这个干嘛?”

      鬼童手指抠着膝前的土:“他们要追我啊!我还不能打探他们的底细吗?”

      岁岁:“定是你调皮捣蛋。”

      鬼童心虚:“才不是呢!”

      “好好好,不是的。”岁岁只是笑着把花篮挎到臂弯里,另一只手摸起靠在凳腿边的木棍,站起身,“去帮我寻点花来吧,我要去渡口了。我在那等你。”

      鬼童立刻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好!岁岁姐姐,要等我啊!”

      “好~”

      岁岁拄着木棍慢慢地往外走,鬼童站在院子里目送她出了院门,直到那声远了,才转身朝后山跑去,衣在风里起舞,羊角上的红绳被吹得飘飘荡荡。

      另一边,若无因和夜梦令一家一家地敲着门。村子的巷子窄而曲折,两旁的土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有几户门口晒着萝卜干和辣椒串。若无因叩响第一家的门环,等了半晌,一个中年汉子探出半张脸来,听完“鬼童”两个字,脸色一沉,二话不说把门关上了。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直到第十二家时,一个老婆婆开的门,她寻问:“有事吗?”

      若无因拱了拱手:“老婆婆,你知道鬼童吗?”

      她说:“鬼童啊?知道啊。”

      若无因的眼里亮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太好了,老婆婆你知道他身世吗?”

      老婆婆扶着门框,慢慢地退了两步,让出门口。“进来说吧。”她转身往里走,步子又慢又稳。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根下种着一排凤仙花,开得正盛,叶片肥绿,花色从桃红到紫红层层叠叠。旁边一架丝瓜藤,枯叶黄了大半,几根干瘪的老丝瓜挂在架下晃晃悠悠。老婆婆在廊下的木凳上坐下,两手交叠放在膝上。

      “嗯……大约是十多年前来的这里,”婆婆想了想,“来时身上穿着符衣,身上还有红线缠绕着,要不说是个人,就当是个妖怪了。那时他就长这个样,过去许久了也没变过。他刚来时是老婆子我收留的他,这娃娃轻瘦只剩骨头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渐渐红了。

      “结果没多久来了伙强盗……”说着说着抬手捂住嘴,泪止不住流下,“我老汉被他们杀害,儿子还有儿媳全被!嗯……是我叫他杀了人,杀了人啊……”

      老婆婆的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滴在交叠的手背上。她没有去擦,就任它流。

      “他那天屠了那伙人,血流成河……大家见他如同杀神,血红的双眼染血的全身,大家都怕他!开始叫他滚!用石头砸他,往他身上泼脏水。他一声没吭,转身走了。那天后他失踪了许久,再回来时大家都叫他鬼童,称他是不幸的代表……”

      老婆婆低下头,双手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怪我啊……是我让他杀的人啊……”

      若无因站在她面前,久久不敢开口。他等老婆婆的哭声渐渐平了,才轻声开口:“老婆婆……他回来过吗?”

      老婆婆缓缓点了点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眼角还挂着泪,那笑容里又苦又暖。“回来的。每次回来都只远远地看我一眼,从不靠近。有一回我病了,高烧不退,烧了三天三夜,起不来床,身边也没个人照应。第二天醒来,灶台上放着一碗热汤和几块草药,碗底下压着一片干净的荷叶。我知道是他送的。他怕别人看见,也怕……”她的声音又哽了一下,“也怕我嫌弃他。”

      她抬起手,用袖子慢慢擦了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洇成深色。

      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丝瓜藤上最后一朵黄花掉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若无因低下头看着那朵花,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卷了,蔫蔫地躺在地上。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鬼童会在铁匠铺的房梁上躲着,为什么会在村里人面前装出一副顽劣的样子,为什么会对“杀过人”这件事只字不提。因为那天流的血,在他心里烙了一辈子。

      若无因站起身,朝老婆婆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婆婆告诉我们这些。"

      他直起身时,目光温和而坚定,"我们一定会找到他,不是为了抓他,是为了……我想知道他这个人的过去。”

      老婆婆怔了一下,抬起泪眼望着他:"过去?定是不幸的……不然也不会成为这样。"

      若无因接不上话,过去是不幸的,所以会将其遗忘。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夜梦令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若无因忽然停了一步,侧过头只见院外种着桃色凤仙花,"婆婆,他每次来看你,是不是都站在那丛凤仙花后面?"

      老婆婆的身子猛地一震,她没有回答,只是眼神离不开那花色。

      若无因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踏出了院门。巷子里的日光斜斜地照下来,夜梦令走在他身边,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先开口。直到拐过了木桥,若无因才停下脚步,抬手按了按眉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梦令。"

      "嗯。"

      "我感觉鬼童也是个可怜人……我真要去问他的过去吗?”

