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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生活的泥潭与星光 面对男人的 ...

  •   第二十八章生活的泥潭与星光
      一、酒瓶子又倒了
      付诚又喝醉了。
      这回不是在家喝的,是在“好再来”饭馆,跟几个牌友。黄晓曦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批改学生月考的作文。电话那头是饭馆老板老周的声音,带着三分无奈七分熟稔:“黄老师,付校长又喝高了,您看是不是来一趟?”
      她看了眼手表,晚上九点十七分。还有三十八份作文没改,明天第一节课就要讲评。她闭了闭眼睛,又睁开,说:“周哥,麻烦您先看着,让他喝点醋,我二十分钟后到。”
      放下电话,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盯着面前那篇作文发了三秒钟的呆。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这个叫李晓明的男生写的是“我想当一名科学家,发明一种药,让妈妈不用那么辛苦”。十三岁的孩子,字迹歪歪扭扭的,却让黄晓曦眼眶一热。
      她把这篇作文抽出来放到一边,又拿起红笔,飞快地在剩下的作文本上批注。速度要快,质量不能差——这是她多年来练就的本事,就像同时要当好老师、班主任、妻子、母亲、儿媳、老板娘一样,每一件事都得做好,没有一样可以糊弄。
      十八分钟后,她批完了所有作文,整理好,放进手提袋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倒满浓茶,这才起身往外走。
      初冬的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她骑着自行车穿过清河镇的主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烧烤摊还亮着灯,飘出孜然和辣椒的香味。路过自家那家“诚曦家电”的时候,她下意识放慢速度看了一眼——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店招上“诚曦”两个字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那是她和付诚一起选的名字,他说“诚”是他的诚,“曦”是她的曦,合在一起就是诚心诚意做买卖,日子过得有晨曦一样有盼头。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前,他们自建了四层楼的砖房,一共有两百多平米,付诚高兴得像个孩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着圈说:“咱这房子门面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开个店?”
      提议的是她妹夫张建国。张建国是从县城来的,认识不少人,说家电这行有搞头,只要产品质量过关,售后服务跟上,不愁没生意。付诚听了这话眼睛都亮了,当晚就拉着晓曦商量了大半夜。
      她记得付诚当时的模样——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条一条地列计划:店面名字、进货渠道、启动资金、人员安排……眼睛亮晶晶的,说话语速都比平时快。她说你明天还要上课,早点睡。他说睡不着,我得把这事儿想清楚。
      后来店开起来了,付诚确实干劲十足。那段时间他像打了鸡血一样,早上五点起床备课,七点去学校,中午休息时间跑市场,下午放学后守店,晚上还要研究家电维修的电路图。周末更是一天都不歇,骑着摩托车去周边村镇发传单,晒得黝黑,回来还笑着给她说传单发出去多少张。
      他人缘好,又是老师,十里八乡的都认识。产品质量过硬,坏了有人修,价格还公道,生意很快就做起来了。第二年就开了第一家分店。
      可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付诚变了。
      也许是生意太顺了,也许是觉得可以松口气了。他开始跟朋友喝酒,一开始是应酬,后来是习惯,再后来就成了瘾。酒桌上认识的人又带着他打牌,打牌打上了瘾,输了想翻本,赢了想赢更多,一坐就是通宵。
      她说过,劝过,吵过,闹过,没用。
      付诚喝醉了就变个人,平时温文尔雅,醉了就成了霸王。谁惹他他跟谁急,有一次在牌桌上输急了,回家拿把菜刀就要往外冲,说是要去砍那个出老千的。她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抱住他的腰,被他拖出去好几米远,膝盖磕在门框上,青了一大块。最后还是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哭着喊“爸爸”,他才把刀扔了,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
      第二天酒醒了,他记得这事,给她道歉,说以后再也不会了,她信了。可没过半个月又醉酒和人打架,酒醒后还责怪她没及时制止。
      一次次失望,一次次原谅,一次次循环。
      黄晓曦把自行车停在“好再来”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付诚趴在桌上,旁边围着三个人,老周正在给他灌醋。她叹了口气,拎着保温杯走进去。
      “黄老师来了。”老周如释重负,“付校长今天喝得有点多,您别着急。”
      她点点头,走到付诚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付诚,回家了。”
      付诚抬起头,眼神涣散,脸上带着醉酒的人特有的潮红。他看了她三秒钟,似乎在辨认她是谁,然后咧嘴笑了:“晓曦?你怎么来了?来来来,坐下喝一杯!”
