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六) 重 ...
-
每到重阳时节,雪檀总是会带了上好的鬼酿去孝敬那老判官,先前有言,平日除了杨云,平日里与雪檀最为亲近的就是这老判官。他在地府任职已逾数千年,杜子仁每去人间老判官必然相随,于是杜子仁和林子伶那一段情事他自是看在眼里,现今雪檀如此为情所困,他心下也是有些难受的,只是以他的身份毕竟不便多说,也只好作壁上观。
这夜,老判官比平日多喝了几杯,借着酒劲,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了那个叫子伶的男人。
“千多年之前,帝君他还不似现在一般冷淡疏离,虽不若那赵帝君一样亲切和煦,但也算是温润如玉,对人也不像现在这般冷漠……“老判官语带回忆,手中端着白玉酒杯望着天际幽阳,慢慢地将整件事娓娓道来,间或喝上一口酒润润喉再继续,而雪檀若是见酒杯空了,便会再为他满上。
彼时的杜子仁还喜欢偶到人间走动游历,作为判官他自是要跟着去的。
那时的杭州正是八月末,夏月夜半,虫鸣咭咭,微风轻拂,月色独好。
见空中玉蟾高悬,天气又不似平日闷热,杜子仁便一时兴起,与判官二人趁着月色漫无目的地闲行散步。
走过一处拐角,他二人便远远看见一个男子正浑身是伤地躺在一大户人家门口,朱门之上黑底金字牌匾上书“桑府“,正是金华第一大商人桑默然的府邸。
再走进一些便看见那人青色衣衫上隐隐透出血色,想是伤得不轻,双手更是已然血肉模糊,刚想上前几步看个真切,那朱色大门就忽然打开,“砰“地一巨声,一具古琴被扔了出来,落在那男子身旁,碎片散落了一地,更有许多碎片划过男子的脸颊,又多添了几道伤口,接着又是一个包袱被扔了出来,又听到门里有个家丁啐了句“呸!就你这小骚货还想勾引老爷?死了这条心吧!夫人大量饶你条小命!还不快滚!”那门便又关上了。
杜子仁皱眉看了看那朱红色的大门,过后便疾步上前查看躺在地上的男子,只听他口里不断重复喃喃着:“默然…默然…”脸上毫无血色,满面冷汗,神智已然模糊。
明明是满脸伤口与污迹,却丝毫不损男子的一脸清秀,虚弱的表情让人顿生怜惜之心。看见这面孔的瞬间,杜子仁居然有那么一刻无法呼吸。方才远看时已知他双手伤得不轻,这近了一看,便是这般见惯了地狱各色恶鬼的他也觉得心惊,何止是血肉模糊,都已经隐约露出了白骨,不说手指上不少尖锐的断骨戳穿皮肤,露出仍黏连着血肉的碎骨,连那手掌与腕骨也是被打得几近粉碎,鲜血满地。
“哎…伤成这样…这双手必定是废了…“老判官轻叹。
这种伤口在地府众也许并不见得有多可怕,这黄泉各色刑罚哪个不比这个可怖?但面前这男子只是一介凡人,又生得瘦弱,才显得这鲜血淋漓的手掌极为让人惊心。
“这…先回去吧。“杜子仁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看了看四下也无他人,破格动用了术法,眨眼间三人已在他的住处。
“去予生楼把藏大夫请来。“看杜子仁将人小心转移至床上,老判官当下便唤了人去叫大夫来。
这予生楼乃是杭州最有名的医馆,那藏大夫名藏简,最擅治骨伤,即使是对极重的伤也是颇有些办法的。
一夜忙碌。
天际已然露出鱼肚白,而床上的男子也总算是性命无碍。
“只是这一双是真的彻底废了,骨头已然碎成这样,老夫也再无办法,便只能让他自求多福吧…”那藏大夫也只能一边叹气一边开了药方。
重金酬谢了那大夫,又差人将他送回医馆,二人这才松了口气。
杜子仁也不曾细想自己这般慌乱究竟是为了哪般,只让人打扫了相邻的客房,洗漱之后就睡下了,老判官也回了自己房中歇息去了。
这一睡下去,再醒来已是傍晚,杜子仁梳洗过后就去了自己房间,清理干净之后才发现床上的男子面容极为清丽,那日他满脸是伤,又是夜里,未曾看得真切。此刻他脸色仍是苍白得让人心惊,好在气息安稳,不知是不是因伤口疼痛,眉头紧皱,现下这般有些痛苦的表情,让他又多了股弱柳扶风的味道,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那男子一连昏迷了六七日,杜子仁除了偶尔去看看他恢复得如何,也无其他办法,只好交待了下人好生照料,按时换药,又花重金买了些益气补血的药丸,命人每日碾碎了想办法送入他口中。
杜子仁进去的时候老判官正交待着下人给他换药,那些个满是薄红的纱布被换下来扔到一边,再小心裹上雪白的丝绵,才过不多久,包的有些像粽子的双手又渐渐透出了血色。
杜子仁还是心生不忍,掌中随心念变出两朵白色曼珠沙华,泛着微光,将手握起,再张开时那两朵花已变作荧荧轻尘。
“帝君不可。”见杜子仁如此,老判官突然急忙开口打断,见他有些疑惑的看向自己,解释道,“帝君当知因果循环,吾等皆不得插手。”
“我知道。“但杜子仁仍是将这微尘撒在了那双手上,白色彼岸花主生,不论人鬼神皆可用其致伤,只是这三界实使用之法不同,效果也自是有出入。
现下杜子仁略施了法术,让那双手可以不致残废,而老判官的话他也并未放在心上。
后来差了人去打听这男子的来历,才知他是个乐师,姓林,名子伶,原本在桑府任职。那日将他赶他出府,明面上是说他盗取府中财物,而实际上却是因他与桑默然暧昧不清。于是桑夫人找了个借口——诬他盗了老爷的玉扳指,命管事找人断他十指,废他双手,又乱棍打出一身伤,赶了出府去。
人都道十指连心,这十指生生地被人打断,连指骨都打得粉碎,其痛楚可想而知,连那些个久经沙场的军士都未必能受得住,又岂是他一个文弱的乐师能承受的?何况一个乐师双手被废,那便不能再抚琴拨弦,等于没了活路。
说也奇怪,那乐师虽是生得清丽,容貌颇佳,但与杜子仁在罗浮山府邸中的众多鬼侍相比也只能算是中等姿色,可就是月光下那一眼,他偏生就对那一身青衫满身是伤的瘦弱男子动了心,此刻知晓了这背后隐情,心下对他更是怜惜,却未曾细想这林子伶心中另有他人。
自苏醒后又过了十几日,林子伶的伤势稍有好转,已然可以勉强下地。
这日,虽然双手仍是不便,但还是忍痛简单收拾了衣物欲向杜子仁告辞。
“杜公子,叨扰多时,子伶已感汗颜,现下便先告辞了,至于这诊金与…“即使是有些憔悴,林子伶的声音也仍是清润好听,宛若清风,让心听了心生舒爽,这说到一般便被杜子仁给打断了。
“要离开不急于这一时,林公子你等双手养好了再离开也不迟,也都大半个月了,便也不差这些个时日了不是?何况你现下可有其他去处?还是先留下将伤养好了再议吧……“杜子仁自是各般挽留,而他也的确明智,那林子伶刚想起身道谢,眼前一黑就又晕了过去,幸得杜子仁手快,即使扶住了才没让他摔倒在地,当下立即抱起他送回了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