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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崩环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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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稚嫩尖锐的声音仿佛是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了裴妄之的耳膜,直透灵魂深处,裴妄之整个人几乎要石化在原地。
这几天下来,好不容易有点血色的脸,现在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苍白。
简韵岚忍不住骂道:“靠,这破玩意没完没了了?还来,这玩意儿是卡带了吗?怎么还带延迟播放的。”
“不是卡带,它好像是在处理过于庞大或者说……是过于复杂的记忆数据”靳司宸往前走了几步,又转回头看向僵在原地的裴妄之。
靳司宸的目光深邃,看向裴妄之时带着某种探究的深意,他的【真实之域】虽然在这里受到了干扰,但依旧可以模糊地感知到镜子的背后有股庞大的力量再流转,并且异常的混乱与强烈,远超于之前的任何一次。
陆书炀也反应过来了,倒吸一口凉气:“宸哥的意思是……妄之的回忆比我们的还要‘丰富’?”他嘴上用着的是“丰富”这个词,但脸上的表情却写着“那得是多少不堪的回忆,连这破镜子都要加载”。
简韵岚察觉到裴妄之的状态异常不对,周身弥漫着低气压也就算了,还总是有一种在崩溃边缘随时会爆发的感觉,简韵岚扯了扯嘴角,心底想着该怎么样让这家伙冷静放松点。
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脚走过去,用调侃的语气说道:“哟,小妄之还是我们当中的‘重磅人物’呢,别绷着了,大家都被扒了一遍了,也不会笑话你,再说了还没开始放出内容呢,就算是破防了也不丢人。”
“谁破防了!看就看呗,说得好像我不给你看一样,而且我不给放,这破东西会暂停吗?”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甚至想像平时那样嗤之以鼻,但他那紧握得发白的拳头,却彻底出卖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根本不看抬头看向靳司宸,他心里莫名有些害怕,他害怕一抬头就看到对方眼里任何形式表达出来的怜悯和同情。
靳司宸看着他这幅随时要炸毛的模样,刚想说些什么,不等他开口,镜子里的画面随着声音的再次响起,画面像是被人关闭了那层模糊滤镜。
镜面里,看不出是在什么地方,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并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那种处在某种绝对封闭环境下的黑暗,总给人一种极度窒息的感觉。
只能通过黑暗中隐约晃动的模糊轮廓,判断出黑暗中有一大一小的两道身影。
一道清脆的声响突然响起,“啪”的一声,像是皮肉被狠狠抽打的声音,同时伴随着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短促而痛苦的闷哼响起。
这声音仿佛抽打在每一个听者的神经上,听得靳司宸眉心猛地一跳,他经历过真正的战场,听过子弹呼啸,听过炸弹轰鸣,他都能无比冷静的面对,但那声脆响和那声压抑的闷哼,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残忍,莫名让他的心慌了一瞬。
下一秒,画面骤然亮起,冰冷刺眼的光芒充满整个镜面,驱散了所有黑暗,也将画面里的场景暴露无遗。
这是在一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书房里,一个穿着昂贵丝绸睡袍的女人站在门口,手还放在吊灯的开关上,看见这一幕焦急地去拉着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够了!正华,别再打了,”裴母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并不是全然的心疼,更多的是一种要紧急维护体面的焦急,“明天他还要去学校,要是被学校的老师同学看到他满身伤痕,像什么样子,别说我们的面子了,整个裴家的脸面往哪搁啊!”
即使是在阻拦,但是话语的中心却是“脸面”。
而那个被拉住的男人与现在的裴妄之有七八分相似,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裴妄之的父亲,裴正华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骇人的怒容,眼神无比冰冷,他手里紧握着一根乌黑油亮的皮鞭,而鞭子的末梢,赫然沾染着几点新鲜刺目的猩红。
一个大约十五十六岁的少年背对着裴正华跪在地上,短发被冷汗浸湿变得散乱不堪,随着画面中视角的旋转,那个少年真是裴妄之。
他背对着他的父亲跪得笔直,是一种几乎僵硬却不肯弯折腰的姿势,他身上穿着的白色衬衫,此刻已经被冷汗浸湿,紧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上,他躬着背部,背上的蝴蝶骨微微突出。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背上,那一道从右肩斜劈到左腰上的狰狞痕迹,破裂的布料翻卷过来,露出底下皮开肉绽正缓缓渗出血珠的鞭痕,那伤痕新鲜而深刻。
这一幕,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剜过靳司宸的心尖,他见过无数的战场创伤,但眼前所看到的画面中,少年被施加在身上的伤痕,是来自至亲那带着惩戒和驯服意味的暴力。
这让他感受到一种窒息般的愤怒和心疼,他几乎能想象到鞭子落下时那刺骨的疼痛,以及少年时的裴妄之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发出一声求饶呜咽的倔强。
镜子里的裴正华甩开裴母的手,再次朝着跪在地上的裴妄之甩了一鞭,少年闷哼一声,终究是扛不住一鞭一鞭的抽打,手掌按在地上,始终撑起自己的身体。
裴正华用手中的鞭子指着他,声音如同极地的寒冰,言语中带着失望和绝对的权威:“裴妄之!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数学竞赛只拿了第二,还敢顶撞李教授,我看你是翅膀硬了!目无尊长。
“我裴正华的儿子必须是第一,是完美的,无可挑剔的!你这样对得起我对你的培育吗?我告诉你,你最好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都给我收起来,裴家不需要一个离经叛道的怪物!”说着又是一鞭子甩在少年身上。
“我不是怪物!不是你想要的机器人!”镜中的裴妄之猛地抬起头,下颌紧绷,撑在地上的手缓缓攥紧,泄露出他的愤怒与不甘。
几乎是他刚怒吼完,下一秒来自父亲的鞭子再次落在他身上,裴正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着裴妄之:“好!很好,非要跟我犟是吧,我让你跟老子犟!”