      说着就去抓酒瓶。
      黄晓曦按住他的手:“不喝了,回家,女儿在家等你。”
      “女儿?”他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像是愧疚,又像是委屈,“我女儿……我女儿学习好,像她妈……”
      “对,女儿学习好,我们回家看她。”她把保温杯递过去,“喝点茶,醒醒酒。”
      付诚乖乖地喝了茶,然后站起来,身子晃了晃。黄晓曦扶住他,对老周道了谢,扶着他往外走。那几个牌友讪讪地跟着,嘴里说着“付校长慢点”,眼睛却躲闪着她的目光。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黄老师人真好,付校长真有福气。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样的场景已经上演过多少次,她有多疲惫,有多无奈。
      醉酒的人坐不稳,她把车放在店门口,扶着付诚往家走。付诚一米七五的个子,一百四十多斤,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走到半路,付诚突然停下,扶着墙吐了起来。她站在旁边,拍着他的背,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吐完了,他蹲在地上喘气,她蹲在他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潦草的剪影。
      二、凌晨三点的清醒
      把付诚弄回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她给他脱了鞋,用热毛巾擦了脸,盖好被子,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付诚嘴里嘟囔着什么,翻了个身,很快打起了呼噜。
      她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睡着了的付诚,眉眼舒展,呼吸均匀,和清醒时的他判若两人。其实他还是帅的,近四十,头发浓密,轮廓分明,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当年她看上他,除了他聪明能干,这张脸也占了不少分。
      可现在看着这张脸,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去女儿房间看了一眼。付英已经睡着了,十岁的小姑娘,抱着个布娃娃,睡得很香。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他们一家三口去年去省城玩的时候拍的,付诚抱着女儿,她站在旁边,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那是去年暑假,付诚还没染上打牌的瘾。那段时间他表现特别好,陪女儿写作业,帮她做家务,还说要在县城最好的地段再开一家分店。她以为他真的改了,心里还暗暗高兴。
      然后开学了,他又开始了。
      黄晓曦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茶几上堆着一摞作业本,还有她自己的论文材料。她今年要评高级职称,需要发表两篇论文,还要主持一个县级课题。白天要上课、带班、处理学校杂务,还要去店里帮忙,论文只能挤时间写。
      她拿起论文草稿看了一眼,脑子却转不动。今天太累了,从早上六点起床到现在,十七个小时,连轴转。她放下论文,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明天早上第一节课,要讲评作文,她得把几篇优秀范文再理一遍。课间操的时候要去教室看看,最近有几个学生情绪不太对,得找他们谈谈。中午抽空去店里一趟,昨天进的货还没入库,虽然妹夫妹妹有时间也会去店里,但他们不够细心,她得盯着店员弄好。下午第三节是班会,主题是“感恩父母”,她准备让学生们每人写一封家书。放学后要开教研组会,讨论下周的公开课。晚上……
      晚上还要去店里盘账,这个月销售额有点下滑,得和店员商量一下怎么搞促销。
      对了,女儿的家长会她还没去开,上次是付诚去的,也不知道老师说了什么。女儿的班主任上周给她打过电话,说英英最近上课有点走神,让她多关注一下。
      她该怎么关注?一天二十四小时,她恨不得掰成四十八小时用。
      黄晓曦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有点暗,灯泡该换了。上个月就坏了,一直没时间买。付诚倒是说过要换,可他说完就忘了,不是去打牌就是去喝酒。
      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上个月的事。
      那天她发高烧,三十九度,头重脚轻,浑身疼。可那天上午她有三节课,下午要开教研会,晚上还约了一个家长谈话。她硬撑着上完课,回到办公室趴在桌上,冷汗把衣袖都浸湿了。
      同事看她不对劲,劝她去医院。她说没事,喝点热水就好了。其实她不是不想去,是没时间去。如果她请假,课没人代,班会没人开,家长没人见——所有的事都堆在那里,等她好了还得自己干。
      晚上回家,付诚在。她以为他会发现她不舒服,会问一句怎么了。可他看了她一眼,说“我出去一下”,就走了。
      后来她知道,他是去打牌了。那天他赢了八百块,回来很高兴,给她看赢的钱。她躺在床上,看着他那张兴奋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是没想过离开。
      那天晚上,她真的想了很久。女儿跟她,她养得起。房子是她俩一起建的,一人一半,卖掉分钱也行。生意虽然是两家一起做起来的,但这些年主要是她在打理,她要的话,店也可以归她。
      她一条一条地想,把离婚后的日子想得很清楚。
      可想到最后,她想到了母亲。
      父亲去世早,母亲把她和妹妹们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她比谁都清楚。母亲常说,女人这辈子,要么命好,要么心好。命好是嫁对人,心好是熬得住。她命不好,所以只能心好。
      她还想到女儿。英英还小,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付诚再混蛋,对女儿是真心疼爱的。每次女儿生日,他都记得,早早准备好礼物。女儿生病,他比谁都着急,抱着就往医院跑。如果离婚了,女儿怎么办?她能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吗?
