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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莞尔笑颜 ...

  •   自那天后,那位在花圃闲游的公子便不曾见到了,至今已经七天了。我总无端地觉得他很眼熟,像是久识的旧知,有说不出的亲近感。本想去问父亲的,他出现在我家的院子里,总不会是无端端的,但父亲这几日都陪着他那两位京城来的贵客,连影子都瞧不见一个。真是,真要寻的时候,永远都是寻不到的,连父亲都是一样。
      今日也忒无聊了。窗外太阳虽好,照到身上却嫌懒洋洋的无力。屋子里实在是呆不住了,我一边拿着纱巾在耳边不停地挥,一边往房外走。“诶,小姐。”一个丫鬟伸出一盘罩着碗罩的盘子,挡在我的面前。“我们小姐要去哪呢?”碗罩遮住了丫鬟的脸,我一时拿不准面前的丫鬟是谁,便一转身想往旁边绕过去瞧一瞧。却不想一双巧手托着碗罩移得比我更快,又恰好遮住了她的脸。那么心里便有底了。这么娇俏调皮,除了月牙儿还有谁呢?自从七天前问了她的名后我对她多留了点意,她也对我多用了点心,现在已经算是蛮熟了,又加上她天生的没得空,我们遇见便是一通笑闹。我也不声张,只是将脚慢慢往右边移,身子却突然往左边一顿。“哈哈,小月牙,还不被我逮个正着啊。”我伸手捏住她的手腕。“不好玩,不好玩。”月牙儿一边甩开我的手一边跺脚。“一点都不好玩,小姐你耍赖。这府里除了我月牙儿还有谁会有这么清脆动听的声音啊,小姐你竟然还耍赖,还猜不出,月牙儿伤心死了。”“好你个月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捉弄我还说胡话。看我不收拾你。”自认识了月牙儿的好我便不时留意府里的佣人们了,想着再寻出一个来,逗得日子悠闲自在,所以也知道确如她所说,她的声音是全府上下最好听的,如出谷黄鹂,声声婉转清丽。可是我偏是不愿意承认,追上去挠她的胳肢窝。月牙儿把手中托着的盘子急急忙忙地往地上一放便笑成一团跑开去了。我自是不肯罢休的,也急急地追过去。不知是不是因为月牙儿年纪小,和她在一起总可以放肆地玩,那种畅快是对奉儿再怎么逗亦或是怎么斗都没有的。
      “小,小姐。”月牙儿突然停下来,手却来抓我企图制住我。“哈哈,你不跑了,看我不抓住你。”我正因体力不支而开始勉强跟不上她的脚步,她却停了,我一鼓作气扑上去将她的手绞在一起横在胸前,“看你还跑,看你还跑。”我说话一顿一顿已经有些连不上了,但还是满心的喜悦与畅快,声音也比平时明显要高出了好几倍,甚至有一点变音。月牙儿只自顾自蜷缩着,甚至全然不顾形象地赖到了地上。“小月牙,小月牙认不认输?认不认输?”我扑上去,也已全然不顾忌小姐家该有的样子。“小姐,你看,有位公子在看我们呢。”我回过头。却不想是他。一抹笑挂在嘴角。没想到他笑起来也是这样甜丝丝的。我脸上红云腾地一下冒出来。“小姐,你盼了他七日了,如今再见,怎么不上去打个招呼”月牙儿凑到我耳边轻轻地说。我一时失了主张,手足无措地站起来立在那里。羞得不敢抬头。“柳姑娘,有礼了。”倒是他先开了口,向我作了一揖。“公子,有礼了。”我忙还礼。然后又是无边的寂静。我第一次觉得这小院太大,太空旷,连安静都能传出回声来似的。“公子,”月牙儿却开口了,她问,“公子可是我家老爷的客人?却不知怎么称呼?”“月儿,不得无礼。”我佯怒道。“小姐难道不想知道沈某的身份来历吗?”沈?我一惊,想起五年前初来此地见到的佩笛少年,随沈夫子来又消失不见的那位。我略抬眼看向他的腰际,果然挂了一支颜色通透,质地上好的玉笛。“却不想是夫子故人。”我又福了一福,表示歉意。“小姐家的夫子,是在下祖父。”他边说边向我深深鞠了一躬。如此大的还礼,倒是有些把我吓到了。“公子莫要见外,不知可是夫子有什么吩咐?”夫子一年前就离开了,与父亲私下告的别,生生将我瞒过去了。一来是好奇,一来也是无话找话,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打发这满院子的尴尬和额角细细密密的汗。“大家都是朝阳一样的年纪啊,怎么生出这许多的陈腐来,一股子霉味。”月牙儿用手象征性地在鼻子前挥了几挥。