又是几道皮鞭落在他身上,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将唇瓣给咬出血来,背部在父亲手中皮鞭的抽打下变得伤痕累累,那单薄的脊背在剧烈的疼痛下颤抖得更加厉害,却依旧固执地挺直着,仿佛在用这无声的姿态,做着最后微弱的反抗。
也许是裴正华打累了,他把皮鞭扔到一旁,让保镖把裴妄之带下去,扔到地下室里关一段时间,什么时候认错就什么时候把人放出来,然而最后还是因为裴妄之第二天要去学校才被放出来。
画面到这里开始变得闪烁不定,随即切换到了下一个画面。
裴妄之16岁生日那天,在又一次激烈的争吵过后,他在房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空洞,嘴角却带着一丝扭曲的笑意,他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他“疯了”。
不是那种他们口中的“不正常”,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崩坏,从那以后,他不再与人沟通,不再抱有期望,而是用最疯狂的行为去反击那些试图将他塑造成完美傀儡的家庭与世界……
后来的上了大学的他,偷偷将自己的专业改成计算机系,被父亲知道后,再次发生了剧烈争吵,那一次裴正华下手非常重,裴妄之的腿差点被他打断,然后被关在家里软禁了好久,最后还是他靠自己撬开了锁,逃离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画面的最后,定格在少年时期的裴妄之在一次被打压后,躲在房间角落里,用捡来的玻璃碎片,在手臂上划下一道道血痕的场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麻木,仿佛疼痛是唯一能够证明他还“存在”的方式。
镜面中的影像结束,巨大的镜面慢慢变得灰暗,如同疲惫了一般,将那一段充满暴力和精神摧残的过往重新掩埋。
镜窟里一片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压抑的死寂。
裴妄之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没有像苏婉那样哭喊,也没有像陆书炀那样沉默,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如同镜面里曾经的自己一样麻木迷茫,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刚才那场回忆的凌迟里被彻底抽干。
但他的眼神深处似是有黑色的风暴在酝酿,一种毁天灭地的疯狂和暴戾在其中肆意生长。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一开始很轻,带着神经质的颤抖:“呵呵……好看吗?”他抬头视线扫过众人,“是不是很精彩,比你们那些回忆,有趣多了吧?”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笑,却比哭更难听。
“妄之……”陆书炀有些担忧的喊他名字,想走上前。
“别他妈碰我!”裴妄之猛地往后退,躲开他试图伸过来的手,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杀人,他死死地盯着那面已经模糊了的镜子,胸膛剧烈起伏,那压抑了多年的愤怒与痛苦,如同火山似的爆发:“谁允许这破东西放的!谁允许了!”
他像是被彻底点燃的炸药,忽然冲向那面镜子,抬脚就要狠狠地踹上去,他想要把这面窥探窥探他内心深处伤疤的破镜子给砸个粉碎。
“裴妄之!”靳司宸反应极快,在他即将踹上那面镜子的前一瞬,猛地跨步上前,手臂如同铁钳般,在他身后死死箍住他的腰,将他硬生生给拦了下来。
“放开我,靳司宸你他妈放开!”裴妄之在他怀里剧烈挣扎,手肘往后撞,力气大得惊人,双眼赤红,只剩下了破坏的本能:“放开!我要毁了这鬼东西!”
靳司宸被他撞得闷哼一声,却丝毫不松手,依旧紧紧箍着他的腰,将他牢牢禁锢在怀里,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怀中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止不住得颤抖,还能听到他粗重混乱的喘息。
一阵心疼萦绕在心头,他收紧手臂将裴妄之更紧地按在自己胸前,低下头,在他耳边用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冷静点,裴妄之!看着我,镜子是打不破的,那些是过去,都已经过去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试图将裴妄之从疯狂的边缘拉回,裴妄之并没有因为他的话停止挣扎,反而更加剧烈,靳司宸紧紧按着他:“没事了,都过去了,有我在,没事了。”
听到靳司宸的那句“有我在”,裴妄之愣了一瞬,动作在他绝对的力量和沉稳的声音下逐渐变得无力,他不在嘶吼,只是将额头紧紧抵在靳司宸温热坚实的胸膛上,身体依旧无法控制的颤抖,嘴里发出微弱却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靳司宸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是维持着这个禁锢又带着保护的姿势,一只手依旧环着他的腰,而另一只手抬起来,按在他修长的脖颈上,试图以这种方式给予他一丝温暖。
镜窟内,只剩下裴妄之压抑的喘息和靳司宸沉稳的心跳声,其他人屏息凝神,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心情复杂难言。
镜窟里依旧无声,仿佛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回忆杀”从未发生,但某些东西已经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