      她还想到了学生。五十六双眼睛看着她,等着她上课,等着她批改作业,等着她找他们谈心。他们是农村孩子,很多父母在外打工,她是他们唯一的依靠。她可以倒下,但他们不能没有她。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她起床,洗脸,熬粥,叫女儿起床,送她上学,自己去学校上课。
      日子还得过。
      三、酒疯与忍耐
      第二天付诚醒过来,看到床头柜上的水和床头坐着的人,脸上闪过一丝愧疚。
      “晓曦,昨晚……”
      “醒了?喝水。”她把水杯递过去,“厨房有粥,自己去盛。”
      付诚坐起来,喝了口水,看着她欲言又止。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影,他知道自己昨晚又闹了,又让她受累了。
      “对不起。”他说。
      黄晓曦没接话,站起来往外走:“我今天上午有课,中午可能不回来。店里有批货下午到,你记得去点一下。”
      “好。”付诚应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听见她出门的声音,听见电动车启动的声音,然后一切归于寂静。他坐在床上,看着床头柜上那个保温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她。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打牌那事儿,一开始是朋友拉着玩,小打小闹,输赢几十块。后来玩大了,一晚上几百上千。输了想翻本,赢了想多赢,越陷越深。他也想戒,可一听到牌响,手就痒。
      喝酒也是。他不喝酒的时候什么都好,一喝酒就变个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酒一下肚,脑子就不听使唤了。平时不敢说的话敢说了,不敢做的事敢做了。第二天醒过来,记得一些,不记得一些,但总归是后悔的。
      他后悔,他道歉,他发誓改。可下次朋友一叫,他又去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陀螺,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抽着转,停不下来。
      那天中午,他去了店里。货到了,他点了点,签了字。店员小周说:“付哥,这两天生意不错,昨天卖了三台电视两台冰箱。”他点点头,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货架,跟小周聊了几句。
      然后手机响了。是牌友老李:“诚哥,下午三缺一,来不来?”
      他看了一眼手表,一点二十。下午没什么事,货也点了,店里有小周看着。
      “行,我一会儿到。”
      到了牌桌上,他就忘了时间。一局接一局,输输赢赢,不知不觉天就黑了。手机响了几次,他没接。后来没电了,自动关机。
      等他回过神,已经晚上十点了。他赢了六百块,心情不错,哼着歌回家。走到门口,发现灯亮着,门没锁。他推门进去,黄晓曦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饭菜,早就凉透了。
      “你怎么不接电话?”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电了。”
      “你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吗?”
      “十几个吧……”
      “二十三个。”她说,“我打了二十三个电话,从下午五点打到晚上九点。我以为你出事了,让建国去店里找你,去医院找你,去派出所问。你猜他在哪儿找到你的?”
      付诚不说话了。
      “他在老李家的麻将桌上找到你的。你当时正和了一把清一色,笑得特别开心。”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付诚,你就那么喜欢打牌吗?”
      “我……”
      “我就问你一句话。”她站起来,看着他,“你到底要不要这个家?”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他心里。他想说“要”,想说他错了,想说他以后再也不会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你什么意思?嫌我烦了是吧?嫌我没本事是吧?”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股劲儿又上来了,脑子里的那根弦突然断了,理智被什么东西冲垮了。
      “我没说你没本事。”黄晓曦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问你,要不要这个家。”
      “我要不要这个家?”他突然笑起来,笑得很刺耳,“我辛辛苦苦开店赚钱,养家糊口,你问我要不要这个家?黄晓曦,你良心被狗吃了?”
