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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之后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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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在林子伶仍在卧床静养,不便下床走动的时候,杜子仁就时常去他房中,有时是讲些趣闻轶事给他解闷,又或是拿出玉笛吹上一曲,林子伶只是静静的听,也不言语,总是浅浅地笑着,却总是浮现隐约的哀戚之色。而杜子仁原本淡然的双眸开始有了温度,看着林子伶的时候眼里总是泛着怜惜和温柔。后来,等他身子恢复了大半,两人又已经熟络,便偶尔借着月色把酒言欢。这林子伶日渐开朗起来,逐渐不复之前的哀戚之色,杜子仁将这些转变看在眼里,心里也略觉宽慰,平日看向他的眼神又更柔了几分。这样过了三月有余,二人更是相互引为知己,林子伶那原本几乎被废的双手也复原了八,九分,已然可以再次抚琴。
又过了几日,大夫将纱布拆下,林子伶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仍如往昔均匀纤长,指节分明,连疤痕都不得见,当即喜极而泣,怆然泪下。连那大夫也是啧啧称奇,说杜子仁厉害,直问究竟是用了什么神奇的药物,竟能让这原本血肉模糊的双手完好如初,杜子仁只说是友人所赠,不知出处。几日之后便是中秋,杜子仁就在庭院里摆了一桌好酒,温了的上等女儿红,命人在金华楼叫了一桌好菜,又叫人拿出了事让老判官费尽周折寻来的古琴,欲赠予林子伶以庆其康复。
这地府皆知杜子仁的玉笛乃是一绝,上至天界也无人能出其右。琼月中秋夜,花好月圆。二人把酒言欢,酒过三巡“子伶,你看看这琴,可否合你心意?”说罢便叫了下人去把琴拿来庭院。林子伶既是乐师,自是一看便知这古琴身价不菲,僬尾形制,梧桐背板,金丝楠琴面,岳山、承露、龙龈、雁足、琴轸皆为翡翠所制,宝石绿色;十三枚琴徽用珠母贝辅以螺钿工艺所制,在月下微光莹莹,龙池处以草书篆刻疏月璘琅,笔触清俊。整架琴的用料都极为考究,且甚为奢侈,不说这十三枚珠贝琴徽,光是这能做琴面的金丝楠木本就极其难寻,上好的金丝楠更是有价无市,琴弦为中清弦,上等丝制,做工极为细腻。只是心中虽极为欢喜,这琴却太过贵重,只道:“如此厚礼,叫子伶如何承受得起。“杜子仁只是摇头轻笑,抬手又一杯琼浆入喉,”子伶你便只管收下就是,这琴总是要有知音人,若不然,这琴又有何用?“又从腰间抽出玉笛,”你看今日这般良辰美景,不如趁此你我合奏一曲,如何?”说罢也不等林子伶答复,便径自将玉笛放至唇边,薄唇轻抿,清亮的笛音好似直达天听,起了凤求凰的调子,如此这般,他也不再推脱,就这石桌坐下,长指轻抚,二人一站一坐,一俊朗一清秀,琴箫合奏一曲《凤求凰》,赏心悦目,胜似天籁,余音环耳,三日未歇。
听到这里,他才可谓真正知道,那看来冷漠的杜子仁竟原来也会动心,只不过,这心动不是为他杜雪谰。那老判官已然喝多了,趴在石桌上沉沉睡去,杜雪谰便一个人拿着白玉酒壶,足下轻点,衣袂轻扬,悄然跃上屋顶。
玉蟾当空,杜雪谰仍是往常一样的一身月白流云锦缎长衫,却全不似往常温润清朗的模样,此刻他衣襟散乱,慵懒地斜斜躺在琉璃瓦顶上,这清冷的月光照在云锦上,泛起丝缎特有的浅浅幽光,长发早已散乱,随风轻扬,他摇头浅笑,发丝轻舞,双眸殷红,额间曼珠沙华已然盛放,映着苍白的月光显得妖冶异常。“呵…《凤求凰》…好一曲《凤求凰》!原来,他林子伶便是你杜子仁的凰么…”玉颈微扬,双眸轻敛,玉壶微倾,一泓清冽入喉,“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四海求凰…四海求凰…!”似是自嘲,又宛若叹息。随手拿出当日杜子仁赠予他的那半阕玉珏,施了法术悬在半空,这玉佩在月光下竟泛着莹莹绯红暖光。
眼波流转,嘴角的弧度渐渐变得溢满讽刺,笑得媚天惑地,又透着彻骨哀戚,整个人完全不似平日,“哈哈哈哈…!”突然仰头大笑,神色狷狂,“可笑我明知你心有他人,却仍心系你身…是一夜春宵又如何!你予我这血玉又如何!你说碧落黄泉,红尘紫陌再也不怕寻我不着又如何!”突然,声音渐渐转低,双目无神地望着冰鉴当空“奈何我杜雪谰终不是那能与你共翔的凰呵…”抬手将那玉佩纳入掌中,定定凝视,猩红眼眸里哀意婉转,喃喃自语“我杜雪谰不过一介小小彼岸花妖…即便是有你血泪又如何?即便是有千年道行又如何?”抬手喝一口鬼酿,神色惘然,自嘲浅笑“能站在你一方鬼帝身旁的,想也必不会是我这样的妖类…一切…终不过…是我的绮念妄想罢了。“
凤眼微睁,又看向天际,间或喝一口酒,再不言语,只余一抹自嘲的浅笑始终挂在唇边,这黄泉幽阳,原来终是没有温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