      “月儿。”我又出声喝住了她。她却朝我咧咧嘴一溜烟跑了。“月儿,月儿。”我本想去追的,脚却怎么也迈不开。我斜眼向夫子的孙子瞧去,只见他仍是一抹甜丝丝地笑挂在嘴边,不想他竟是这么爱笑的人呢。而且笑起来这么好看。他见我偷看,便回了一个大一些的笑,倒叫我有些害羞了。“月儿小姐说的对的,我们何苦要去学古人那一套虚的礼数。”他向前迈了两步,在我身边三步处立定。我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茉莉花的清香了。和他腰间佩的玉笛一样美好。
      掌灯时分月牙儿悄声来到了我房里。奉儿正在为我按摩。不知是不是白天站得久了,我的双腿又酸又麻,现在正在奉儿的手下等待重生。“怎样怎样?”月牙儿小人精似的,一进来就故作老练地直奔主题。“什么怎样啊?”我龇牙咧嘴地问。“就是沈公子啊,你和沈公子怎么样了?”月牙儿俯下身恨不得扑到我身上来。想到他我心里便是一喜,咯咯咯地笑起来。“啊?”月牙儿跳将起来,“成了?成了?莫不是成了?”我的喜悦是被生生截断的,在月牙儿的惊呼声中死的不明不白。“什么成了啊?成了什么了啊?”我拿眼白她。“小姐不是中意沈公子吗?”月牙儿做出一副真搞不懂你的表情。我被羞红了脸,不再理她。“小姐,沈公子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向老爷提亲啊?”月牙儿又凑上来了。“没啊。”“那有没有说什么啊?”月牙儿还不死心地问。“没啊。”“那,那,那,那你们做了什么啊?”月牙儿开始跺脚了。她一急就会跺脚。“什么都没有啊。”我偷眼瞧她,眼看着她的脸从红变成白,才慢慢开口说,“我们只是静静地站着。却像是认识了一辈子似的。”我看到她眼里的艳羡像月下盛开的一朵血莲。
      就是这样开心,没由来的,自看到他就笑的停不了嘴,怕是被他传染了吧。
      已有好几日不见的父亲倏忽出现了。他说贵客走了,你也可以随性去野了。“絮儿哪有野?”我撒娇。不高兴被一眼看穿了。“好好好,絮儿不野,絮儿只是去市井长长见识。”父亲捋着胡子投降。这样我便光明正大地带了奉儿和月牙儿出门去了。
      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不过是喝一碗茶,竟也能恰巧遇见他。这一次全没了上回的拘谨。在一间人声鼎沸的茶店,还有什么好放不开的呢?更何况还有月牙儿孜孜不倦地宣肆。
      他向我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夫子的生平,原来夫子是先帝第一任皇后郭氏的先生,难怪父亲对他敬重有加,一直以他的话为训。对于先帝郭皇后的故事,我虽年轻,却也是多有耳闻的。相传她如浴火凤凰般艳丽不可方物,戏台上也常常上演她助先帝夺皇位保江山的传奇,所以我看向沈家公子,觉得他的眉眼也开始魅惑生姿起来。
      茶馆正中的台上有说书人在说书。他手中的折扇一折一合,诉说着千古不变的痴心女子与负心汉的故事。他的声音高高低低,更是衬托得茶馆的氛围更加热闹喧嚷。我双手叠交在膝盖上,脸上满溢着红光与欢喜。听他的声音一阵一阵,盖过说书人的腔调,盖过小二的吆喝,盖过满馆子的客人的高声长谈传到我的耳朵里。有什么关系呢,那些说书人口中的痴怨,在他的言笑之间淡的不见一丝痕迹。小二的年纪很轻,生龙活虎,沏茶的动作手法却很娴熟,动作一点也不僵。他迎客人进来的时候,不卑不亢,腰弯的刚好,请的手势也做得很妥帖,让人看了心里舒服。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顺心过了。我眼里看到的一切,都安排得恰到好处,我周遭发生的事情,都像三月的和风,吹得我微醺似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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