      “你辛辛苦苦?”她愣住了,“你有多久没去店里了你知道吗?这个月去了三次,三次!剩下的时候主要都是我在管。我上课、带班、写论文、做课题,还要管店、管孩子、管你爸妈,你呢?你除了喝酒打牌,还干什么了?”
      “我干什么?”他站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我在外面应酬,还不是为了多认识几个人?你以为生意是怎么做起来的?是喝出来的!打牌也是应酬,你不懂别瞎说!”
      “应酬?”她冷笑,“你那些牌友,有一个是正经生意人吗?有一个能给咱家带来生意吗?你就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你说谁不正经?”他一步跨过来,脸涨得通红,“你再说一遍?”
      黄晓曦没退,看着他的眼睛:“我说,你那帮牌友,不正经。”
      空气突然凝固了。
      付诚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他没有打她,从来没打过。可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胸膛剧烈地起伏,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行,你厉害。”他咬着牙,一字一顿,“你看不起我,对吧?觉得我没用,对吧?那我走,行了吧?”
      他随手扯起茶几上的一个菜碗往地上一砸,转身就往外走,还一脚踢翻了门口的鞋架,鞋子散落一地。门被他摔得震天响,整栋楼都在抖。
      黄晓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慢慢蹲下来,把散落的鞋子一只一只捡起来,放回鞋架上。然后她走进厨房,拿来扫帚和铁铲,把地上收拾干净,再把凉透的饭菜倒掉,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里。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洗碗盆里,落在碗沿上,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她没出声,就是一直流泪,一直做手上的事。
      做完这些,她去女儿房间看了看。英英醒了,睁着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她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妈妈,爸爸又生气了吗?”
      “没事,爸爸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妈妈你哭了?”
      “没有,妈妈眼睛有点痒。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英英看着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妈妈,我长大了保护你。”
      黄晓曦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四、一个人的战场
      那一晚,付诚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也没回来。
      黄晓曦照常起床,给女儿做早餐,送她上学,自己去学校上课。上午两节课,她讲得神采飞扬,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没人知道她昨晚几乎没睡,没人知道她的心在滴血。
      下课铃响,她回到办公室,倒了杯水,坐下来批改作业。同事张老师凑过来,小声说:“晓曦,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她笑了笑:“没事,昨晚没睡好。”
      张老师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忍住了。黄晓曦的事,学校里多少知道一些。付诚那个人,能力强,脾气也大,喝酒打牌的事儿瞒不住人。可黄晓曦从来不抱怨,从来不诉苦,别人问起就说“还行”“挺好的”。大家除了佩服,更多的是心疼。
      中午,她去了一趟店里。小周说,付哥昨天下午来过,点了货就走了。她点点头,开始盘账。账本上记得乱七八糟的,有些数字对不上。她一项一项地核对,找出问题,重新登记。
      小周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说:“黄姐,有些账是我记的,可能不太清楚……”
      “没事,”她头也不抬,“下次记得写清楚就行了。”
      下午她回学校,开教研组会。她是组长,这周的公开课要安排,下周的课题要讨论,下个月的全县统考要准备。一个会开下来,她记了满满三页笔记。
      晚上回家,付诚还是没回来。她给婆婆打了个电话,婆婆说儿子没回老家。她又给几个朋友打了电话,都说没见着。
      她没再打。爱回不回吧。
      那天晚上,她把女儿的作业检查完,哄她睡了,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写论文。课题要结题了,论文要尽快写出来。她一边查资料一边打字,不知不觉就到了凌晨一点。
      睡了三四个小时,天又亮了。
      就这样过了几天。付诚回来了,像没事人一样。她没问这几天去哪儿了,也没问为什么连个电话都没有。她知道问了也没用,吵了也没用,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只是她更忙了。
      妹夫调到了县里,妹妹也跟着去了,店里几乎就靠她管理。店里进了批新货,要登记入库。有两个老客户要买空调,得上门量尺寸。分店的店员请假了,她得去顶班。月底要对账,做报表,发工资。忙完店里的事,还要备课、上课、批作业、开会、写论文、做课题。
      她把时间切成碎片,每一个碎片都塞得满满的。
      早上五点起床,做早餐,准备午饭,送女儿上学。上午上课,课间去教室转转,找学生谈心。中午去店里,处理杂务。下午继续上课,放学后开教研会,或者家访。晚上回家,做饭,陪女儿写作业,哄她睡觉,然后去店里盘账,或者在家写论文。
      周末更忙。要进货,要搞促销,要给学生补课,要写课题报告。有时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饿了就啃个馒头,渴了就喝口水。
      可她从来没耽误过一节课,没漏批过一本作业,没推掉过一次家访。
      学生们都说,黄老师是铁打的。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谁有困难找她,她从来不拒绝。有个学生家里穷,交不起学费,她悄悄帮着垫上。有个学生父母吵架,不想上学,她去家访三次,说得父母都不好意思了。有个学生成绩不好,她每天放学后单独辅导,一辅导就是半个学期。
      家长们都说:“把孩子交给黄老师,我们放心!”