      夜梦令走到他身侧,并肩站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望着桥下流水,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来,把他长发拂到耳后。

      "世上有千万个可怜人,你不一定能全救得。"

      说完,他侧有看着若无因,目光平静。

      “……也是。”若无因与他对视了一息,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垂下眼,望着桥下自己的倒影被水流揉碎又聚拢。

      半晌,两人继续往前走,过了木桥,往山脚的方向去。路两侧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一看就是不久前才被踩断的。若无因的目光顺着那些断草往山上望,蜿蜒的小径两边,秋桃草开得正好,一丛一丛紫红的花穗在风里点头。

      鬼童怀里抱着满满一把秋桃草,花穗挤挤挨挨地簇在他胸前,衬得他那身半旧的灰袍子越发黯淡。他走得急,羊角上缠着的一片枯叶随着他的步子一颤一颤。他抬眼见前头站着两个人,猛地收住了脚。

      “你们?”

      若无因在离他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继续靠近。他望着鬼童怀里那把秋桃草,反而说了一句:"这秋桃草开得真好,是摘给岁岁姑娘的?"

      鬼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花,又抬起头,带着面具的脸朝若无因的方向偏了偏,像是想从对方的语气里分辨出些什么。带着戒备退后半步:"你们跟着我做什么?我知道你们在村里到处打听我。"

      若无因没有否认,"是,我们打听了。"他带着一丝温和,"我们去了铁匠铺,那大哥说你是个晦气人;我们敲了十几家的门,都一听说你名字就关了;最后我们到了一位老婆婆家,她院子里种着一丛凤仙花。"

      鬼童的身体猛地僵住了。那把秋桃草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几朵紫红的花穗被他的手指蹭掉,落在石阶上。

      他的呼吸明显变重了些,隔着面具,能听见他鼻翼翕动的细微声响。

      可那双从面具孔洞里露出来的眼睛微微垂了下去。

      “你们都知道了,还来堵我干嘛?”

      鬼童的肩膀微微耸了起来,他抱花的胳膊收得更紧了,像是要把自己缩进那束花后面。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一股强撑着的、有点发颤的硬气:"……她不该说这些的,都过去那么久了。"

      夜梦令一直安静地站在若无因身侧,此刻他忽然往前走了一小步,蹲下身,把那几朵掉在石阶上的秋桃草捡了起来。他将花穗拢在掌心里,站起身,朝鬼童递了过去没有碰他,只是摊开。

      鬼童看着那双摊开的手掌,看着掌心里那几朵被他蹭掉的秋桃草,好一会儿没有动。山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和羊角上缠着的一小片枯叶吹得晃了晃。

      他忽然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来收我的?知道我可怜又来我面前当好人?天下那有什么好事!”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尾音扬了起来,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委屈和怒气,可那怒气底下空空的,一戳就破。

      若无因往前走了小半步,停住。认真地说:“不是的,跟你没有关系。我本是寻找我父母的踪迹,只是那天见了你……”

      “见了我?就要查我的底吗?!”鬼童的声音又拔高了,眼眶红了一圈,从面具的孔洞里能看见那层薄薄的水光。

      “我……”若无因被他堵得一顿,“对不起。”

      “对不起……不该对像我这样的人说的,我配不上。”站在那儿愣了一息,然后抬起手,用拇指勾住面具边缘的红绳,犹豫了一瞬,把那面具摘了下来。

      红绳从他耳后滑落,面具被他握在手里,垂在身侧。

      日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赤红的眼,眼眶里蓄满了泪,泪光在日光下亮得刺眼。可除了那双眼睛,他的面容与常人无异,甚至可以说生得清秀,眉目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线条,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着,下巴微微有些尖。怎么看,都是一个十几岁少年该有的模样。

      可那双眼里的东西,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一道一道,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没抬手去擦,就任那些泪从下巴滴落,落在石阶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如你们所见我的真貌……”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怪异丑诞的面具之下是个少年的貌样。

      鬼童将那把秋桃草递过去,他说:“帮我带个岁岁吧……”

      若无因接过那把花。花茎上还带着鬼童掌心的温度,被他的手臂勒过的地方有些发蔫,可大半都还鲜灵灵的。

      “那你呢?她等的是你。”

      鬼童别过脸去,把面具重新扣回脸上,红绳在脑后系紧。他侧着身,不肯把正脸再对着他们,声音从面具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尾音打着颤:“我现在这个样子我怕……怕她笑话我。都怪你们两个大聪明,为什么要知道一个人的痛处,我讨厌你们!”

      最后一句喊出来时,他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顺着山脚那条小路往坡下跑去。
      “……对不起。”

      若无因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手握那把花,秋桃草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花束,花穗上还沾着鬼童的眼泪,亮晶晶的。

      他站在那里许久没动。

      风从山上下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日光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影子换了个方向。夜梦令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等。

      “……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若无因低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

      后来两个人向渡口的方向走去。若无因走在前面,那把秋桃草被他握在手里,花穗垂下来,一路蹭过他的袍摆。夜梦令跟在他身后,步子不紧不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归迹篇.鬼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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