      同事们都服她,说她业务能力强,教学成绩好,还那么拼。年年评优,不是乡级就是县级,奖状证书塞了满满一抽屉。
      可没人知道,她有多累。
      有一次,她在店里盘点库存,突然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她扶住货架站了一会儿,等眩晕过去,继续清点。
      有一次,她熬夜写论文写到凌晨三点,第二天早上闹钟没响,睡过头了。她惊醒过来,一看时间,六点四十,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她顾不上洗脸刷牙,套上衣服就往外跑,跑到学校刚好打预备铃。她站在教室门口喘气,随意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进去,微笑着说:“同学们,上课。”
      讲完课让学生做练习,她走下讲台去检查学生听课情况时,有一个女学生悄悄告诉她:“老师,您衣服钮扣扣错了。”她顿时红了脸,偷偷看学生们,大家都在做练习,并没有人注意她,才稍微放下尴尬。
      有一次,女儿生病了,发高烧。她带女儿去医院打点滴,一边陪着女儿,一边在病床边批改作业。护士看见了,说:“黄老师,做老师真不容易,好辛苦哦。”她笑了笑,没说话。
      最难的是查夜。
      她是班主任,每晚都要去宿舍查夜。冬天冷,夏天热,风雨无阻。有时候查完夜回家已经十点多了,还要去店里对账。有时候对完账回家都十二点了,第二天五点又要起床。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她骑自行车去查夜,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腿流下来。她爬起来,推着车继续走。查完夜回到家,裤腿和伤口粘在一起,撕都撕不下来。她用剪刀剪开裤腿,自己上药包扎,疼得直冒冷汗。
      付诚那天在家,看到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进来,看着她剪开裤腿,看着她咬着牙上药。他想说什么,可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但她没看他。上完药,她去洗漱,然后进卧室,关门,睡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付诚已经出门了。茶几上放着一瓶药膏,新的,还没拆封。
      她把药膏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然后拎起包,出门上班。
      五、他的另一面
      付诚不是一无是处。
      这一点,黄晓曦心里清楚。如果付诚真的一无是处,她也不会坚持这么多年。
      他是个人才。
      学校的事,他管得少,可只要他管,就能管出花样来。他是副校长,分管教学和安全,大部分管理方案都是他出的。搞个什么活动,办个什么比赛,他点子多,思路活,总能想出别人想不到的办法。
      有一次,县里搞教学比赛,别的学校都在按部就班地准备,他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让学生当评委,从学生的角度评价老师的课。大家都觉得离谱,可试下来效果出奇地好,最后他们学校拿了全县第一。
      还有一次,学校要搞校园文化节,经费紧张,大家愁得不行。他打了个电话,拉来几家赞助,不仅把活动办得热热闹闹,还给学生发了奖品。校长夸他会办事,他说,这不就是平时做生意攒下的人脉嘛。
      他教课也是一把好手。政治和物理,两门八竿子打不着的科目,他教得都出彩。他的课上得生动有趣,学生爱听,成绩也好。年年全县统考,他教的班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从来没掉出过前三。
      有一回,黄晓曦去听他的公开课,讲的是物理中的力学。他站在讲台上,神采飞扬,深入浅出,时不时还讲个段子,逗得学生哈哈大笑。四十五分钟下来,没有一个学生走神,连听课的老师都被吸引了。
      那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个付诚——聪明,自信,充满魅力。她突然有点恍惚,这个人,和那个喝醉酒耍酒疯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学校领导对付诚是又爱又恨。爱他有能力,能干实事;恨他不听话,不服管。开会迟到,活动缺席,布置的任务有时拖着不办。可一到关键时刻,又非他不可。有一回,上级来检查,时间紧任务重,付诚加班加点,三天没睡,硬是把所有材料准备齐全,顺利通过检查。校长拍着他的肩膀说:“付诚啊,你真是让我又爱又恨。”
      他就笑,说:“爱就行了,恨多了伤身体。”
      这样的人,放在哪儿都是个人物。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管不住自己。
      黄晓曦有时候想,如果他能把打牌喝酒的劲儿用在家里,用在学校,该有多好。可世上没有如果,只有现实。
      现实就是,她得接受这样的他,好的坏的,一起打包。
      六、周末的烟火气
      再忙,有些事还是要做的。
      比如请学生吃饭。
      这是黄晓曦的习惯。每个学期,她都会分批把学生请到家里来,自己做一桌子菜,跟他们边吃边聊。农村孩子,很多父母在外打工,一年难得吃顿好的。她请他们来,既是改善伙食,也是增进感情。
      这个周末请的是几个住校生。周五下午放学,她就开始准备。买菜,洗菜,切菜,忙活了大半天。付诚那天没出门,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偶尔过来看一眼,问一句“要不要帮忙”。
      她说不用,他就继续看电视。
      黄晓曦也不指望他。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
      晚上六点,学生们到了。三个男生,两个女生,都是班上的住校生。进门的时候有点拘谨,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黄晓曦招呼他们进来,说随便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学生们坐下,东张西望地看。这是他们第一次来老师家,什么都新鲜。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满了书。茶几上放着水果和零食,是他们平时舍不得买的那些。
      付诚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说:“同学们好,我们都是熟人,大家随便点,不要拘束。”
      学生们有点意外,他们都知道黄老师的老公是副校长,可没想到这么随和。有个胆大的男生说:“付校长好,我们听说您教物理很厉害。”
      付诚笑了:“还行吧,你们物理有问题可以问我。”
      气氛慢慢活跃起来。
      开饭的时候,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西红柿炒蛋、炒青菜、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可对学生来说,这就是过年。
      “吃,多吃点。”黄晓曦不停地给他们夹菜,“在学校吃不到家里的菜吧?今天多吃点。”
      学生们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有个女生吃着吃着,眼眶红了。黄晓曦看见了,装作没看见,又给她夹了块排骨。
      吃完饭,学生们抢着帮忙收拾碗筷。黄晓曦不让,说你们是客人,坐着聊天就行。付诚倒是主动去洗碗了,这倒是让黄晓曦有点意外。
      学生们坐在客厅里,跟黄晓曦聊天。说学习,说生活,说烦恼。有个男生说,他爸妈在外地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他很想他们。有个女生说,她成绩不好,怕考不上高中,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有个男生说,他喜欢班上一个女生,可不敢表白。
      黄晓曦耐心地听着,一个一个地开导。她说,想爸妈就多打电话,好好学习就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成绩不好不要怕,只要肯努力,什么时候都不晚。喜欢一个人很正常,但要学会尊重对方,也要学会把握分寸,毕竟还是孩子,而且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搞好学习。
      学生们听着,点头,心里暖暖的。
      付诚洗完碗出来,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也插了几句。他说起自己当年上学的事,说他初中时也喜欢一个女生,后来那个女生考上了中专,他考上师范,就再也没见过。学生们听得哈哈大笑,气氛更轻松了。
      送走学生,已经快九点了。黄晓曦坐在沙发上,累得不想动。付诚给她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累了吧?”他说。
      她点点头。
      “这些学生,挺喜欢你的。”
      她没说话。
      付诚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晓曦,我知道我不是个好丈夫。”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看着茶几,声音很低,“喝酒,打牌,脾气大,让你操心。我也想改,可就是控制不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碰到那些事,脑子就不听使唤了。第二天醒过来,又后悔。”
      黄晓曦听着,没说话。
      “我知道你很辛苦。”他继续说,“又要上课,又要管店,还要管孩子。我帮不上什么忙,还给你添乱。我……”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过了很久,黄晓曦才开口:“付诚,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觉得很累,累得想放弃。”
      他抬起头看着她。
      “可是我不能放弃。”她说,“有女儿,有学生,有你爸妈和我妈,还有这个家。如果我放弃了,他们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改,也不知道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她说,“但只要这个家还在,我就会撑下去。”
      付诚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晓曦……”
      “行了,不说这个了。”她站起来,“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去店里。”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付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七、选择与坚持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付诚还是喝酒,还是打牌,还是会耍酒疯。黄晓曦还是忙,还是累,还是会在深夜里一个人流泪。
      但也有好的时候。
      付诚不喝酒的时候,会陪女儿写作业,会给她讲物理方面的知识。女儿听不懂,他就换个方法讲,一遍又一遍,从来不嫌烦。有时候还会带女儿去外面玩,骑着摩托车,女儿坐在后面,笑得特别开心。
      付诚心情好的时候,会帮她做家务。洗碗,拖地,收拾房间,弄得整洁有序。这个男人真的能干,尤其是炒菜,只要他愿意,绝对色香味俱全,可惜……
      付诚认真起来,真的很厉害。有一次店里搞促销,他亲自策划,亲自执行,忙了整整一个星期,销售额翻了三倍。
      还有一次学校搞活动,他一个人写方案、拉赞助、安排布置场地,把活动办得风风光光。
      他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但也随时可能发光。
      黄晓曦有时候想,也许这就是选择吧。
      选择了他,就要接受他的全部。好的,坏的,一起打包。就像她自己选择当老师,就要接受这份工作的辛苦;选择当母亲,就要接受这份责任的沉重。人生哪有十全十美,不过是在不完美中,找到自己的平衡点。
      她想起母亲常说的话:日子是一天天过的,不是想出来的。想得太多,反而过不好。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在实践这句话。
      忙的时候,就忙。累的时候,就扛。过不下去了,就咬牙挺着。实在挺不住了,就哭一场,哭完了接着挺。
      这就是她的日子,她的选择。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她带的班,语文平均分全校第一,全县第二。她主持的课题,顺利结题,被评为优秀课题。她写的论文,发表在了省级刊物上。她本人,又被评为县级优秀班主任。
      消息传开,大家都来祝贺。
      同事说:“晓曦,你真厉害!”
      领导说:”黄老师,辛苦了!”
      学生说:”老师,你最棒!”
      她笑着说:”谢谢,其实没什么,都是大家努力的结果。”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些成绩的背后,是多少个不眠的夜晚,多少汗水和泪水。
      表彰会那天,付诚也来了。他坐在台下,看着她上台领奖,看着她笑盈盈地接过证书,看着她对着台下鞠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仿佛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会后回家,他把那张证书要过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着她,说:“晓曦,我以后少喝点酒,尽力把自己管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
      虽然她知道,这可能又是一句空话。虽然她知道,过不了多久,他又会故态复萌。但至少这一刻,他是真心的。
      这就够了。
      尾声
      那天晚上,黄晓曦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伸了个懒腰。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清河镇不大,晚上很安静。远处的街上还有几盏路灯亮着,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刚结婚时的甜蜜,想起开店时的忙碌,想起女儿出生时的喜悦,想起这些年来的磕磕绊绊。想起付诚的好,也想起付诚的坏。想起自己的坚持,也想起自己的动摇。
      想着想着,她突然笑了。
      日子就是这样吧。有甜有苦,有笑有泪。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你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日子都得过下去。
      就像母亲说的,日子是一天天过的,不是想出来的。
      她关上窗户,准备去睡觉。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放着一瓶药膏。那是付诚上次买的,她一直没用。她拿起药膏看了看,又放下。
      卧室里传来付诚的呼噜声。女儿的房间也静悄悄的,大概已经睡着了。
      她站在客厅中央,听着这熟悉的声音,突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会有新的问题,新的烦恼,新的忙碌。也会有新的希望,新的温暖,新的惊喜。
      这就是她的选择。
      她关掉灯,走进卧室。
      月光静静地照进来,照亮了窗台上那盆绿萝。那是女儿上个月种的,小小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一切都会好的,她想。
      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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